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镇魂曲》碧夙阳

36、天意回春

　　自君卓琰被长盈带回来后已经过了整整一夜，张先生用了一整夜才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二十几道伤口包扎妥帖，本来估摸着早上他便能醒，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早上他却反而发起高热来。

　　张先生看了一眼便道：“不是身体上的毛病，他是自己不愿意醒。”

　　长盈身量跟司兰差不多，早已换了一套司兰的干净衣裳穿上，此刻与谢卿安等人一同在屋里听张先生说君卓琰的病情。听到张先生所说似乎不怎么意外，只是淡淡摇了摇头。

　　谢卿安发现长盈表情动作，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躺在床上头上放着湿毛巾却仍旧在皱着眉冒冷汗的人，侧身对司兰道：“我们出去吧，留燕支在这儿就行。”

　　司兰明白谢卿安的意思，点点头，请着张先生一起出了屋子。

　　长盈也跟了出来，她不像往日一般一身红衣，穿着司兰的白衣衬得面色有些苍白，不复之前艳丽，眼下亦有着劳累过后留下的阴影，她站在院子对谢卿安和司兰道：“卿安，司兰姑娘，我还有些急事要办，不能多留了。多谢司兰姑娘的衣服，待我洗净自会归还。”

　　司兰摇摇头：“长盈姑娘客气，我去把你的衣服拿出来。”

　　说罢便转身去里屋拿长盈的衣物了，此刻张先生被靳远之请着去用些早餐，院子里只剩下谢卿安和长盈，他忽然问道：“长盈，你是不是认识卓琰？”

　　长盈微微一愣，却随即勾起一个笑容，神色与平日无异：“自然，我不是小半年前便在你家见过君公子了吗？”

　　谢卿安神色凝重地看了长盈一会儿，而后忽然眉头舒展，笑道：“也罢，你自己小心。”

　　长盈亦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点头：“我自会注意，你不必挂怀。”

　　拿了司兰送出来的衣物，又与两人再一次道别后，长盈转身出了院子。

　　在巷子里走了没多久，她忽然一个闪身进入一条小巷，随即低声喝道：“出来。”

　　一个黑色身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恭恭敬敬跪在她的身侧，低头道：“坊主，主人一早便在找您。”

　　长盈像是一下子颓丧了下来，闭上眼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再睁开眼睛时已恢复了平静神色，淡道：“我知道了，我跟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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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燕支几乎不眠不休地悉心照顾和张先生开的妙药，君卓琰身上的大部分细小伤口都慢慢痊愈，但两日过去了，他却仍旧没有要醒的意思。

　　即便燕支非人，这样耗费体力也仍感到万分疲倦，此刻亦不过是靠自己的精神强撑着。她只是忽然发现，君卓琰可能会离开她这件事，似乎在她自己的心里比这世上任何一件事情都要可怕。她不能让他有事，就像在所有的危急关头他从来都第一个想着要保护她那样，好好地保护她的卓琰哥哥。

　　司兰磨破了嘴皮才好不容易让燕支去休息一会儿，好在燕支也确实快到极限了，晃晃悠悠地化回剑形休养去了，化回剑形之前还叮嘱司兰一个时辰之后便叫醒她。

　　司兰这几日亦是忙里忙外，采买药材，照顾燕支都费了她不少精力，偏偏她自己还是个病人。谢卿安本来义不容辞要跟她们一起照顾君卓琰，但无奈疫病之事竟然短短两日之内又蔓延到了长安郊外的几个村子里，那白衣人加快了步伐，已经又有四五户人家暴毙，事情越来越蹊跷，暴毙之人也从那些确实做下了伤天害理之事的人的范围扩大到了有过一点小偷小摸的人。情势紧张，他也只能选择独自先去查探，这两日亦奔来走去一刻都没闲着。

　　好在还有靳远之在，在这个关头靳远之忽然变得靠谱无比，平日里熬药，给大家做饭等杂事皆是他一力承担，谢卿安已经想要收回前些时日说他不懂事的那些话了。

　　下午回来时谢卿安发现燕支终于去休息了，也劝着司兰去休息了一会儿，自己走进君卓琰的房间。

　　他静静看了君卓琰一会儿，而后忽然开口说道：“我眼中的君卓琰从来不是懦弱的人，即便有再困难再可怕的事情，他也不会任由自己消极避世，而是应该会勇敢从容地去面对，去击溃那些事情。”

　　“卓琰，我不知道你在害怕面对什么，一天不愿意醒来便当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可是两日三日再不醒来，便不是你君卓琰该做的事情了。”

