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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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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帝君!帝君不好了!”
我正藏在一棵梧桐上打着盹,一串如同催命一般的叫声在不远处撕心裂肺地响起。
我的心肝儿很起劲地蹦跶了两下,爪子一个没抓稳,整个人叽里咕噜顺着树干就滑了下去。
等我扶着自己的老腰好不容易站稳了以后,冷不防陆吾拽住我的胳膊就是一阵猛摇,陆吾本就力大无穷,我的一副弱质纤纤的身子骨被他摇得差点散架,颤抖着对他说:“陆吾……先松开……松……开……本……帝君……要……被……你摇得……散架……了……”
陆吾“啊”了一声,赶紧松开了我,很抱歉地挠了挠后脑勺,一张清秀的脸登时白里透红。
我心悸地一边揉着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儿一边问陆吾:“怎么回事儿啊,你刚刚叫地那么凄厉。”
陆吾脸上复又露出焦急的神色:“帝君,开明和离朱又吵架了,离朱说要炸了开明的府邸,英招要拦不住了!”
我不由地抚额叹息。
开明跟离朱这两头神兽这万把年来大大小小吵了无数次,开明仗着自己比离朱还多了六个头,每每吵得时候都能赢个酣畅淋漓,但是离朱比较擅长动手,我印象中有一次离朱在跟开明吵了三天三夜没吵赢后直接不管不顾地炸飞了半座昆仑山。
当然,天君他老人家是不能容忍半座昆仑山就这么不翼而飞的,于是就罚离朱一个人从东荒运了土来把昆仑山补好,这一补,整整补了八千年才堪堪补好。
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重蹈覆辙,于是我赶紧摇晃着自己一副不太利索的身子骨赶去劝架。
等我赶到事发地点开明府的时候,却发现那里竟然已经一派祥和了,开明离朱英招好好地俯首站在厅堂里,正诧异着,抬头一看,便望见了一双冷若冰霜的深紫色眸子。
我顿时被冻僵在了原地。
陆吾跟在我身后进了厅堂,发现了那个坐在上座,优雅自如地品着茶的人后,欢天喜地地就跑进去,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君上”。
我在天上的品阶算是极高的了,昆仑的元芷帝君,血统纯正的火凤凰,怕是这天上地下除了我和我父神母神外再寻不出第四只,然而我却仍不够格让昆仑四圣兽叫我一声君上,四海八荒内能被这四只真正老得与天同寿的圣兽叫一声君上的,除了九重天上的天君,怕是也就只有这个端坐品茶,浑身上下俨然一副生人勿近的气派的清苑帝君了。
这清苑帝君真身本是盘古尊神座下的混沌清莲所化的十二品净世清莲,本分裂为莲花莲叶和莲藕为三清所有,后因机缘巧合重聚成十二品莲台,放在蓬莱圣地养着,因着本身灵气非比寻常,又得了蓬莱仙气,就化成了人形,成了如今的清苑帝君。
十二品净世清莲本就是至纯之物,所以这位帝君的性子就尤其的冷傲孤高,成天绷着个脸,谁都没见他笑过,本来这位帝君的皮相俊俏的连青丘那帮子天生好皮相的狐狸们都自叹不如,可因着性子太过冷淡,绝少与人接触,仙娥们都对他秉持着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地敬畏态度,是以如今已十万岁高龄却仍然未娶帝后。
天君因他是混沌清莲所化的四座莲台中唯一一座化作人形的,向来对他爱护有加,看他一直未娶,便心急了,于是赶忙询问了他可有中意的人,商讨了一夜的结果就是最终将我赐婚给了他。
我呸。
我与他的孽缘便始于那一纸婚约。
天君赐婚后,我出于礼貌去了他的掖莲宫拜访。他那掖莲宫万把年里无数大小神仙前赴后继地前去拜访,统统吃了闭门羹,我倒是有幸,被他放进了掖莲宫,成了十万年里第一个进得了掖莲宫里的神仙。
我本就是个羽禽类,虽是少见的火凤凰,终究还是跟其他羽禽类一样有个特点,那就是话多,总得来说,我是个话痨。而那清苑帝君性子清冷惯了,少与人交往,更少与人说话,说的难听些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由此我送了他一个亲切的昵称,闷葫芦。
鉴于我是第一次见这位名动九天的帝君,我倒是很好奇他为什么会破例放我进掖莲宫,而不是像对待别的神仙一样直接把我轰出来,于是这位我进了掖莲宫以来就一直端坐于厅堂上,威风不动宝相尊严的帝君微微眯了眯那双细长的眸子,说了见到我后的第一句话。
“元芷帝君是紫英的妻,自然跟别人是不同的。”
他一本正经的表情配上语义微妙的话,让我直接从椅子上跌了下去。
于是我知道了,这位不轻易开口的帝君,是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主。
回忆了这么多,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位四平八稳坐在堂上的帝君正望着我,四圣兽早就溜了个干净,我抽了抽嘴角,又不好这么尴尬着,于是没话找话说:“四圣兽怎么不见了?”
