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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九章. 旧时堂前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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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生日之前,晨媛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是谁,只从爷爷奶奶和大院其他人嘴里知道爸爸妈妈在国外。有逗她的大人问她想不想爸爸妈妈,她只会笑嘻嘻地摇头。偶尔,她也会被爷爷奶奶叫去对着电话喊“爸爸”和“妈妈”。这两个称呼她一点儿也不陌生,甚至还在牙牙学语时也口齿不清地瞎喊过,后来会清晰地说话了,也经常听别的小朋友叫爸爸和妈妈。楼下的王莎莎就是常常爸爸妈妈不离口,晨媛还知道王莎莎每次哭的时候就会大喊妈妈,就像她喊哥哥一样。她和王莎莎吵起架来,王莎莎说她没有爸爸妈妈,她就说王莎莎没有哥哥。仗着嘴快会说,每回晨媛也总能吵赢王莎莎。
晨媛的身边没有爸爸妈妈,他们只是电话里的声音。她懵懂的认知也不足以弄清楚那两个称呼代表什么,有多么重要,她也没有觉得自己少了什么,因为哥哥也和她一样。而且大院的子默哥哥也没有爸爸妈妈,他们一起玩耍时,晨媛学着大人的样子问他想不想爸爸妈妈,子默哥哥也默默地摇了摇头。
晨媛满不在乎地说:“我也不想!爸爸妈妈是什么?反正我有哥哥和爷爷奶奶!”
小朋友们有爸爸妈妈,她的小世界里也有哥哥、爷爷和奶奶。
晨媛五岁生日那天,电话里的爸爸妈妈回来了。
那天早晨,奶奶给她穿上了新织的毛衣和花裙子,第一次问她想不想爸爸妈妈。她感觉得到奶奶的期待,眨了眨眼睛,也第一次笑着使劲点头说:“想。”然后她催促奶奶给她穿上了鞋子,迫不及待地跑出去秀她的新衣服。
陈然在书房写字,自从三岁开始,这已经成了他每天早晨必不可少的功课。七年下来,虽然几乎没有得到过爷爷的任何一句称赞,可是爷爷最近看他写的字脸上偶尔浮现的满意之色,却没有瞒过他的眼睛。这也成了他努力写得更好的动力。
晨媛当然知道哥哥在哪里,一脸欢喜地冲了进去,指着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开始叽叽喳喳不停。
陈然握笔的手不停,写字就是要一气呵成,最忌讳半途而废。被吵得受不了,他才抽空抬头瞅了一眼,随口说:“像只小喜鹊。”然后他继续埋头写字,还丢下一句:“小喜鹊,出去吵,别在这儿打扰我写字!”
晨媛知道喜鹊唱歌好听,还能飞来飞去。她马上跑回房间去拿来了一只蝴蝶结要陈然给她戴上。
陈然被她闹得再也没法好好写字了,他放下毛笔,看着她短短的娃娃头,没好气地说:“说你是只小喜鹊你还臭美了?你哪儿有头发戴?”
晨媛指指自己的头顶,要戴在那儿。
“头顶戴花最丑了!”陈然皱眉想了想,最后夹起她的一缕头发,把蝴蝶结戴在了侧边。
晨媛摸了摸头上的蝴蝶结还是满足地笑了,蝴蝶也和喜鹊一样能飞啊飞。她提着裙摆转了一个圈,“咯咯”地笑了起来,“哥哥,你看蝴蝶飞啊飞!”
陈然被她耍宝的动作逗笑了,嘴里却犹在说着:“你就是只叽叽喳喳的小喜鹊,你哪儿像蝴蝶了?蝴蝶有美丽的翅膀,你的翅膀在哪儿?”
晨媛眨着眼睛想了想,又抓了抓头发,一会儿后小脑袋瓜灵机一动,喜气洋洋地说:“哥哥是我的翅膀,背着我飞啊飞。”
后来,晨媛忘记了五岁生日这一天的所有细节和记忆的琐碎片段,唯独她自我发明的那句话被她记下了,还一遍一遍地传了下去。
吃完早餐之后,晨媛耍赖要哥哥背她去上学,她的理由是今天是她的生日,她不用走路。早上爷爷奶奶都跟她说了一堆过生日的话,虽然她还不明白什么是过生日,也想不通过生日和长大一岁有什么关系,但是她模糊地知道今天她最大,想要什么都可以。
陈然在爷爷奶奶又一次的“毫无原则”纵容之下,不得不背着她去学校。幼儿园就在B大校舍内,离他们住的设计院也不远,自从晨媛进了幼儿园,他早已不知道背着她去了多少次学校。
这天的一路上,晨媛趴在他的背上像只喜鹊一样欢快地唱喜欢的花仙子歌。
“lu lu lu……能给人们带来幸福的花儿啊,你在哪里悄悄地开放,我到处把你找,脚下的路伸向远方……”
陈然背着离家门之前被套上了厚重棉袄外套的“小喜鹊”,耳畔是走音变调的lu lu lu,他这几个月早就听懒了也听烦了,板着脸让她闭嘴,她却唱得更欢快。最后他只能无奈地说:“晨媛,你就是只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小喜鹊。”
晨媛得意地说:“喜鹊也有翅膀,哥哥是我的翅膀,背着我飞啊飞。”边说边笑,笑声像银铃一样荡漾开。
早春三月春寒料峭的大学校园里,初升的朝阳照在他们身上,拖出一团交缠在一起的人影,踱着金黄色的华光。
很多年以后,陈然在异国他乡寂静的深夜里恍然想起这样一幅画面,那时候他的耳边已经很久没有了这样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所有和他一起工作、对他稍有了解的人都说陈先生喜静,太吵了就会烦躁。然而那天晚上,任凭他怎么想,他都弄不明白,他是怎么丢失那样鲜活吵闹的声音。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喜静,但是没有人知道,他害怕寂静的夜晚。
陈氏夫妇是在这天的中午时分到家的,他们前脚到家,后脚陈然就又背着小喜鹊回家吃午饭了。
晨媛趴在哥哥的背上看见客厅除了爷爷奶奶,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陈然忽然把她放在了地上,一言不发地跑进了房间。她也跟着跑了进去。不到两分钟,陈奶奶就一手拉着一个,硬是把他们两个人都拉了出来。
陈奶奶柔声说:“然然,爸爸妈妈回来了,快叫爸爸妈妈!”
