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万里路》颜如画

19、第十章. 笛声入梦来

　　继“小喜鹊”之后，晨媛又多了一个“小傻妞”的绰号。当然，最初这样叫她的也只有一个人。陈爷爷陈奶奶说，傻人有傻福，如果能够傻一辈子，那也是福气。所以他们并没有阻止陈然叫妹妹小傻妞。

　　他们是希望晨媛能够就那样无忧无虑地“傻”下去的，甚至是一生幸福无忧，从她还是小婴儿，他们就把她抱在怀里，他们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可是他们却没能继续守护她多久。

　　晨媛七岁生日过后一个多月，陈奶奶生病住院了。陈氏夫妇很快也双双归来。自从晨媛五岁生日那次的夫妻双双归国探亲后，这两年多以来，他们又回来过两次，一次是在农历春节，一次是在圣诞。每次都是停留两周就走，然而这次他们没有很快就走。

　　慢慢地，晨媛才懵懵懂懂明白，那是因为奶奶病得很厉害。她看见医生对爸爸摇头，爷爷总是守在奶奶的病床边。有一次她和哥哥放学后一起来看奶奶，离开病房后，她看见哥哥伸手擦眼睛。她知道哥哥哭了，她忽然觉得害怕，也跟着嚎啕大哭。

　　陈然擦着她的眼泪，说：“你个小傻妞，你哭什么？”可是他却没能掩饰自己声音里的哽咽。

　　晨媛说不出来话，纵然她可以叽叽喳喳说许多许多话，可是她没法说清楚那一刻猛然席卷而来的难过是为什么。她想到了病床上的奶奶，越来越害怕，只能放声大哭。

　　陈然想要哄她不哭，可是手忙脚乱擦着她的眼泪，自己的眼睛也红了。他连自己也欺骗不了自己，又怎么能够骗她？就算他口口声声叫她小傻妞，她终究也没有傻到无知无觉，何况那个人还是一手带大她的奶奶。

　　陈奶奶终究没有熬过那个夏天，生命的最后一个月，她要求回到家里。陈昱自然是强烈反对，纵然他也明白继续住在医院里，也是给母亲增加痛苦，可是作为儿子，他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就这样离开？而戴敏作为医生，当然是理智地从医护方面考虑。最终是陈爷爷平静地说了一句话：“我们回家吧。”

　　这句话他是看着病床上与自己相携共度了一生的妻子说的，当天他就强硬固执地让儿子去办理了出院手续，把自己的老伴带回了家。

　　那时候陈然和晨媛刚刚放暑假，每天早晨，他们都能看见爷爷搀扶着奶奶慢慢走下楼梯，然后奶奶坐在轮椅上，爷爷推着她在院子里头慢慢走。有时候奶奶精神好的时候，爷爷还会吹笛子、拉小提琴给她听。到了后来，奶奶已经不能下地走路了，爷爷就背着她下楼。

　　陈奶奶是在一个早晨在院子里的小提琴声里闭上眼睛的。陈爷爷弹奏完那支漫长的小提琴曲子，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然后背着她回到了二楼的家里。

　　两个多月后，陈爷爷在自己设计建筑的图书馆摔了一跤，自此病重不起。他没有在医院住多久，最后几天同样也回到了家里。临终前，他拉着陈然和晨媛的手牵在一起，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人生里的最后一句话：“好好照顾妹妹……”

　　晨媛早已嚎啕大哭。陈然也是满脸泪水。

　　陈昱说：“爸，我会好好照顾媛媛的……”

　　陈爷爷仿佛听不见儿子的话，他昏暗的眼睛里放出了最后的光彩，定定地看着陈然。

　　陈然紧紧握住爷爷放在他手心的小手，看着爷爷的眼睛说：“爷爷，我会好好照顾妹妹的，我一定会做到的……”

　　伴着晨媛声嘶力竭的哭声，他一遍又一遍地哽咽重复着：“我会照顾好妹妹的……”

　　陈爷爷就在他们的声音里闭上了眼睛。

　　陈爷爷陈奶奶相继去世后，陈家的家庭模式也随之改变。两个孩子需要照顾，陈昱和戴敏夫妇自然不能再撒手不管。陈昱的科研工作不能说丢就丢，而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把孩子带去国外生活，文化和生活习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们刚刚失去了给予他们几乎所有家庭温暖的爷爷奶奶，如果再到陌生的异国他乡，那心理上能不能接受？

　　陈昱和戴敏都是高知识分子，对孩子的心理多少也有担忧，在方方面面都考虑到后，他们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也是戴敏自己主动提出来的——她留在国内照顾孩子，陈昱继续在留在美国，有时间就回来看望家人。

　　这一年的秋天，晨媛七岁半，陈然还差两个月就十三岁。他们沉浸在失去养育他们的爷爷奶奶的悲伤中，谁都没有意识到命运的转盘也已经悄然启动，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人生路要走。

　　晨媛人生最初的记忆也是从七岁这年开始的。从春天到秋天，这世上最疼爱她的爷爷奶奶走了，死亡给她无忧无虑的岁月打下了最沉痛的烙印，最亲的人的离去打开了她的记忆之门，她不再是一个没有过去记忆的人。

　　最初她追着问过爷爷和哥哥，奶奶去哪儿了？半夜醒了，她哭着要奶奶。后来爷爷也走了，她再也没问爷爷去哪儿了。

　　陈然对她说，爷爷去陪奶奶了，他们在另一个地方，他们还在一起。

　　晨媛进入了小学二年级，这个学期她有了自己的房间，晚上自己一个人睡觉。妈妈说她只能一个人睡觉，不能跟哥哥一起睡觉。她还有很多被爷爷奶奶纵容养成的小习惯也在慢慢改变，她开始学着早晨起来自己找衣服穿、叠被子、梳头发。哥哥也不能再帮她拿着书包去学校，甚至是背她下楼去学校，她要自己背着书包走出家门。因为妈妈说，读书的学生要自己背书包。

