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镇魂曲》碧夙阳

3、君府初会

　　胸口像是压了千斤大石，疼地让她喘不过气来。

　　“……伤势……恐怕……”

　　“……若是……及时……我师父……”

　　耳边传来两个人对话的声音，她强撑着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个银白色的面具及一张好看的面孔，她恍恍惚惚地想起好像见过这个人。

　　“哟，姑娘醒啦？”

　　谢卿安第一个发现她醒了过来，露在外面的左眼因着脸上的笑意而微微弯起。

　　而坐的离她更近的男子则因是背对着她，循着谢卿安的话转身看向她时，才发现她醒了过来。

　　“你们……我怎么会……咳咳，咳咳……”她有些虚弱地开口，还没说几个字便呛咳了起来。

　　坐在她旁边，她从未见过的男子急忙起身去桌子上的包袱里拿了颗药丸出来，而谢卿安则是坐下扶起她。

　　她似乎十分抗拒与别人的身体接触，想要躲开，却被谢卿安一把抓住：“姑娘身体虚弱，靠自己恐怕不行，放心，虽然姑娘这么漂亮，但我也不是登徒子啊。”

　　拿药过来的男子把药丸递给谢卿安，谢卿安接过：“来，姑娘，张嘴就不必我来帮你了吧？”

　　她皱眉，瞪了他一眼，但知道这两人应该不会加害她，于是张嘴吃下了那颗药丸，一旁的男子又是贴心地递上水，谢卿安喂她喝了两口，然后站起身来，又扶她躺下。

　　“姑娘受了很重的伤，这几日需要躺着静养，但除了伤外……总之姑娘不必多虑，我与谢兄这几日会好好照顾姑娘的。”一直未曾开口的男子温润地说道。

　　她抬头，看着站在床边的两人：“……多谢。”

　　“不必不必，客气什么，”谢卿安自来熟地摆摆手，“对了，还未互通名姓，我叫谢卿安，这位是君兄君卓琰，我们正身在君府，君兄医术高超，便是他救了姑娘你。”

　　她点点头，顿了顿，道：“司兰多谢二位。”

　　君卓琰温柔地笑笑：“司兰姑娘好好休息，我与谢兄就先出去了。”

　　**

　　梁溪城，君府院内。

　　君府地广，燕支不知跑到哪里去玩了，谢卿安刚刚从厨房大娘那儿要了盘点心来，一边吃着一边朝司兰的房间走去，准备去看看她。

　　经过长廊时瞥到一个紫色身影正站在花园中，于是后退了几步，发现是君卓琰，就端着点心盘子走了过去。

　　君卓琰正站在一株李树下，似是在赏花，一身深紫色的广袖宽袍，长发松松地扎着，侧脸温润如玉，当真是个面如冠玉的谦谦君子。

　　“君兄在赏李花？好兴致啊。”谢卿安在君卓琰身旁站定。

　　君卓琰一早便察觉到他来了，微微一笑：“谁将平地万堆雪，剪刻作此连天花。”

　　转过头看着谢卿安：“谢兄是要去看望司兰姑娘？”

　　见谢卿安点头，君卓琰面上却挂上一丝担忧之意：“据琰所知，五年前前任宰相司暮远一家因牵连进兵部尚书逆反一案而全族被诛，但人多言这一案为天大冤案，幕后主使传言中便是现任宰相王邕，而两日前，王邕和妻女被发现死在府中，据传就是一位女子所为……”

　　谢卿安蹙眉：“君兄的意思是，司兰姑娘就是杀了王邕及其妻女的那名女子？”

　　手指习惯性地抚着右脸上的面具，谢卿安沉吟了一下：“我遇见她时，她正被一伙黑衣人追杀，现在想来，那伙黑衣人训练有素，衣着布料也不似普通人家，想必是大户人家派出的，而恼怒之下也没有随意杀人，我答不知道司兰姑娘行踪时，他们便直接离开了……这种种，却是不像普通杀手。”

　　“如果当真是这样，司兰姑娘的处境就十分危险了，”君卓琰点点头，“朝廷里的人不需多少时日便可以找到这里。”

　　“牵累了君兄实在抱歉，”谢卿安叹了一口气，“昨日我看司兰姑娘的伤已恢复地差不多了，至于她身上那奇怪的……若是她愿意，我便带她回去找我师父。”

　　君卓琰却摇头：“谈不上什么牵累，医者仁心，琰救治司兰姑娘也是出于此。对了，还不知谢兄的师父是哪位高人？”

　　谢卿安却似犹豫了一下，才道：“说来惭愧，我已许久未曾回过师门，我师父本是中曲山玉虚派掌门，如今隐居煇诸山，道号衡清。”

　　“衡清真人？”君卓琰明显有些讶异，“传闻中衡清真人独居煇诸山十数载，从未有外人能够踏足，且衡清真人不论剑术抑或医术都乃天下一绝，没想到谢兄竟是衡清真人座下高徒。”

　　“我不过是师门劣徒，”谢卿安笑笑，“君兄不如与我一起再去查看一下司兰姑娘的伤势，若是可以，明日我们便启程前往煇诸山。”

　　“也好。”君卓琰点头，“对了，谢兄，琰还有一不情之请。”

　　“君兄请讲。”

　　“在下行医多年，很是仰慕衡清真人绝世医术，也希望能够有机会拜访，不知可否与三位同行？”君卓琰一派认真神色。

　　“司兰姑娘身体尚弱，我本有此意，只怕太过麻烦君兄，如今君兄既然主动提出，我自然乐见其成。”谢卿安笑道。

　　“如此甚好！”君卓琰似乎很高兴，转身，“谢兄，我们走吧。”

