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芳菲尽》碧夙阳

3、二

　　掖莲宫环境清幽，少有人敢来打扰，宫里除了清苑外也就只有一个长年侍奉他起居的小侍童，照本帝君的眼光来看，如此大的占地面积只住了两个人，着实有些铺张浪费，当我坐在掖莲宫的大殿里向清苑表达了我的意见后，他威风不动地品茶，连眼神都懒得给我一个，掀了掀那双薄唇，语调仍旧清冷。

　　“菱纱，那不如你早日与我完婚搬到掖莲宫来，那样就不会太铺张浪费了。”

　　我脸上一烫，不由抚额，隐隐觉得我来掖莲宫暂住绝对是个错误的决定。

　　清苑看到我脸红似乎很是高兴，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居然出现一丝笑意，转头对旁边的侍童说道：“沐澈，带绿萝将清凉殿收拾一下。”

　　那侍童应了声是，带着绿萝出去了。

　　**

　　清凉殿就在清苑住的舒华殿旁边，如其名一般长年清凉舒适，也是掖莲宫中的一处宝地，对于我这种长年浑身炽热的火系神仙来说尤其合适，甚至比我的栖梧宫还要舒服，等绿萝跟沐澈收拾妥当后，我就在清凉殿里美美地睡了一觉，等我一觉醒来，昴日星君已经下去休息了，九重天上降下了夜幕。

　　我打着哈欠从清凉殿出来，转悠了一圈也没找到清苑，问过沐澈也未果，我不由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想深究，于是决定去清池里泡一泡。

　　绿萝帮我取来了特制的袍子，我拿着袍子往掖莲宫后的清池而去。

　　清池水呈深碧色，水面平静无波，如同一块翠玉一般蛰伏在九重天上，单论景色之美也是为天庭中人广为流传。

　　我将手边的袍子放在一边的石桌上，然后开始宽衣。

　　脱下红色的外袍放到一边，我一边脱中衣一边扫视了一下周围，虽然这清池现下也不可能有什么人在，但仍旧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人在看我。

　　这一扫视，果然就发现了问题。

　　清池另一边斜靠着一个人，墨色的长发散在耳边，冷峻的脸庞在月光的笼罩下竟生生化出几丝温柔的味道，深邃而细长的双眸静静地望着我，深紫色的眸子中暗光流动，俊美的颠倒众生。

　　我愣愣地与他对视着，浑然忘记了自己衣衫半解，脑海中一片混乱，耳边似乎又响

　　起了那个清冷的声音。

　　“若能以我一命换菱纱一命，慕容紫英定当毫不犹豫。”

　　“菱纱，你万不可放弃，我……和天河，我们会一直跟你在一起。”

　　“菱纱，若你离开，上天入地，我也会找到你。”

　　那个白衣蓝衫的男子的身影又出现在我的眼前，清雅隽秀如同浊世清莲傲然于世，望着我时眼含淡淡的春意，孕育着无上的温柔。

　　我正愣神着，清苑已经披了衣服行至我面前，看我发呆，于是从石桌上拿起我的外袍披在我的身上。

　　“怎么了，菱纱，发什么呆呢？”

　　我一惊，看向眼前的男子，模样没有任何改变，甚至较之在人间更加俊美无铸，然而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与我脑海中的那个男子重合。

　　他助我披上衣服，环抱住我，姿势暧昧的一塌糊涂，我抽了抽嘴角，下意识地推开他，想起刚刚差点在他面前宽衣解带，脸不由一红：“你、你、你别过来！”

　　清苑却似乎并没有向往常一样调戏完我的神清气爽，而是微蹙着眉，薄唇紧抿：“你刚刚看着我，在想谁？”

　　我愣住了，他的目光锋利无比，像是剜开了我披着的那层假象。

　　我刚刚看着他，在想谁？

　　我在想他，可我想的又不是他。我在想的那个人，他也叫紫英，他甚至就是清苑，可是他已经不在。

　　我爱的那个慕容紫英，他只是司命创造出来的一个假象，随着清苑的回归，他早就已经在人世间消失，再也找寻不见。

　　所以回到天上以后，我再也不敢跟清苑太过亲近，我做了一世的韩菱纱，那一世的经历太过刻骨铭心，刻骨铭心到让我再也无法忘记那一世的慕容紫英。每每看到清苑，我就会想，为什么清苑不是慕容紫英，为什么我爱的那个人，他再也不复存在。

