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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一章. 白雪公主与灰姑娘 ...


  •   那天晚上提出和妈妈一起睡觉被拒绝后,晨媛也曾试图接近过自己的妈妈。她像大院里的王莎莎和其他小伙伴那样,在妈妈下班回家后,缠绕在妈妈身边,讲着学校里的趣事。她本来就话多,很多时候,她滔滔不绝地讲一堆,收不到任何回应,哪怕一个投注的眼神,但是她根本就不懂得看脸色,只要妈妈不出声叫她安静,或者叫她走开,她就能自得其乐地叽叽喳喳下去。为了让妈妈高兴,她还努力好好学习,尝试着放学回家后写完作业再出去玩,有时如果家里帮忙的阿姨不在,她吃完饭就主动收拾碗筷。当然,她还不会洗碗,她只会耍小聪明,一面收拾,一面拼命给陈然递眼色,暗示他跟她一起进厨房。

      然而,有一次当她满头大汗地从外面冲进家门时,好巧不巧地撞进了戴敏的怀里。晨媛没有感觉到那个柔软的身体瞬间的僵硬,因为她很快就被一双手推离开了。

      戴敏站在离她两臂远的距离,仍然是那一张不变的脸色,淡淡地说:“女孩子姿态最重要,只有外面的野孩子才这样莽莽撞撞。”

      晨媛沮丧地发现无论她怎么做似乎都不能让妈妈满意,她好像也接近不了自己的妈妈。在那张面对她时永远不会笑的一成不变的脸色里,渐渐地,晨媛也就不再缠绕在妈妈身边了。从来就没有得到过,那么也就没有那么渴望了。

      那天下着很大的雪,下午放学后,雪停了,陈然陪晨媛回家后就去一个美院教授家里学画画了。晨媛看见妈妈不在家,于是和小伙伴们在院子里堆雪人,抓雪球,打雪仗。她知道哥哥去学画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没有人监督她写作业,她玩闹得更疯了,一不小心就把一个做雪人鼻子的胡萝卜当雪球掷向了“敌人”。

      胡萝卜砸中了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小男孩的额头,她那一下是用了蛮力的,不可能不疼,小男孩揉着额头,嚎啕大哭了。

      这件事自然没有隐瞒下去,很快就传到双方家长耳中,也没有简单地就此揭过。

      戴敏带着晨媛上门到小男孩家里去道歉,说女儿不懂事,下手不知道轻重。小男孩的父母也是明理人,只说没真正伤着自己的儿子,小孩子在一起玩闹,难免会有这样的意外。戴敏细心地察看了小男孩额头上的红肿处,留下药后才离开。

      回家的一路上,戴敏什么话也没有说,甚至是脸色也没变。可是走进家门,她关上门后,面对晨媛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跪下!”

      晨媛还在想着小男孩额头上的肿包,她后悔自己用了太大的力气。听到猛然传来的声音,她呆了一下,愣愣地看着说话的妈妈。

      戴敏疾步走到洗手间拿来一个搓板,重重地扔在她的脚边,“跪下!”

      晨媛看着脚边的搓板,她知道这是洗衣服的,这也能跪下吗?

      戴敏仍然是平时跟她说话的语气,带着冷漠的平静,淡淡地说:“你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那胡萝卜再偏一点,就会砸伤他的眼睛。你现在就会拿胡萝卜打人,那长大了还有什么不敢做?陈昱把你交给我,我就有责任管教你!”

      晨媛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是看着妈妈没有表情的脸,还有近在脚边的搓板,她忽然张不开嘴。饶是她如何能说会道,也不知道这一刻该说什么。爷爷奶奶从来没有告诉她可以跪在搓板上,可是爷爷奶奶也没有告诉她可以不听妈妈的话。

      一会儿后,她终于慢慢地朝着那张搓板跪了下去。

      陈然回到家以后,她还跪在搓板上。客厅寂静无声,只有她背对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他起初以为她是在地上玩耍,走近后看见了她膝盖下的搓板不由一愣。

      他飞快冲上去把她拉了起来,晨媛的眼泪也在这一刻流了下来。她跪在搓板上一个多小时,从起初的不解呆愣,到后来的酸疼难忍,可是一直都没有哭。她的腿都站不稳,她扑在陈然怀里,呜呜地哭了出来。陈然搂着她,手忙脚乱地擦着她的眼泪,连声问她怎么了。

      这天晚上,戴敏在医院里做完一个紧急手术回家后,发现儿子还没有睡觉,在客厅等着她。她扔在客厅地上的搓板不见了,当然跪在上面的人早就起来了。

      “妈,你为什么要让晨媛跪在搓板上?”陈然不解地问。

      他从晨媛嘴里断断续续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跪搓板。晨媛不知道搓板是可以跪的,他又何尝想得到自己的妈妈会让妹妹跪搓板。

      “她犯错了就要接受惩罚。” 戴敏不冷不淡地说。

      “可是也用不着跪搓板,她膝盖都肿了……”

      “那你说怎么办?像你爷爷奶奶一样惯着她,让她拿胡萝卜去砸人?”

