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镇魂曲》碧夙阳

29、秘密

　　翌日，君卓琰屋内无人，一大早就不见了踪影，司兰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清晨起来后便跟着纸灵一起为谢卿安熬药，燕支也跟着她一起帮忙。

　　谢卿安平日里往往丑时才睡，但卯时二刻便起身。不知是不是昨夜跟司兰倾诉过后好歹少了些心事，竟然难得不用清心诀亦一夜无梦，睡的黑甜，破天荒地辰时过后才起来。

　　起身梳洗后他便去了后山，衡清真人此前为四人疗伤耗损不少功力，此刻照旧化作玉形修炼，却在谢卿安刚刚接近凉亭时便化回本身。

　　“师父。”谢卿安冲他行礼。

　　衡清真人点点头：“这几日恢复的如何？”

　　“已经好多了，多谢师父关心。”谢卿安恭敬答道。

　　“与为师不必如此客气，”衡清真人一手背在身后，淡淡摇了摇头，“之后有何打算？”

　　“目下打算一边替司兰寻找能够补回精气的药草，一边探查避水珠一事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捣鬼。”

　　衡清真人墨黑眼睛看向谢卿安，原本一贯无甚表情的脸上出现一丝柔和神色：“何时将称呼自'司兰姑娘'变做了'司兰'？”

　　谢卿安一愣，显然是自己都没意识到，反应过来后不禁有些羞赧，唇边却不由自主勾起一抹淡淡笑意，微微低下了头。

　　“为师很高兴，”衡清真人没有多纠缠这个问题，语气中带了欣慰之意，“二十年了，你终于有真正为自己而在乎的人了。而她也这样在乎你，我印象中司兰姑娘很是珍视性命，然而为了你，她却不顾生死想要替你挡下南戒一剑。”

　　谢卿安猛然抬起头来：“师父……”

　　衡清真人背过身去，语气复又转淡：“为师自诩一生行事无愧于心，然这些年来终有一事后悔莫及，你可知道是什么事？”

　　“卿安不知。”谢卿安有些迷惑。

　　“我从来不该让你带上那个面具。”

　　“你幼时性情沉稳安静，在不知道你自己的真实身份之时，一直都依自己真正心性而活。渐渐忆起过往之事时，我却打造了这个面具让你带上。那时我只一味不愿让你变回那个纵火烧城的妖仙，却未曾想到无论怎样你都只是煊，纵然在谢卿安的躯壳中，你却仍旧是煊。”

　　“鲜衣怒马快意江湖，浪荡不羁却众人称道的那个豪侠不是你，只是你心目中谢卿安该有的样子。你终究觉得是你欠了他，于是硬生生将自己变做了你想象中他的样子。”

　　“煊，面具戴的久了，就摘不下来了。是为师对不起你。”

　　谢卿安闭上了眼睛。

　　“师父，这一切我心甘情愿。为了弥补过错，煊粉身碎骨在所不辞，只怕……无论我怎样做，都无法换回那一千多条无辜性命。煊所做一切，受千年天火焚戮之苦亦不为过，只愿在上天降罚之前，能够多做一些事情，多帮助一些人。”

　　衡清真人淡淡叹了一口气，随后忍不住咳了几声，谢卿安急忙上前扶着他：“师父，您之前是不是受伤了？”

　　“在你回来之前受了些小伤，不足挂齿，你不必记挂。”衡清真人摇摇头，“待封印稳定后，便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对了，避水珠之事，你心中有什么考量？”

　　“我也不知，只直觉背后有人捣鬼。这一路走来，我右眼封印曾有数次异动，我总觉得是有人于背后操纵着这一切，包括慢慢去除我的封印，包括派人袭击我的父亲，也包括用避水珠失效一事来嫁祸我。我只是不知那人是谁，与我到底有何仇怨，处处针对于我。”谢卿安蹙眉道。

　　“为师不日又要闭关，此事之上无法助你，你要小心。”衡清真人听罢点点头，多少仍是有些担心。

　　谢卿安应道：“师父放心，我有分寸。师父也请好好休养，保重身体。”

　　**

　　偌大的精美庭院中蓝光一闪，一个人凭空出现，他收了传送的法阵，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而后往庭院中的一间屋子走去。

　　刚走到长廊中，屋子的门忽然打开，一个白衣男子走出来，看到他后也并不惊讶：“小公子来了，主人在屋子里。”

　　来人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白衣男子身后又走出一个黑衣女子，只不过女子身影隐在阴影中，来人亦无法看清她面容，她低声对白衣男子说了一句什么，而后又微微冲来人福身，上半张脸仍然藏在阴影中。直起身来以后身形一动，人便不见了踪影。

　　白衣男子亦是告退，只剩来人自己站在长廊中，他又走了几步，走进了屋子里。

　　披着鸦青大氅的人正背对着他在看一封密函，察觉到他进来，微微侧头，亲切地唤道：“阿琰，你来了。”

　　来人低头应了一声，随后抬起头来，看向屋子里的人，那张脸赫然正是君卓琰。

　　君卓琰走到戚扬身侧：“大哥，近日来可还安好？”

　　戚扬嗯了一声：“一切都好。倒是你，与谢卿安同去了梧桐祖殿，结果如何？”

　　君卓琰抬眼看向他，藏下了情绪，应道：“无甚结果，神将不肯借出扶桑之心。”

　　戚扬看上去也没有失望或是什么其他的情绪，只是点了点头：“近半年劳你东奔西跑，辛苦了。”

　　“大哥何必与我这么客气，能帮大哥做些事情，我高兴还来不及，”君卓琰笑了笑，“可是大哥，卓琰有一事不明。”