　　清苑突然上前一步，俯身欺近我，眉头蹙地老高，神色严峻：“你在想的那个人，他根本就不存在，菱纱，你醒一醒。”

　　我抿了抿唇，挑了一下眉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想太多了，我很清楚那一世对我们神仙来说算不得什么。”

　　他直起身来，转身背对我，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甚至有些冰冷：“菱纱，你什么时候能不嘴硬？”

　　**

　　我虽然对清苑此人是个腹黑有着非常明确的认识，但是我却没有认识到一般腹黑的人都有着相当程度的别扭，所以当清苑闹起别扭来，我对此只能摊摊手，表示无奈。

　　我在掖莲宫又住了两日，这期间清苑对我的态度可以用四个字精准地概括：视若无睹。

　　据侍童沐澈说，清苑是希望我自己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我想了想，觉得对付别扭的人的一大办法就是比他更别扭，于是也没跟清苑打招呼，直接就带着绿萝收拾东西回昆仑了。

　　第二日便赶上帝秦神君的大婚，这帝秦神君也是天上有名的美男子，性子又比较随和，是以很受天上小仙娥们的喜爱，人气比清苑高得多，天君两百年前将青丘的九尾狐涧舒公主赐婚给他时，不知碎了多少小仙娥的芳心。

　　我与帝秦算是交情不错，是以他的喜宴是一定要去的，于是一大早我便揣上两根送做贺礼的火凰翎直朝九重天而去。

　　帝秦打扮一新，脸上满是新郎官特有的喜气洋洋，他与涧舒早先便认识，一直感情很好，所以能够完婚自然是高兴地不得了。

　　“帝秦，恭喜恭喜。”我冲他拱拱手，将火凰翎交到一旁的仙侍手里。

　　“元芷，你来了，”帝秦笑眯眯地上前迎接我，脸上带着点揶揄的神色，“我已为你安排好了位置，你快去吧。”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他所指的位置旁边正端坐着这几天正在与我闹别扭的清苑。

　　我脸上囧了一囧，转回头去看着帝秦：“帝秦，能给我换个位置不？”

　　帝秦奇怪地皱了皱眉：“我特意给你安排的位置，怎么，你还不想坐？”

　　我叹了一口气，抚额到：“你是不知道，清苑这几日正在与我闹别扭，我此时坐过去不是向他是好么？本帝君可拉不下脸来。”

　　帝秦咧了一下嘴角，似乎有些不能相信：“清苑帝君不像是会闹别扭的人啊，而且除了你外，别人怕是也不敢接近清苑帝君。”

　　说话间又有宾客前来，帝秦急着去迎客，于是毅然决然地将我撂下：“行了，我还要忙呢，你快过去坐吧。”

　　我很是踌躇了一下，一想帝秦说的也确实在理，于是只能一步一顿地朝清苑旁边走去。

　　清苑明显已经看见了我，但是他也很明显地仍旧不乐意理我，一张冰雕似的俊脸上照旧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情绪，旁边一群神仙正在看着他窃窃私语，估计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拜会他。

　　照本帝君的经验来看，这时候还是别往清苑的枪口上撞比较好。

　　我一步一挪地蹭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拍了拍面皮也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决定将这别扭跟他闹到底。

　　闹闹哄哄了一会儿，这宾客算是来的差不多了，天君也已经坐到了高台上发表致辞，我向来对这些走形式的东西不太耐烦，也就没太注意天君到底说了什么，等这些走形式的东西都结束了，涧舒公主便先一步回去休息了，帝秦留下敬酒。

　　我们这一桌只有我与清苑，我们二人也算是天上比较有身份的神仙，虽然清苑不太愿意搭理人，但本帝君还是十分有亲和力的，许多位阶不及我的神仙都趁帝秦还在给老君他们敬酒时来给我和清苑敬酒。

　　我一抬眼，便看见文曲星乐颠颠地朝我们走来：“清苑帝君，元芷帝君，小神文曲星，给二位敬酒来了。”