　　“我记得你说过，你想要加倍的对燕支好以换取她的真心，如今她不眠不休照顾你，已是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将一颗真心捧到了你的面前，你还忍心再让她焦虑难过吗？”

　　言尽于此，谢卿安转身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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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支揉着眼睛醒过来的时候也不过就过了一个时辰多一些，她心中忧虑，自是不能安然休息，然而走进君卓琰的房间时，却看到躺在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对着她露出她熟悉的、温和的笑容，轻声道：“燕支，我额头上的帕子可否帮我撤了？”

　　燕支在原地瞪大了眼睛，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愣怔了一会儿方才欢天喜地地奔到他的床边，一把握住他的手：“太好了！卓琰哥哥你终于醒了！”

　　他还有些虚弱，只是笑看着她脸上真诚的放心和喜悦，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叫你担心了，是我不好。”

　　燕支这么多天来一直未曾掉过眼泪，在这一刻却终于忍不住一边笑一边哭道：“呜——卓琰哥哥太坏了，让我都担心死了！”

　　感受到握住自己左手的两只柔嫩小手，君卓琰不由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神色是再也藏不住的宠溺和爱怜：“是我的错，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这样担心了。燕支，谢谢你。”

　　燕支含泪点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信任：“嗯！我相信你！对了，卿安哥哥和司兰姐姐还有远之也都担心坏了，我去告诉他们你醒了！”

　　说罢转身就跑，君卓琰还没来得及拦她人就已经出了房间，他不由苦笑一声：“还想跟你再单独呆一会儿呢……”

　　燕支不一会儿便将人都找了过来，看到君卓琰真的醒了，司兰明显松了口气：“醒了就好。”

　　君卓琰除了肩部和腹部的两道较大的伤口还未愈合，其余伤口已经都好的差不多了，由燕支扶着勉强坐起来，听到司兰的话却反而看向站在一边笑嘻嘻看着他的谢卿安，无奈道：“冥冥之中感觉到有人说我再不醒便成了懦夫，我就不敢不醒过来了。”

　　见司兰狐疑地看着他，谢卿安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狡黠地冲司兰眨了眨眼睛：“推波助澜而已，我知道卓琰肯定会醒的。”

　　此时靳远之捧了粥进来，将托盘交给燕支，对君卓琰道：“你昏睡几日未曾进食，先用些粥吧。”

　　君卓琰道了一声多谢，燕支接过托盘坐在君卓琰床边，一副要喂君卓琰喝粥的样子，谢卿安何其有眼力，见了便拖着司兰和靳远之往外走：“卓琰你好好喝粥养身子，我们先出去了。”

　　**

　　忘忧馆，密室。

　　“阿徵，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不咸不淡的话语却让徵立刻跪下，她神色亦是平淡无波，只不卑不亢道：“属下知错，任凭主人责罚。”

　　戚扬却只微微一笑，看上去并不怎么生气：“你确实是我的这么多下属里最聪明的一个，也是最了解我的一个。”

　　——却仍旧只是你的下属，而已。

　　徵自嘲地微勾了嘴角，应道：“徵有愧于主人，不敢僭越，妄作聪明。”

　　戚扬走到徵面前蹲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漆黑的眼眸看着徵细长的桃花眼，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颔，微微一挑眉看，柔声道：“你想要背叛我吗？阿徵？”

　　——像君卓琰那样，口口声声说着爱我，一转眼却又投入谢卿安的阵营。

　　徵亦毫不畏惧地回看着他，眸中有着他看不懂的坚定：“我从未想过背叛主人，徵的命是主人给的，只要主人想要，徵将毫不犹豫将这条命还给主人。”

　　戚扬松开她，站起身来，似乎终于满意了她的回答，转过身去：“记住你的话。下去吧。”

　　徵低头应是。

　　临转身时却又被戚扬叫住，戚扬侧头看着她，淡道：“你不适合这样肃杀的白衣，还是黑衣更称你的肤色，记着将衣服还回去。”

　　徵瞬间苍白了面色，却没有一丝犹豫，躬身道：“徵定不辱使命。”

　　说罢便转身出了密室。

　　——你可知道红色才是我最喜欢的颜色，如火红衣才是最能称出我艳丽面容的衣裳，关于我，你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什么都不想知道。

　　——小公子到底出身富贵，以为自己对主人的爱已经卑微到了尘埃，然而真正卑微的爱，是连一丁点儿的回报都不曾，也不敢渴望过。

　　——等到我亲自将这条性命交还给你的时候，是不是就是我真正解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