《伤痕》丝绒爪痕

29、二十九 你听到的会

　　快下班了，周哲盯着墙上的挂钟逐秒确认。

　　今天过得非常顺利，没有手术安排，门诊病人也不多，整个下午都很清闲，他甚至有空偷偷眯了一小会儿，毕竟昨晚跟人换了值班，只睡了三四个小时。

　　沈颜也没怎么联系他，只是发了一条问他今晚几点回家的消息，他草草回了句今晚有事不用等我吃饭，双方也就不再联络。

　　很好，不存在任何障碍，仿佛一切让人分心的事都为了他今晚的安排而退避三舍，今晚是他许诺过，必须参加的苏黎的首次独奏音乐会。

　　研究生毕业之后，周哲再也没有踏进母校，一方面实习入职确实忙得人脚不沾地，另一方面，回首望去，也不过是七年的苦读的地方，跟同学的感情也是时而同壕战友，时而陌生路人，没有发展出任何惊心动魄的感情，仔细想想，真是无趣极了。

　　上一次进入大学校园还是一年前，苏黎作陪，逛了下风格和氛围都大为迥异的艺术类学校，当时只是随意跟着走了小半圈，苏黎并不热衷于当向导，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一路，接着，就目标明确去了食堂，中间路过一栋不起眼的小楼时，他停步指了指三楼的某个窗口，“一般我都在那个琴房练琴。”

　　周哲问能不能上去看看，却被拒绝，“这个时间段，没几个人会在正经练习，”说完，苏黎眯起眼睛，笑容无邪，“周医生，你听到的会颠覆你的想象力。”

　　苏黎演出的地方是学校的旧礼堂，大概有五六十年的历史，是学校成立伊始就建造起来的老建筑，随着校园逐渐扩大翻新，位置也从中心偏移到了并不好找的校园深处。

　　依靠指示图和热心的同学带路，周哲终于在演出前半小时到达了目的地，近在眼前，也就不再着急，他索性放松下来，绕着这座古老建筑转转，也趁机吹干一路疾行额头泌出的细汗。

　　未曾想到，才走到礼堂后门，却冷不丁见到了他以为正在忙碌准备着的苏黎，和另一个男人。

　　苏黎身着一袭修身的正装白衬衣黑西裤，头发也好好地打理成了学生该有的样子，他前脚出门，紧跟其后的男人双手举着一件烟灰色大衣，温柔地覆上他单薄的肩头。

　　两人走下几级台阶，在门口站定，没有任何肢体接触，连略带亲昵的眼神交流都没有，苏黎只是懒洋洋地接过对方递来的烟，噙在嘴角，等待那个人为自己点上火。

　　两人各自默默抽烟，从周哲隐蔽的角度看过去，他俩几乎没有开口交谈，期间大半时间，苏黎都随意地靠在了斑驳的外墙上，毫不在意弄脏身上那件看上去价值不菲的大衣。

　　而大衣的主人也不在意，甚至比他更不在意。

　　苏黎只抽了一半，有点厌倦似地丢了烟头，男人也随之丢弃自己手上的那半截，随即跨上二级台阶，推门挡住，苏黎仍是沉默着，轻巧地一闪身，进门回到室内，男人亦尾随其后，悄无声息。

　　周哲怔怔地观赏完二人静默剧般的暖场表演，真是忠实而又文明的观众，并未中途离席，也没有在不恰当的时段鼓掌。

　　他感到周身上下都在瞬间罩上了隐隐的不适，头有些晕，胃部好像胃酸分泌过多，引发了些许烧灼感，这感觉甚至蔓延到了食道和口腔，腿脚麻木很难移动半分，寒意也重新箍住了他。

　　这些都不可怕，致命的是，他觉得躲在暗处偷窥一切的自己卑琐又恶心，这种体验让他觉得自己快要垮了。

　　但并没有余裕的时间可供缓神，周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入会场，并且找到属于他的贵宾席的。

　　这是理应属于家人和老师的第一排位置，如今却只有三四人稀疏落座。

　　周哲随手拿起放在座位上的音乐会节目单，未及打开细看，身边伴着清冽香水味悄然落座的男人打断了他的动作。

　　他有些在意对方的身份，不自主转头看了过去，身边的人也正微微侧身望着自己，略带岁月感的五官雕琢立体英挺，眼神却温和友善，让人即使只是匆匆一面都能产生好感的长相。

　　周哲隐隐感到了什么，但也只能尽量露出自然的微笑，同时一边考虑说些什么来打破过久对视引发的沉默。

　　“请问，是周先生么？”意外的是，那男人先开了口。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周哲规规矩矩地回应。

　　“鄙姓林，林深，算是苏黎的朋友。”

　　模糊的用词让周哲嗅到了某种气味，暧昧香甜，跟着那男人藏在阴影里的半个微笑缓缓释放。

　　“哦，”周哲应了一声，“我听他说起过您。”

　　林深不置可否，只是笑意更浓，眼角眉梢尽是长者面对顽皮孩童般地宽容，“他绝不可能在你面前提起我，不过，我倒是听他说起过你。”林深道，语气平淡，并不含半分笑意。

　　周哲脸孔发烫，哑口无言。

　　“那些话题虽然围绕你，但内容并不十分有趣就是了。”林深微微转头看向了别处，“如果没有别的安排，休息时可以陪我散个步么？我想跟你聊几句。”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却让人很难说不，何况，周哲对他原本就心存好奇，于是也就爽快地点了头，并补了一句好。

　　林深的目光笔直地投向前方的舞台，再不开口，直到稀薄的掌声杂乱地自会场四面八方响起，才缓慢地鼓起了掌，周哲也跟着一起鼓掌迎接自幕后走出的苏黎。

　　他在方才的白色衬衣外面套了件墨绿色的丝绒礼服，优雅的青果领搭配相衬的黑色领结，考究细致的外在为他的一举一动平添着魅力，周哲的目光追逐他的每个动作，他感觉到，身边的男人正同自己一样，用焦灼渴望的眼神反复亲吻着台上那个散发着惊人色气的男孩。

　　开场曲意外地灵动跳跃，让人不由自主地漾起笑容，周哲欣赏之余忍不住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他嘴角微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悄声说，“苏黎还真是适合德彪西，你觉得呢？”

　　周哲并不觉得对方确实想要一个回答，所以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凝神等候下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