　　谢卿安抬步想走，却忽然觉得胸前有些气血翻涌，他顿了一下脚步，那种感觉又忽然消失不见。

　　——奇怪，几日前司兰姑娘刚刚转醒时，在屋子里也有过类似情形，这是怎么回事？

　　**

　　君府，司兰房内。

　　燕支坐在一边拿着谢卿安送给她的蝴蝶玩，谢卿安与君卓琰则是冲司兰说明来意。

　　司兰听过谢卿安与君卓琰的建议后不由低头思索，半晌后忽然说道：“……多谢两位好意，但不知我可否问一句，两位为何要帮我？”

　　谢卿安托着下巴沉默，君卓琰看她似乎话未说完，于是等着她接着说下去。

　　“谢公子已经见过了我被人追杀的场面，相信以两位的才智，必定能够想到我便是司氏遗孤，而王邕灭门……”说到这，司兰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初，“王邕灭门一案，确实是我所为。我与两位非亲非故，两位究竟缘何帮我一个朝廷命犯？”

　　君卓琰静静待她说完，嘴角微勾露出一个令人舒心的笑容，摇摇头：“司兰姑娘，司氏与王氏这两案错综复杂，琰作为局外人不宜评说，但身为医者，救死扶伤乃是天职，姑娘受了重伤，且姑娘自己也知自己身上有奇怪的……总之，无辜者也好，有罪者也罢，在琰的眼中，只有病人，没有罪人。琰绝不会见死不救。”

　　司兰似乎是被他这一番话震惊了，有些愣怔地眨着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谢卿安在一边噗嗤一声笑出来，摆摆手道：“你们这么严肃做什么？要我说，司兰姑娘这般美丽的女子，谁见了都不忍心见死不救吧？”

　　一旁的燕支玩蝴蝶玩的正高兴，耳朵一竖听见谢卿安夸司兰漂亮，不由站起来不服气地道：“司兰姐姐是很漂亮，可是燕支也很漂亮啊！”

　　谢卿安挑挑眉，倒是君卓琰忍不住轻轻捂嘴笑了：“燕支姑娘天真烂漫，确实别是一番美丽可爱。”

　　燕支听到君卓琰夸她，不由凑过去笑眯眯地拉住君卓琰的袍角：“卓琰哥哥夸燕支也好看？燕支喜欢卓琰哥哥！”

　　这边和乐融融，旁边司兰则是看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的谢卿安：“谢公子，谢谢你。”

　　这个人似乎是习惯把自己藏在那副嬉皮笑脸的外皮下，而他真正的心意，她也不知自己能否感觉的到，但她知道，她似乎能够，也应该信任这个人。

　　**

　　沂州，琅琊郡。

　　经过十几日的赶路，众人已经到达煇诸山近旁的琅琊郡。

　　君卓琰向掌柜要了四间上房，转身冲身后的三人道：“好了，时间也不早了，大家都好好休息吧。”

　　谢卿安点点头，神色是少见的认真：“明日我们便要进入煇诸山地界了，煇诸山不同于我们日前所经过的江南道，一路平静无波。山中诸多精怪，有些连我也不能轻易应付。所以还请诸位今日好好休息，养足精力。”

　　见三人因为他的话而都神色凝重，连燕支都皱起了眉，他又一笑：“诶，别是被我吓到了吧？有司兰姑娘和燕支姑娘两位女中豪杰在还怕什么，对吧君兄？”

　　君卓琰被他逗乐了，不由笑道：“谢兄这话……当真不假。”

　　“……”

　　司兰默了一瞬，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而旁边的燕支则是瞪了谢卿安一眼，撅起嘴：“卿安哥哥你真不要脸。”

　　君卓琰又被逗乐了，上前对燕支道：“燕支姑娘说的对，我们快离他远些，走吧。”

　　燕支赶紧点头，伸手拽住君卓琰的袍角，又瞪了谢卿安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君卓琰跟着燕支转身，还不忘留给谢卿安一个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笑容。

　　谢卿安挑眉，摊摊手，露出无辜的表情：“喂，喂我说的不是实话吗，怎么都走了？等等我啊！”

　　**

　　琅琊郡同安客栈，夜。

　　“我……我不想杀……”

　　“你们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不想……不想伤害你们……”

　　手上都是鲜血，鲜红而火热。

　　“笃笃笃——”

　　“司兰姑娘？司兰姑娘你怎么了？”

　　朦胧中似乎传来一阵敲门声，她被人自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来，额头上都是冷汗。

　　门口的人坚持不懈地敲着门：“司兰姑娘？是我，谢卿安，你没事吧？”

　　她终于完全清醒过来，于是翻身下床，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谢卿安站在门口，抬手还想再敲时，门终于开了，他审视地看着司兰：“司兰姑娘，你还好吧？我听到你似乎是被噩梦魇住了。”

　　司兰仍是有些愣怔，却微微摇头：“……无妨。”

　　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月色：“已经是深夜了，谢公子为何还不睡？”

　　谢卿安微微一笑，露在面具外的细长左眼弯起，摊手道：“要见到师父了，我太激动，有些睡不着。”

　　司兰看着他的面具，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谢卿安竖起两指，指尖盈起淡蓝色的光芒，笼在司兰身侧：“此乃清心诀，平心静气，对噩梦缠身的人来说是个好东西，可保一夜无梦。”

　　“……多谢。”司兰果真觉得心绪平静了许多。

　　谢卿安又笑笑：“不必，司兰姑娘赶快去睡吧，明日一早还要上路。”

　　“好。”司兰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也是。”

　　看着谢卿安转身离开，进了自己的房间，司兰关上房门。

　　——会这种咒诀，恐怕你也是夜夜噩梦缠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