　　表面上，晨媛十分听话乖巧，妈妈说什么她做什么。可是背地里，她的那些小聪明、小伎俩、小懒惰也只有陈然知道。她会在走出家门后，在妈妈看不见的地方，把自己的书包丢给他。她的书包里面永远藏着一把小梳子，她喜欢睡懒觉，很多时候，她只是偷懒胡乱把头发扎了起来，走出家门，她的臭美劲就来了。陈然不知道站在上学的路边帮她捋顺过多少缕打结的发丝，自从五岁生日过后，她就不愿意剪头发了，爷爷奶奶当然由着她，两年多，她的头发已经长到齐腰了，秋冬干燥，长发容易打结，她又怕疼，他的手不小心稍微重了一点，她就啊啊啊地叫。有时候陈然被她的叫声吵得受不了，也会威胁她说，今天晚上你睡着了，我就一把剪子把你头发剪掉，看你还怎么臭美！可是第二天早上，他仍然在避风的角落耐心地为她梳顺打结的发丝，忍受她的百般臭美，给她梳一个漂亮的发型，还要戴上各种各样的花朵和蝴蝶结。

　　晨媛怕黑，刚开始一个人睡觉时，总不敢闭上眼睛。以前她不跟哥哥一起睡，也总有爷爷奶奶陪着她。第一天晚上，她开着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突发奇想，妈妈不让她跟哥哥一起睡，那是不是能和妈妈一起睡？她从来没有和妈妈一起睡觉。

　　她马上下床跑到妈妈的房间，说出了自己的害怕和期待。

　　戴敏听完她的话，只是看着她淡淡地说：“黑有什么可怕的？夜晚本来就是黑的，只有心里黑暗的人才怕黑。”

　　晨媛听不懂夜晚啊黑暗啊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看着妈妈的表情明白了，妈妈没有答应跟她一起睡。对爷爷奶奶和哥哥，她可以肆意妄为，淘气顽皮，想要什么，一定会耍赖得到。甚至是和妈妈一样很少见面的爸爸，她也敢耍赖。唯独这个妈妈，她不敢。

　　她明明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淘气孩子，可是在妈妈面前，却下意识地一直做着乖巧听话的好孩子。也许是因为她和妈妈并不是很亲近。在她年幼时，妈妈的长久缺席造就了她对妈妈难以磨灭的陌生距离感，而且这几年寥寥几次相聚，时日不多的相处时间，晨媛也从来没有单独和妈妈待在一起过。爸爸每次回来会抱着她，把她举高高，笑着跟她说话，带她去玩，买很多她喜欢的东西。可是妈妈从来没有抱过她，她也几乎没有见过妈妈对她笑。妈妈只对哥哥笑。

　　晨媛甚至是有点怕妈妈的，有时候妈妈只要看着她，她就莫名地不敢淘气顽皮、大声说话，就像现在这样。

　　这并不是说妈妈在她眼里多么凶恶。事实上，戴敏面对她除了没有笑容，也很少有多余的其他表情。然而，就是妈妈那一成不变的没有笑容的脸，让晨媛下意识地乖巧听话，做妈妈希望的那种好女孩。

　　在她闷闷不乐地转过身要走时，她听见背后传来妈妈的声音：“以后没有敲门，不要随便进入别人的卧室，这是不礼貌的。”

　　晨媛脸颊上一热，不知道是难堪还是难过，她头也不回地拔腿跑了出去。一口气冲到自己隔壁的那间房门前，她仍然没有敲门，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然在床头看书，看见她来了，一点也不奇怪地说：“胆小鬼，怕黑就不敢闭着眼睛睡觉？”他半个小时之前看着她走进房间睡觉的，他也看见了她走进房间之前眼睛里的期待，只是因为妈妈在，她才没有缠着他陪她。

　　晨媛嘴硬说：“我才不是胆小鬼，我就是不想睡觉！”

　　“那我要睡觉了，你回你自己房间去玩吧。” 陈然作势放下书，要关灯睡觉。

　　“妈妈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睡觉？” 晨媛抓着他的手阻止他关灯，坐在床上不愿意离开。

　　陈然说：“你都七岁了，你是女孩子，我总不能永远陪着你一起睡觉。”

　　晨媛不依不饶地问：“为什么不能？”

　　陈然跟这个小傻妞说不清楚，不能就是不能，像妈妈说的那样，她长大了，他不能永远和她睡在一起。被她缠得受不了，他也没伸手关灯，最后只能板着脸威胁：“你再不听话，我就去告诉妈妈。”

　　晨媛耍赖皮：“我不怕，那你去说！”

　　陈然没有去说，只能无奈地哄她：“要是怕黑不敢睡觉，就把灯开着睡觉，睡着了就没事了。”

　　晨媛理所当然地说：“开着灯我也睡不着！”

　　陈然没辙了，白了她一眼，却看见了挂在墙壁上的笛子。那还是爷爷留下来的笛子，他忽然想到了，说：“那我吹笛子给你听，你睡觉。”

　　晨媛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晨媛回到房间后，熟悉的笛子声音就响了起来，是她听过很多遍的，不久之前，爷爷还经常吹给奶奶听。她关掉灯，躺在床上，知道哥哥就在墙壁的那一边吹笛子，渐渐地就在熟悉的笛子声里闭上了眼睛。

　　自从这天晚上以后，每天晚上，她躺上床后，隔着一堵墙，熟悉笛子声就响起来。晨媛总能在黑暗里这样悠长婉转的笛声里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