      “晨媛不是故意的……”

      “陈然,我知道你和你爷爷奶奶一样,但是你们能管她一辈子吗?”

      戴敏说完这句话,拖着疲惫的身体朝房间走去,留下陈然费解地站在客厅。他十三岁了,能理解犯错了就要接受惩罚,可是依然想不明白爷爷奶奶那样做有什么不对。难道一定要跪搓板就是对的吗?

      很多事情,有了开头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接下来,晨媛又陆陆续续被罚跪了很多次搓板。她是爱玩闹的性子,虽然闯不下什么祸,可是在戴敏那一套“犯错了就要接受惩罚”的严格要求下,“小错”也是不断的。陈然越来越频繁地看见晨媛跪在搓板上。戴敏从来也不避讳儿子,有几次陈然在家,她当面就要晨媛跪下。

      那天是礼拜天,晨媛不小心摔烂了书房里的一只花瓶。陈然说是自己摔烂的,戴敏看了看自己的儿子,说:“你既然学会了说谎,那就和她一起跪下。”

      一个搓板跪不了两个人,陈然跪搓板,晨媛跪在地上。没多久,一个带着儿子来家里拜访的姨妈撞上了这一幕。姨妈拉起了陈然和晨媛,让他们和表哥一起出去玩。晨媛像得到了特赦令一样,带头第一个冲了出去。留下从搓板上站起来的陈然尴尬无言地面对姨妈和表哥。

      到了外面院子里,冷风一吹,晨媛记起来没穿上外套。她刚刚从家里逃出来,不肯再回去,一声“哥哥”,陈然不得不回去拿。

      陈然训了她两句,马上就扭头朝家里走。男孩子强烈的自尊心还在发酵,他的脸皮没有晨媛厚,被比自己大不了几个月的表哥看见了跪搓板的那一幕,能有片刻逃避的机会也是好的。

      妈妈和姨妈不在客厅,陈然松了一口气,也不想被她们看见。他轻手轻脚在晨媛的房间拿到了一件厚羽绒服,经过客厅朝外走时,他忽然听见有压抑的哭泣声从关着门的书房传出来。他疑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停下了脚步。

      姨妈低声在劝解着什么,却被一声尖叫打断了。

      “他爱我?他什么时候爱过我?你听听他给小狐狸精取的名字,晨媛,陈然……他是要告诉所有人这小狐狸精是陈然的妹妹。表姐,你知道吗?那时候他告诉我,要是不能接受他的女儿,就和他离婚……他要把狐狸精生的小狐狸精抱回来我忍了,这么多年,他什么时候管过我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哪里还有脸回来,外面不知道的人说出来是我狠心,把还没断奶的女儿送回来丢给爷爷奶奶,那真正狠心的狐狸精就没有人说……”

      “我知道你心里苦,你别想那么多,也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叫外人听见了不好,陈昱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体谅你的,你怎么没有脸回来?既然是你养的,就是你的女儿……”

      “那个小狐狸精什么时候成了我女儿,你没看见她眼角边的痣吗?跟那个狐狸精一模一样。她五岁就会背‘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她算什么王谢燕,不过是只小野燕。老头子死的时候还担心我虐待他们的宝贝,他们陈家欺人太甚,全当我是聋子瞎子。既然要我养,那我让这小狐狸精跪搓板又有什么错?我就算虐待这小狐狸精了,他又能从坟墓里爬出来吗……我听说那狐狸精在法国,表姐,你告诉我是不是……”

      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哭泣,有怨怼,有愤恨,也有可怜。

      陈然呆愣地站在客厅,似乎听懂了一点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明白。他模糊地想起来了很久之前爸爸抱着一个小婴儿走进家门的画面,像是都记得,可是记忆却又像是被一块橡皮擦悄无声息地抹去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幅画面的细节,能够清晰想起来的是,不久之前的圣诞节,爸爸回家后抱着她满脸是笑的画面,而妈妈就站在他们身后,爸爸没有看妈妈一眼。

      这个冬天很冷,陈然参加了一个寒假补习班,其他时间也要去老师家里学画,很少呆在家里。晨媛一个人在家里无聊,只能不顾寒冷,经常跑到院子里去玩。

      春天来了,晨媛八岁生日也到了。生日的前几天她收到了爸爸从国外寄回来的礼物,那天早晨她高高兴兴地穿上了新衣服,蹦蹦跳跳地跑出房间后才发现,哥哥又没有等她,先去学校了。晨媛闷闷不乐地一个人去学校,想不起来是从哪一天开始,哥哥不再等她了,她变成了一个人去学校。她忽然也想起来,她很久没有听见晚上的笛子声了。她不知道哥哥怎么了,她能够感觉得到他不是很快乐,可是任凭她如何不依不饶地缠着他问,费解地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班里玩的好的女同学说,男生都很讨厌,他们是奇怪的生物。晨媛不高兴地说,我哥哥才不奇怪!他也不讨厌!