他唔了一声,正经八百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用非常非常清淡的语气说道:“大约是怕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吧。”
可怜我一张老脸,一定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他顿了一顿,又开口道:“我前两日去找了一次司命。”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你喜欢看戏折子,我就从他那拿了几本命格簿来给你看。”他边说边从袖中掏了三本命格簿出来。
那司命星君向来把命格簿看得比自个儿的命都重要,清苑帝君此番轻描淡写地拿了几本来,估计司命星君的命都要去半条了。
我抽着嘴角接下了那些命格簿。
说起来司命星君确实是把我们俩得罪了个干净,这事儿还得从清苑帝君十万岁历劫说起。
那时我们已经有了婚约,清苑帝君堪堪满了十万岁,需下凡历情劫,正巧下界的昆仑琼华派跟幻暝界想兴风作浪一把,天君想了想,便把我派下去公干解决,顺便陪清苑帝君历劫。
话说我们这一世的命格当真被司命星君写得精彩纷呈。
我成了盗墓世家短命的小女孩儿,清苑帝君成了昆仑琼华派的大弟子。
说起这凡间的昆仑山,那偏巧正是被离朱炸飞的那半个。
我们结识了另外两个人,结伴行走江湖,要以凡人之身对付不少凶兽不说,司命还安排了一段曲折离奇的三角恋,起先我爱那叫云天河的凡人爱的死心塌地,后来因为清苑帝君对我的一片深情最终被感动爱上了他,却因着盗墓损了阴德而短命,最终在解决掉昆仑琼华派的事情后没多久,就一命呜呼了。
这期间清苑帝君对我好的简直令人发指,每天被我调笑不说,一直替我想些续命的法子,我这一去,他那本快修成仙体的凡体的小命也差不多去了半条,那样冷静自持的性子,却对着我的墓碑忍不住垂泪,当真是一段虐恋。
这司命星君着实不会看人,这清苑帝君面上威风不动清冷自持,并不代表他就真的闷骚,有可能他还是个腹黑。
我那点道行,哪里调笑的了他。
司命星君本意大约是想让我们靠这样的命格好好培养培养感情,没想到我们不仅没培养出什么感情,他自己倒是惹祸上身了。
得罪了我还好说,我不过就是回来后用红莲业火烧了他几间屋子,让他风餐露宿了几日,可是得罪了清苑帝君就是大事儿了,这不,命格簿都被抢过来了。
“菱纱。”
我正晃神着,冷不防堂上的人唤了一声我的名讳,于是我立刻立正站好准备洗耳恭听他的话。
“前两日帝秦神君的喜帖你可收到了?”
我回忆了一下,想了起来,于是点点头道:“收到了,喜宴在十日后。”
顿了一顿,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清苑君,难道你打算去参加吗?”
看到清苑点头,我觉得十分诧异,依他的性子,就算天君的喜宴他也未必去,帝秦只是天君小儿子,他又未曾与帝秦十分交好,怎么会决定去参加?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的疑惑,清苑淡淡地说:“我欠帝秦神君一个人情。”
如此也算是解释了一番,我于是接着说道:“不知道清苑帝君此番来昆仑是有何贵干?”
清苑抚着茶盏的动作稍顿,侧目将我斜觑着,我被那不善的目光钉在原地不能动弹,清苑突然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道:“看来司命说的没错,我确实有必要跟你好好培养一下感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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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的那三本命格簿很快就被我当戏折子看完了,于是我决定去再向他拿几本过来。
这几日我过的着实清闲,自那日清苑帝君大喇喇在我的栖梧宫里住下后,开明离朱就再也没吵过架,我乐得清闲,虽说每日都要陪着清苑帝君大眼瞪小眼几个时辰,不过这比起劝架来可是轻松多了。
司命星君是个十分有骨气的人,于是为了让他屈服,我特意带上了我的独门法器火绫,直往九重天而去。
司命星君自府邸被我烧了以后,就一直对我比较有意见,是以甫一见到我,就露出一脸戒备的表情。
“元芷帝君今日来小神这儿,可有什么事?”
