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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焚心以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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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君卓琰醒了以后,燕支好歹是开心多了,将君卓琰扶到院子里晒太阳后,她就又闹闹腾腾地跑去厨房跟靳远之一起做饭了,两个小孩子聚在一起,厨房就格外的热闹。
司兰出去买药了,谢卿安刚从发生暴毙的村子里回来,看见君卓琰已经能出屋子了,不由凑上去:“看你好的挺快啊,是不是因为燕支在照顾你?”
说罢一边勾了嘴角一边挑了下眉毛,一派调戏的意思。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古人诚不欺我。”君卓琰也不绕弯子,痛快地承认了。
说完之后神色却一下淡了下来,认真看着谢卿安:“卿安,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谢卿安并不意外,在君卓琰旁边并排坐下,点点头:“我一直在想你会什么时候才跟我说实话,但我知道你一定会说的。”
君卓琰先是有些讶异,随后却无奈地笑了笑:“原来你真的知道。他对我说过,你的防人之心非同一般的强,要想真正取得你的信任相当不易,看来他果然了解你。”
“我只是知道你接近我另有目的,但我并不知道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也不想去查,”谢卿安摇摇头,“卓琰,不论你最初抱着什么样的目的,但一路走来你对我们的情谊皆为真情实意,我看得出。”
——只这一句话,便够了。
君卓琰微微闭了眼,情绪起伏一向不大的他却很艰难才忍住了心中几乎满溢而出的感激,他复又开口道:“我是戚扬的弟弟。”
谢卿安是真的没想到他跟戚扬会有这层关系,因为这句话愣了一下:“戚扬的弟弟?”
君卓琰点点头:“我本出生长安红顶商贾戚家,我父亲戚允易是戚氏现任家主,母亲君泽月是从江南望族君氏远嫁来此,戚扬是我同父同母的大哥。”
“这倒确实有点出乎我的意料……”谢卿安沉吟道,“跟戚扬见面的那几次我是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
“戚扬本就是性情冷淡的人,对我从来没有过过多情感,我又刻意隐瞒,你看不出来实在正常,”君卓琰话中多少带了自嘲之意,淡淡摇摇头,“卿安,先前是我听信他的话误解了,做下过不少对不起你的事情,我不奢望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能信我,让我帮你。”
他话里带着十分的恳切,谢卿安自然不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微微一笑:“你也说了是因为听信戚扬的话,他毕竟是你大哥,你帮他做事没什么不对的,过去的事就过去吧,我都懂。只是卓琰,戚扬是不是跟我有什么仇怨?听你的意思,他似乎很针对我,我实在不太明白……”
君卓琰神色变得深沉起来:“卿安,你还记得我先前问过你,是否有人会因为你妖力解封而受益吗?我指的便是戚扬。”
谢卿安愣了一下,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一闪而过,只是他没能抓住,思绪却因此变得纷乱起来:“我记得……似乎有什么事情……可我想不起来……”
君卓琰见状安抚道:“不必急,慢慢来。戚扬似乎对你的妖力有所觊觎,我们第一次去忘忧馆的时候,你不是忽然昏过去了吗,那是戚扬在三楼我们去的那间房间里事先布了阵,等到你进去,他便寻了由头离开,在忘忧馆的地下密室里施法催动法阵,那个法阵的作用便是进一步破坏三大长老加在你身上的封印。还有永子一事也是这样,据我推测,让避水珠失效来嫁祸你是那些永子的一个目的,然而那些永子上肯定还另有破坏你封印的法术,对其他人都没用,唯独你碰了就会让你的妖力进一步解封。”
“他是……为了什么?”谢卿安脑中不知为何一片混乱,只愣愣地问君卓琰道。
君卓琰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蹙着眉,严肃道:“之前我不知道,他也从未对我说过他的目的,但是……卿安,我听燕支说我离开的那天,你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忽然感到脱力?”
谢卿安点头。
“是否是感觉自己的力量瞬间像被别人抽走了?”
谢卿安还是点头。
回想起三天前在密室里被戚扬把玩在指尖的蓝色火焰,君卓琰基本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看着他。
“卿安,我觉得……他是想要你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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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钺,你是我出了旸谷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凡人,你待我很好,是我最好的朋友。”
虚脱地扶着墙看着下面的火光冲天而起时,他又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不由抬眸看向一身黑衣,脸色异常冷静,眸中却燃着狂热之光的,他曾经最信任的人。
“为什么……”
低而平淡的三个字瞬间被城墙下奔走呼号之声淹没,一身黑衣的人却听到了他的话,转过头来,借由南海明珠吸取他身体中力量的手微微一顿,看向他,语调依然如往日般沉静优雅:“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
看到他眼中闪动的陌生的狂热光芒,他的眸光亦微微一闪,竟无法接话。
“为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该去问问那所谓的四神五帝,他们为什么这么对待我!”
“钺此一生所做皆为匡正世间律法,秉持公法治罪妖魔有什么错?!斩杀涂炭生灵之鲲鹏有什么错?!凭什么将我罚下世间受万年轮回之苦?!”