      下午放学后,家里仍然没有一个人。她在院子里和王莎莎一起踢毽子。王莎莎踢毽子输给她了,又说她没有爷爷奶奶了。晨媛假装没听见,从爷爷奶奶不在了后,王莎莎也不再说她没有爸爸妈妈了,而是换成了爷爷奶奶。

      然而,王莎莎的下一句话却是:“你哥哥也不是你哥哥,你没有哥哥。”

      这句话无疑戳中了晨媛最近闷闷不乐的根源,她气鼓鼓地说:“你才没有哥哥!你爸爸不是你爸爸,你妈妈不是你妈妈,你爷爷奶奶也不是你爷爷奶奶!”

      王莎莎说话没有她快,被她一溜儿说下来,顿时急得结结巴巴地说:“我听见我妈妈说……你妈妈……不是你妈妈……”

      “你妈妈才不是你妈妈!”这次晨媛气得把手里的毽子朝王莎莎用力砸去。

      毽子当胸砸中了王莎莎。王莎莎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妈妈。

      陈然回家经过院子,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脚步顿了一下,晨媛看见他了,马上就跑了过来,开始委屈地告状:“哥哥,王莎莎说你不是我哥哥……”

      陈然沉默了片刻,才说:“所以你打她?”

      “我才没打她!”

      陈然板起脸来,“小骗子!我刚刚走过来的时候正看见你拿毽子砸王莎莎。”

      晨媛说:“那我也只是拿毽子砸了一下她,又不是打,王莎莎是个爱哭鬼……”

      “你才是个爱哭鬼!你都砸王莎莎了还不是打?”然而,他又疑惑了,“难道是她先砸的你?”

      晨媛撇嘴,“她才不敢砸我!”

      陈然没话说了,哄了几句王莎莎,擦干她的眼泪,叫她回家。

      这天晚上,吃完晚饭后,陈然在房间写作业,晨媛拿着一本童话书,缠在书桌边叽叽喳喳。

      “哥哥,你看过白雪公主没有?白雪公主的后妈不喜欢她,给她吃毒苹果……”

      陈然戴上耳机,说:“你出去,我要听听力。”

      然而,她从来不懂得看脸色。她的确是出去了,可是很快却拿来了一只苹果,递给他,要他削皮。

      陈然没有接那只苹果,埋头对着自己的习题册,握笔的手也不停。一会儿后,他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不经意地抬头,却看见她拿了一把锋利的尖刀,歪歪扭扭地在苹果上划来划去。

      陈然扔下笔,说:“把刀给我!”

      晨媛立即把刀和苹果都给了他,高兴地说:“哥哥,那我们两人一人一半。”

      她又开始叽叽喳喳:“哥哥,白雪公主的后妈为什么不喜欢她?是白雪公主比她漂亮吗?魔镜的话是真的吗……”

      陈然一直不说话,假装听不见那些话。然而她说着白雪公主,却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妈妈是不是也不喜欢我?”

      “你哪里像白雪公主了?你也不照照镜子,你长了一颗丑女痣,你顶多就是一个丑不拉几的灰姑娘!”一股怒气涌来,妈妈那天的话也在他的耳边盘旋,陈然气得口不择言。

      “你才是丑不拉几的灰姑娘!你把我的苹果给我,我不给你吃!”晨媛伸手去夺自己的苹果。

      陈然本能地让刀口避开她的手,可是不防自己的手被她一推,一刀就那样用力划在了大拇指上。苹果和刀子都掉到了地上,晨媛察觉到什么,马上去看他的手,却看见鲜血从大拇指上流了出来,渐渐染红了他的大拇指。

      她的眼泪当即就流了下来,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要去摸他的手。

      戴敏听见儿子房间里的动静,走进来,看见了儿子流血的手指。在晨媛的哭泣声里,她劈面就是一巴掌打了下来。

      陈然大喊了一声“妈”。晨媛却一时呆愣住了。这是她挨的第一个巴掌,跟那第一声“跪下”一样,她还没有反应过来。

      这天晚上,晨媛再一次跪在了搓板上。

      陈然从医院回来时,她还跪在客厅。她跪多了,其实早就不像第一次那样老老实实跪在搓板上等着妈妈叫她起来,她早就学会了见缝插针,在妈妈背过身去就鬼精灵似的偷偷站起来,不知道有多少次,她是在他的放哨下,在妈妈看见的前一刻,冲过去跪在搓板上的。最近几个月,她也学会了只要腿酸,就不再跪了,如果没人叫她起来,她就自己站起来,把搓板送去洗手间。然而,这天晚上她却一直跪在上面,连他们离开去医院也没有起来。

      陈然沉默地从她身后走过。

      晨媛看见他回来了,费力地站了起来,想要跟上去看他的手,可是因为膝盖太痛,挪动不了脚步,等她摇摇晃晃地移到他房门口时,他已经关上了门,还从里面反锁了,把她挡在了房门外。

      她拍门喊 “哥哥”,在他房门口坐了半天,最后终于知道他不会开门了。

      晨媛哭了,她想,妈妈不喜欢她,现在哥哥也讨厌她了。

      好一会儿后,她又站起来,自己擦掉眼角的泪水,她才不是爱哭鬼,妈妈不喜欢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只要哥哥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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