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欢记》沈清顏

12、第十一章

　　很长一段时间，承欢都没有见到嘉明，她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开始把自己投入到学习中去。与室友女生开始熟识相互帮助。参加社团活动。去听摄影师讲座。看画展。环湖骑自行车。与同学结伴去旅行。
　　夏悦容离开学校前，把兼职的一份工作给了她。是在西餐厅里弹钢琴。晚间七点到九点。承欢也不想由此荒废琴技，于是答应了下来。
　　是一间意大利餐厅，名字叫做娜塔利。装修富丽堂皇，空间广阔典雅。天花板垂挂下大盏古典水晶吊灯，贴有墙纸的大片墙体上悬挂绘有缠枝花卉图案的观赏瓷盘。酒红色真皮沙发，木质餐桌。桌上有盛着新鲜花枝的玻璃花瓶。前来就餐的人，多数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也有年轻的情侣。外国人也多，喜欢坐在高脚凳上对饮聊天。
　　特地为第一次表演买了一件简洁的无袖黑色小礼服裙。领处有一圈细密小碎钻。借来一双黑色高跟鞋。在顾客小声说笑与就餐间，她按下琴键，弹了一首轻快的卡农。
　　现代人不喜古典乐，也不爱深沉的悲哀。悦容告诉她，可以弹些令人愉悦，心情放松的曲目。卡农的故事很悲伤，但要把这份悲伤压抑在指尖，让坦然与随性释放出来。
　　承欢弹的很认真，很快入了境，有一两处出了差错，但她不以为意，仍然继续了下去。

　　休息时间时，承欢喝了点水。环顾四周，随意看看座位上饮食的顾客。吧台前作表演的调酒师。单手扶托盘端菜的服务生。不过几分钟后，她又继续弹起钢琴。等到九点时，她结束了最后一曲。顾客渐渐散去，服务生开始清扫整理。灯光暗了下来。
　　她穿上外套，拿起背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已经是冬天。寒风吹折树枝，肆意刮扯。大幅广告牌发出震动声响。街边亮着的路灯下，有暖意融融热闹非凡的大排档。空的啤酒瓶被扔了一地，桌面上亦是大片狼藉。座位上的人群，却是热情高涨，满面笑容。
　　承欢走过一条街，一阵熟悉的感觉涌来。她的身体一僵，停下身，抬头看到那间酒吧的名字，莲花。Lotus。
　　她想要转身，脚步却迈不开。最终无法拧过自己，她推开木门，走入喧闹的人群。远远地，看到在台上唱歌的宋允浩。他只穿一件黑色短皮衣，胸膛开阔。袖子撩起，手臂上有大片纹身。他的声音高亢有力，台下女生发出连连尖叫。
　　然后，承欢看到站在他后方的嘉明。一件简单白色短袖T恤把他衬的更醒目。光线变动幻化，她却依然看到他真切的脸。他专注弹奏的样子真是让人着迷。在无数个黑暗的夜晚，承欢想起他的脸，多想伸出手，抚摸他的分明棱角。可他如同水中幻影，手指轻轻一触，即刻片片碎裂，失去形状，无法拼凑。
　　伸出的那只手，抓住的只是虚空。只是幽暗黑夜中的那份撕心裂肺的疼痛。
　　承欢静静地退了出来，一个人走回了学校。

　　已与清芷很久没有联络相近。有时，在校内，看到她与嘉明一起从图书馆出来，彼此开心地说笑。看到他们如此登对，承欢相信，清芷已经让嘉明爱上了她。这是清芷一直想要的爱情。她努力过后，便得到。可是承欢得到了什么，她自己惶惑地无所知晓。
　　她发现自己在失去嘉明的同时，也失去了清芷。

　　次年的三月十五日，是承欢的生日。父亲一早打来电话说请假过来为承欢庆生。承欢兴奋地跳起来。自新年过后已有一段时间未见着父亲，她亦期盼着他过来。他是她生命里最重要最骄傲的一部分。
　　晚些时候，母亲也打来电话，说要与承欢一起用餐。承欢婉转拒绝她，害怕父亲见到她，会引起冲突。到时各自难堪。承欢不想她爱着的两个人，反目成仇，依旧为多年前的旧事而耿耿于怀。
　　母亲听到之后，说我只逗留一会。把礼物送给你。
　　承欢轻轻答应道，好。

　　在承欢的记忆里，八岁以后的每年生日，都是只有父亲陪伴的。动物园。游乐场。花卉公园。海底世界。等等游玩去处，父亲一直陪在身边。她一直假装愉悦快乐，内心里却多么渴望母亲能在生日之际，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好像是从天而降的礼物，给予她最甜蜜的亲吻。
　　每一年，每一年的生日，她在等待，期望，茫然，失望中度过。渐渐，也便知晓，母亲是不可能再来的了。即使她曾是她的乖乖女儿，在现实的真相面前，母亲依然是软弱无力的一个女人。没办法超越自己能力，去给予爱着的孩子一份理应获得的爱。
　　承欢对母亲没有恨意，只是有无尽的思恋。

　　母亲送来的礼物是一双精美的金色缎面芭蕾舞平底鞋。材质柔软，穿着舒适。承欢第一次见到平底鞋也是如此优美，格外欢喜。搂住母亲，忍不住亲吻她的脸。
　　母亲未料到承欢的举动，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过来。她抱住承欢，感受到她小小身体传递来的温度。这么多年过去，她第一次如此贴近自己的女儿，第一次可以这样抱一抱她。
　　承欢把脸埋在她的胸前，说，妈妈，别离开我。
　　母亲的眼睛瞬时潮湿，但今日是承欢的生日，她将眼泪勉强收了回去，抚摸着她的发丝，说，不会，妈妈不会再离开。
　　母亲的手很温柔，承欢不想起身。她说，像小时候那样，讲一个故事给我听吧。
　　母亲问，你想听什么故事。
　　承欢说，白雪公主。
　　母亲说，好。从前，在一个城堡里住着一对国王和皇后。他们非常相爱，却一直没有孩子。有一天。。。
　　承欢竟这样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还枕在妈妈腿上。她赶紧起身，慌乱地问，我睡了多久。
　　母亲笑笑，想挪动身子，无奈腿部麻木，无法动弹。
　　承欢笑说，我倒又回到小时候那样，说睡就睡。
　　母亲柔声地笑道，这是一个好习惯。
　　承欢复又坐下来，帮母亲轻轻地揉腿，母亲望着她说，我现在仿佛看到我年老时的样子，你已成婚生了孩子，回到家中来，帮我揉肩捶背。
　　承欢说，你别想那么远的事。我不想你变成一个老妇人，满脸皱纹，用再好的霜也是无用。
　　母亲笑，每个人都有年老时候，谁又能阻止时间停止呢。
　　承欢嘟哝道，至少在妈妈身上走慢一点。
　　母亲缓和了一会，便下楼准备离开。在离开之前，她对承欢说，今年暑假，住到妈妈家里来吧。
　　承欢不知该如何答应，母亲看出她的心思，说，你爸爸那边，我会找时间与他谈。
　　承欢点点头，目送着母亲开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