“我等待了万年,好不容易遇到拥有如此纯粹和具有如此大破坏力的神之力,又怎么会轻易放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眼前看着城墙下漫天火光疯狂大笑的人已经全然没了他印象里温文尔雅,他微微闭了下眼睛,恍惚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再睁眼时他默默蓄起全身上下仅剩不多的气力,缓缓扶着墙壁站起身来。
“我是真的将你当做过此生挚友。”
静静地直视着眼前因突然的变故而扭曲了面庞的人,他周身忽然笼起一片灰色烟雾。
“钺,今日你借我的天神之力涂炭长安生灵,所作所为又岂不就是你口中的妖魔所为?我不会让你得逞。”
天神所赖以为天神的神之心被他硬从体内逼出,璀璨如水晶一般熠熠生辉,他却一把握住神之心,微微用力,生生将神之心握碎。
“煊今日在此堕仙为妖,所为皆是阻止此人为祸苍生,苍天可鉴!”
——南海明珠的引灵之阵一旦启动,除非身在阵中之人躯体中的所有力量都被吸噬殆尽,否则绝无可能会停下来。
所以他只有这条路可以走。
堕仙为妖要以神之心和身体中一大半的神力为代价,初初堕仙之时,他身体中沦为妖力的神力被停不下来的钺吸收进自己的身体,与之前所吸收的他的神力相冲,反而能对钺造成反噬。
一切虽不是因他而起,但却必须由他做个了结。
看着钺因强烈反噬而痛苦到扭曲变形的脸,他撑起身体中所剩不多的力量,忽然箭步上前夺过了钺手中的南海明珠。
将南海明珠中残留的力量尽数吸取之后,他指尖复又燃起赤黑火焰,瞬间便将南海明珠烧成灰烬。
钺定定地看着他的作为,墨黑眼瞳却不知为何闪过一丝嘲弄,宽大的黑色大氅随他动作轻轻一挥,他转瞬便自城墙之上离开。
“你以为这样便能阻止我吗?煊,我会再回来的,你可一定,要好好的等着我。”
猛然自睡梦中惊醒。
谢卿安坐在床上,额头上净是冷汗,他微微摊开双手,手中燃起赤黑火焰。
这是他的九天玄火。他终于还是完全冲破了师父和长老们加在他身上的封印,想起了过去的一切。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的。
二十二年前的他是在旸谷之中出生长大的一只毕方鸟。毕方乃是天气玄华孕育出的神禽,一出世便是法力无边的天神。在旸谷之中渡过了千万年平静无波的日子后,他终于厌倦了整日在神树之上与商陆打打杀杀的日子,决定离开旸谷,去到让他万分好奇的人间。
天神本不能随意降临人间,他跟句芒大神磨破了嘴皮并保证绝不在人间使用神力之后,才好不容易获得大神的应允,得以“微服”到人间去走走看看。
那时的他刚刚来到人间,对一切事物都新鲜的很,但是因为记挂着对句芒大神的承诺,他始终不怎么敢接近这些外表看上去柔弱异常的凡人。
直到遇到了那个自称钺的人。
他一开始就看出了他是天神,接着又道明自己的身份,他说万年之前他亦是蓐收大神左膀右臂,只因犯过一些过错,被罚下人间经数世轮回。
同为四神麾下,他亦听说过一些万年前的往事,对钺一事自然有所耳闻,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钺现在明明是个凡人,却能记起数万年前的往事。
但他也并没有多问,能在陌生的人间遇到这样一个知道自己身份的人还是令他开心,何况钺为人温和有礼,一言一行皆让人如沐春风,不出多久,他便完完全全将钺当做了好友。
钺不仅带着他周游了许多地方,甚至还教会了他人间的手谈之术,他第一次发现这么有趣的“游戏”,每日都要央着钺与他对弈几盘,从刚开始的走不出几步便输得精光到能够与钺势均力敌,他也并没有花太长的时间。
只是他又如何能够想到,这场游戏,一开始他便满盘皆输。
相交一年之后的某日,钺借由出游之名带他去长安城西的清明门上一览千古之都的盛景,他不疑有他,欣然应允。
他们都是天神,钺不知从哪儿找回了一部分原本的天神之力,悄悄放倒了城门上守卫的士兵,然后带着他登上了清明门。
就在他沉浸在遍览长安之景的喜悦中时,钺却悄然启动了不知什么时候在清明门上布下的阵法。
之后一切便都如梦中那样,直到钺负伤逃走,而他因为堕仙气力大损,被闻讯赶来的衡清真人抓个正着。
城门之下熊熊燃烧的火焰是出自于他的九天玄火,而城门之上只有他一个人在此,面对衡清真人他辩无可辩,何况这场大火他确实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但他却忘了堕仙对于天神的巨大影响,能够意识清明地支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再往后他便忽然失去了理智,与衡清真人大战三天三夜,终于败在他的手下。
这便是他变作谢卿安的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