我一屁股在他屋里的凳子上坐下,从袖中拿出三本命格簿放在桌上:“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替清苑君将日前取走的三本命格簿还给你,顺便再借两本去看一看。”
司命星君露出哭丧着脸的表情,看来真是被清苑欺负惨了:“帝君,帝君小神知错了,您跟清苑帝君就大发慈悲饶了小神吧,小神实在禁不起您跟清苑帝君这么折腾啊!求您了帝君!”
我啧了一声,原来很有骨气的司命星君也就不过如此,害得我准备好的火绫都没能拿出来玩一玩,觉得有些失望。
但是鉴于本帝君是一个十分善良的神仙,从不像清苑一样人品道德无下限,于是就还是决定不欺负司命了。
“司命,你若帮我一个忙,我就放过你,我们之前历劫的恩怨也就一笔勾销,如何?”我冲司命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些。
司命眉毛抖了一下,乖乖地靠近我:“您请说,小神听着呢。”
“再过不久我五万岁历劫的日子就要到了,到时也少不得你帮我写命格,在我历劫之前,你将你写好的命格交与我看看,若是我满意呢,就可以,若是我不满意,你就改改。”我拉过司命,凑到他跟前耳语。
司命听了一脸的惊慌,连连摆手:“帝君,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小神若是如此做,被天君知道了是要重罚的,帝君您也少不得闭关思过,小神可没有这个胆子。”
我冷笑了一声,拿出火绫在手里把玩着,漫不经心地斜觑了他一眼:“哦?你不说我不说,有谁会知道,难不成你还想让我烧你几间屋子?”
司命苦着脸:“小神是真没有这个胆子,不如这样吧,小神尽量将您的命格写得平稳些,但您是昆仑帝君,这命格天君少不了要过目,太平稳了起不到历劫的作用天君不满意小神也得吃不了兜着走,您也是知道的,求您别太难为小神了。”
确实,命格若是太平缓,对历劫来说反而不好,我权衡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你尽量写得平缓些就是了。得了,我也不叨扰了,这便走了。”
司命抹了抹头上的冷汗,忙不迭地应声将我送了出去。
我隐隐觉得他似乎十分高兴,就差没撒花欢送我了,不过既然达成了目的,我也懒得多想,就直接回栖梧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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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栖梧宫后,我的心腹婢子绿萝正忙忙碌碌地收拾东西,将我日常穿用的物事都收纳到包袱中,我最近记性不是那么太好,于是仔仔细细回想了一下我什么时候交代过她我要出门,回忆罢未果,只好叫住她。
“绿萝,本帝君什么时候说过要出门?”
绿萝放下手中的活,欢天喜地地将我看着:“帝君,不是您交代的,可是清苑帝君说您要上他的掖莲宫去住一阵儿,叫我提前将东西都归置好,您不知道吗?”
我抚额,隐隐觉得有些头疼:“绿萝你先歇歇,本帝君得去找清苑聊聊。”
在大殿中找到清苑时,他正在跟英招下棋,剑眉微微蹙起的样子很是耐看,但我此时没有那个心情去欣赏美人。
英招看我来了,并且面带煞气,很是识时务地跟我打了个招呼溜走了。
我摆出我自认为最是严肃的表情将清苑盯着,不过似乎对清苑没什么作用,他仍是如常般淡然自若地抚着茶盏,脸上是照旧地不带一丝表情,声音却隐隐含了笑意:“怎么,不过半日未见,菱纱你便想我了吗?”
我寒毛倒立,面皮顿时僵了,能够板着脸说出如此级别的冷笑话,也只有清苑一人能做到了。
“我怎么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有说过要去掖莲宫住?”我拍拍自己的面皮,咳了一声,“你我虽有婚约可毕竟还未成婚,这恐怕不太合礼节吧?”
清苑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我:“凡间尚礼尚往来,紫英在栖梧宫叨扰良久,自然也是要请菱纱你去掖莲宫叨扰叨扰的,更何况,菱纱,你是不是忘了,我非凡间的那个慕容紫英,一向不守礼节。”
“……”
“不过若是菱纱你不愿,紫英也不强求,只是,”清苑微微顿了顿,敛下双眸,“紫英还特意将清池打扫一番,可是白费功夫了。”
听到清池二字,我立刻竖起了耳朵。
清池是九重天上有名的一处温泉,泡上一泡不仅舒筋活骨还能增加修为,当初天君赐清苑府邸时,顺便也将在掖莲宫后的清池赐给了他,自此清池从一处公共财产变为了私人所有,前面已经说过,清苑此人最是讨厌别人进掖莲宫,所以自此之后,再也没人能去清池享受。
我虽不对增加修为不怎么感兴趣,不过对于清池舒筋活骨的作用很是喜爱,如今清苑这么一说,不禁让我很是动心。
权衡了一番,我最终还是向他屈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