　　“哦？”戚扬的脸上照旧什么情绪也看不出，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君卓琰近日来心事渐重，越是与谢卿安相处，不明白的事情就越多。他本是为了戚扬请他帮忙才刻意接近谢卿安与他一路同行，但时间一长，渐渐开始不明白大哥到底为何让他这么做。

　　“哥，你与我说谢卿安是十恶不赦之徒，并与你有仇怨，故让我跟着他，向你汇报他的行止，可是这半年相处下来，我却觉得谢卿安似乎不像哥所说的，是那种大奸大恶的人。昨日他与我们坦白了自己的身世，对哥告诉过我的放火烧城一事他丝毫没有隐瞒，也说了自己非常愧疚想要弥补。他的一切行径俱都无法与奸险联系起来，所以卓琰觉得会不会是哥弄错了，误会了什么？”

　　这一个多月来，他时时处在煎熬之中，一边觉得谢卿安不会是戚扬所说的那种人，一边却又不得不为了戚扬而做出伤害谢卿安的事情。若谢卿安真的是戚扬口中的那种人也就罢了，可若他不是，他就当真做出了太多对不起他的事情。何况，谢卿安昨日对他们如此坦白，行止之磊落他亦佩服，便更觉得会不会是戚扬弄错了。他真的不想再做出任何伤害谢卿安的事情了。

　　戚扬神色微微一变：“怎么，阿琰，你不过与谢卿安认识了半年，竟然便开始不信任我，而转而信任他了吗？”

　　君卓琰赶紧摇头：“不是的哥，你千万别误会，我怎么可能不信任你呢。只是觉得哥是否是对谢卿安有什么偏见，误会了他。”

　　“……”戚扬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落寞，“没想到谢卿安竟然这么能够拉拢人心……罢了，阿琰，你若是不愿再帮我，便回梁溪去吧。”

　　君卓琰蹙眉：“大哥这说的什么话。我只是觉得奇怪，希望大哥能够再仔细确认一下，我怎么会不愿再帮大哥。大哥放心，我会继续向大哥汇报有关谢卿安的一切的。”

　　戚扬这才微微一笑：“这才是我的好弟弟。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会再查探一番的。”

　　君卓琰这才松口气：“那便好。那……大哥，我先回煇诸山去了，出来太久恐怕会让他们怀疑。”

　　戚扬点点头：“你一切小心。”

　　君卓琰笑了笑，转身出了房间。

　　原本已经离开房间的徵不知从哪儿出来，站在戚扬身侧：“主人。”

　　戚扬目光渐渐转为锋利，转头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复亲切，变得冷厉起来：“君卓琰已经信不得了。”

　　徵低着头，目光微微一闪：“那……主人……”

　　“你与天元去准备一下，等到时机到了，该做什么你们清楚。”戚扬声音中丝毫不带感情，他转身又拿起刚刚放在桌上的密函，“下去吧。”

　　徵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

　　煇诸山密林深处，距衡清真人所居的纳竹居有些距离的地方，忽然一道蓝光一闪，君卓琰现出身形，谨慎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定周围没有人在，才掸了掸衣袖，朝纳竹居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的一棵古树上，谢卿安翘着腿坐在树枝上，整个人隐在茂密的枝叶中，看着君卓琰远去的背影，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右脸上的银色面具，随即站起身来，身形一动，瞬间不见了踪影。

　　君卓琰踏入纳竹居的时候，正巧谢卿安坐在纳竹居的长廊上，看到他进来，于是站起身来，笑着走近他：“卓琰。”

　　“卿安，”君卓琰也露出温和笑意，“身体怎么样了？”

　　谢卿安拍拍自己的胸脯：“好多了，你看，结实着呢。”

　　君卓琰笑出声：“都能耍宝了，看来确实好的差不多了。”

　　谢卿安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君卓琰背后背篓里的药草，不经意道：“对了卓琰，今天一大早就不见你人，又去采药了？”

　　“嗯，今早我出门时你还没起，我就跟燕支说了一声，”君卓琰拿下背后的背篓，应道，“煇诸山也是灵地，草药种类比起别的地方丰富的多，之后还不知道要去哪儿，需得将能够替司兰补精气的药草备齐。”

　　谢卿安微微一笑：“我们四人之中只有你懂医术，劳你费心了，我替司兰谢谢你。”

　　君卓琰却挑了挑眉，露出一丝促狭神色：“你替司兰？呵，别有用心啊。看来经过南戒真人的事，你倒是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打算何时向佳人坦白啊？”

　　谢卿安翻了个白眼：“有时间操心我们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自己，你对燕支觊觎多久了？不是到如今都还没摊开。”

　　这一下正戳中了君卓琰的软肋，他不由苦笑了两声，将背篓放在长廊上的椅子上，自己也坐下，叹了一口气：“燕支跟司兰不一样，她……她还不太明世事，我不敢。”

　　一向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好友难得露出愁眉苦脸的样子，谢卿安虽然觉得很逗，但这当口也绝对不能做取笑他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只是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这倒是，燕支多半还不懂情爱为何物，也看不清自己对你的感觉。你要是贸贸然告诉她，说不定会吓到她。”

　　君卓琰一脸无奈地点头，他也正是这么想的。

　　谢卿安看他这副样子，不由眨眨眼，安慰他道：“但是燕支学的很快，不过短短半年，她对大部分人间事物都已熟悉。她这样善于观察又能够体谅别人的人，一旦开始发现你对她的不同，一定很快就能明白过来的，你也不用太担心。”

　　君卓琰“嗯”了一声：“我明白。”

　　他现在能做的，也唯有对她加倍的好，和耐心的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