　　说起这敬酒一事让本帝君很是有点头疼，先前已经说过，本帝君是只火凤凰，属羽禽类，要知我们羽禽类跟地上的走兽不一样，天生不善饮酒，本帝君虽不至于一杯倒，但是酒量也着实是很小，以前参加这种宴会，我一般都与帝秦坐在一处，央求帝秦帮我挡挡，可今日帝秦忙着，旁边的清苑又不可能如此的通情达理，于是本帝君顿时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文曲星是司文的神仙，要知道这些司文的神仙一般都比较八卦，文曲星自然也不例外，一杯酒下肚后见清苑也没什么反应，于是便与我攀谈起来：“元芷帝君，小神听说您与清苑帝君刚刚一起历劫归来，感情定是更加融洽了，不知道小神什么时候有幸能去参加您跟清苑帝君的喜宴啊？”

　　我抚了抚额头，顿时觉得有点头疼，不知道该如何满足文曲星的好奇心，正纠结着如何开口，没想到旁边的清苑到是清清冷冷地开了口：“元芷与本君自然是感情日进，虽元芷不急，但本君倒是也很想早日完婚。”

　　短短一句话，立刻让文曲星的眸子都亮了起来。

　　等文曲星一边嘟囔着“不愁没有写作素材了”一边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十二星君又吵吵嚷嚷地向这边走来。

　　等到来敬酒的人群散去了，本帝君也就不出意料地喝晕了。

　　摇晃着有点沉重地脑袋，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决定出去透透气。旁边仍旧十分清醒的清苑看我一副醉呼呼地样子，蹙着眉拉住我：“你去哪儿？”

　　我舌头有些打结，甩开他的手：“我、我爱去哪儿，就、就去哪儿，你管我。”

　　做完这件十分有骨气的事，我就继续摇摇晃晃地从边门走了出去，到花园里去醒酒。

　　被冷风一吹，我稍微清醒了点，但是看东西仍然重影，看什么都是两个，当我蹲在地上对着一株兰花纠结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我看出来的重影时，我面前的地上多了两双脚。

　　我抬头一看，才发现两双脚的主人都是清苑，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深紫色的眸子中看不出情绪，一张俊脸仍是挂着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我傻笑着想冲他打招呼，可又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于是作罢，继续低头看兰花。

　　不想我刚低下头去，就被他拉着胳膊一把拽起来，他眉头微蹙，显见地不是那么太高兴，语调冷冰冰地：“对于敬酒来者不拒，你想如何？”

　　我本来应该板着脸仰起头对他说一句干你什么事，可是忍不住咧着嘴冲他傻笑：“我乐意，我想喝。”

　　他抿了抿唇，深紫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恼火，这种情绪在他身上并不常见，他死死地攥着我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我感觉有些疼，他冷冷地开口：“是不是只有他回来，你才会高兴？”

　　心头电光火石般的闪过一阵痛楚，我反手推开他，仰起头定定地看着他：“是，只有他回来我才会高兴，你能变成他吗？你能让我高兴吗？”

　　他望着我，眸子中风平浪静，再也不见一丝情绪。

　　“菱纱，我不是他，我也不会为了你变成他，他只是司命虚构出来的，我该怎么做真正的我，我自己最清楚。我希望你高兴，但我不会因此而变成他。”

　　卑微到了尘埃里的，那不是爱。

　　**

　　第二天一早等我清醒过来，已经回到了栖梧宫我自己的寝殿里，我头疼地像被一百只天马轮流踩过，旁边绿萝贴心地给我递上醒酒汤，我牛饮而尽，行尸走肉一般飘下床。

　　昨天我做的事有骨气到让我自己都想抽自己，清苑是一个何等腹黑而记仇的神仙，我顿时觉得自己小命垂危，果然是酒不能乱喝，一喝就要出事。

　　掐指算一算，本帝君五万岁历劫的日子也近在眼前了，是时候去拜会天君，商讨一下历劫事宜了，于是本帝君掐了个诀预备招朵云来好上九重天去，结果一挥手不仅招来了云，云上还站着一个人。

　　看清那人的模样，本帝君当下就立刻转身想跑，结果还是慢了一步，那人及时发现了我的意图，下了云，往我跟前一站，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涎着脸冲他友好地笑了笑，打了个招呼：“清苑帝君你好啊，今天天气真不错，九重天上月朗星稀，我不打扰你先走了，咱们回见！”

　　我再一次转身想溜，他慢悠悠地调子在我身后响起：“我建议司命在你历劫时来一段波澜壮阔的四角恋如何？”

　　我涕泪交加地顿住脚步转过身去就差没三跪九叩：“别别别，清苑帝君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小仙吧。”

　　清苑淡淡地瞥我一眼：“你要去拜会天君？”

　　我老实地点点头。

　　清苑捏决招来了先前的那块云，先一步踏上去：“正巧我也有事与天君商议，上来。”

　　我犹豫了一下：“清苑君，这块云头是不是小了些，我们二人似乎不够站啊。”

　　清苑面无表情地转头看着我：“不够吗？我法力不够，只能引来这么大的。”

　　……这个冷笑话，着实是太冷了些。

　　我咽了口口水，只能勉勉强强站上去，云头实在是小了些，我紧紧挨着清苑生怕掉下去，清苑很良心发现地冲我伸出一只胳膊，于是我就很没有风度的拉着清苑的袖子，这么一路往九重天上而去。

　　我们行至凌霄殿门口，隐隐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喧闹声，不由觉得十分奇怪，于是赶紧加快了脚步，走进了凌霄殿。

　　凌霄殿中只有三人在，天君他老人家端坐在宝殿之上，很是威风不动宝相威严，殿下两人正在争执，那喧闹之声就是由他二人发出。

　　那两人我与清苑都十分熟悉，一个是不久前刚刚与我们结怨的司命星君，另一个则是新婚燕尔满面红光的帝秦神君。

　　“司命，原来清苑帝君下凡历劫时你竟是给他二人安排了这样一段命格，你着实是太阴损了些，他二人又不是带罪之人，你何苦将这段命格写的如此悲催？”

　　“帝秦神君此言差矣，小神只是按照天君指示为二位帝君写下如此命格，若非如此小神此前从未与二位帝君结怨，何苦如此为难二位帝君？”

　　“哦，如此说来还是本君父皇的不是了么？”

　　“帝秦神君您不可血口喷人！”

　　帝秦与司命两人争得不亦乐乎，连我与清苑来了都没有察觉。

　　我们先是听了一段他们的争执大致了解了一下事情，随即向天君行礼。

　　听到我二人声音，天君在宝座上微微一动，睁着的眼睛中慢慢出现一丝神采，随即“嗯”了一声，准我二人平身。

　　我起身后不由在心中感叹一番，天君实是经历过大波大浪之人，睁着眼睛睡觉的功力是日臻完美，连司命与帝秦如此吵闹都可以平稳入睡，其淡定程度实非我辈能及。

　　司命和帝秦这时才意识到我与清苑的存在，双双噤了口，退至一旁。

　　“朕正与司命和帝秦商议元芷帝君你历劫之事，你二人来的正好，且一起听听吧，”天君清醒了过来，冲我说道，“诶，朕刚刚说到哪儿了？”

　　帝秦上前一步：“父皇，您刚刚说玄霄又有异动，想趁元芷帝君下凡之际解决，儿臣深以为不妥。”

　　天君又动了动，捋了捋胡须：“哦？哪里不妥？”

　　“儿臣以为，元芷下凡一无记忆二无法力，玄霄则于东海休整了五百年，凭借元芷一人之力无法与之抗衡。”

　　我听了心下一惊，天君真是懂得人尽其用，居然还想着让我再与那玄霄一战，想起那位固执地连老君的神牛见了他都要流泪的人，我顿时觉得有些胃疼。

　　倒是天君神色淡淡，一脸理所当然地模样：“诶，别急，朕有打算，这不是还准备让清苑下凡陪着元芷吗，而且玄霄实为我天庭近年来的一大头疼人物，近日更是搅得东海不得安生，敖广那老儿跟朕都上了好几次折子了，说是再不解决了玄霄他整个东海龙宫都要被掀翻了，朕这不也是看他可怜吗。更何况，敖广说玄霄近日面有异色，看样子是离成魔不远，再不解决了怕成我天庭劲敌。”

　　一听清苑也要跟着我，我更加头疼了，连忙站出来：“天君，五百年前我与清苑下凡也根本没能阻止玄霄，最后还是九天玄女大人下凡才将玄霄禁于东海，如今他蛰伏五百年功力更胜，还几将成魔，我如何能将他铲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