陈然低着头,沉默不语。
陈奶奶叹口气,摸着他的头低声劝哄:“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爸爸妈妈吗?现在爸爸妈妈都回来了,然然听话,爸爸妈妈都在等着,叫爸爸妈妈。”
陈然还是不说话,随手拿起柜子上的一本书,坐下看了起来。
晨媛连忙搬来自己的专属小板凳,挨着哥哥坐下来。
陈爷爷说:“你们都走了五年了……”
陈氏夫妇出国五年,期间唯有四年多前陈昱短暂回来过一次,后来夫妇两人谁也没有再回来过。陈昱听出了父亲话里淡淡的不满,他原本是出国留学归来的生物学家,回来没呆几年又出国了,过去几年他一直在美国做生物学研究,正是实验要紧关头。他的妻子戴敏是学医的,当初得知他要去美国也跟着一起去了,在一家医学院进修,这几年大院的人说起来无不称赞她夫唱妇随。说起来,夫妻两个人这几年都忙,但是也并非完全挤不出一个假期好好回来一趟。陈昱理解父母的不满,但是也并未解释什么。而戴敏看着不喊妈妈的儿子,一双眼睛已经红了,迟疑着朝前走了几步,却又顿住了脚步。下一刻,她猛然回头奔向放在角落的行李箱,一时手足无措地去开行李箱。
陈昱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儿子,又看了看挨着儿子坐在小板凳上的小女孩,然后眼睛就转不开了。他朝前走了两步,笑着招手,“媛媛,到爸爸这儿来。”
晨媛正在努力地看哥哥看的书,愣了愣才知道对面的大人是在和她说话,那声“爸爸”也让她惊奇,这就是爸爸?可是哥哥坐着不动也不说话,她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就去看爷爷和奶奶。
陈爷爷陈奶奶似是也没有反应过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同时看向背对着他们蹲着翻行李箱的戴敏。
“爸,妈,我们给您们带了一点东西回来。”戴敏已经收敛起来了刚刚的情绪,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也不知道您们现在喜欢什么,我们就随便买的。”
陈奶奶连忙说:“我们要什么礼物啊,都老头老太太了,又不是小孩,你们人回来就好。”
戴敏说:“孩子们也都有。”
陈奶奶立即说:“媛媛到妈妈那儿去,妈妈给你带礼物了。”
晨媛看了看那个陌生的“妈妈”,又看了哥哥一眼,才迟疑着慢慢走了过去。
戴敏把一只布娃娃递给她。
陈奶奶说:“媛媛喊妈妈。”
晨媛抱着娃娃,轻轻叫了一声:“妈妈。”
这时,像老僧入定一样坐着“看书”的陈然细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小叛徒。”
陈奶奶耳尖听见了,抽走他手里的书,又劝又哄:“妹妹都知道喊妈妈了,你比妹妹大五岁,要比妹妹更懂事。然然,听话,去看看妈妈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陈然终究也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哪里有孩子不渴望父母?“小叛徒”傻兮兮地喊了妈妈就喊爸爸,他“孤军奋战”了没多久,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终于喊了妈妈。下午放学回家后,爸爸把他拆卸的一架玩具飞机完好地安装了回去,他也喊了爸爸。
那天晚上,晨媛吃到了一个很大的生日蛋糕,她坐在爸爸的腿上,爸爸喂她吃蛋糕。她看见妈妈要喂哥哥吃蛋糕,哥哥夺走盘子,大声说:“妈妈,我已经长大了!”
她也学哥哥,大声说:“爸爸,我也长大了。”
陈昱忍俊不禁,喂她吃了一口蛋糕,才说:“媛媛是长大了,爸爸走的时候媛媛还在摇篮里躺着睡觉,现在又会走又会说。媛媛还会什么?跟爸爸说说。”
晨媛说会唱歌,然后又唱起了喜欢的花仙子之歌。
lu lu lu的旋律又在客厅里荡漾开了。陈然插起蛋糕里头的一颗樱桃,趁她张着嘴唱得最欢快的时候塞进了她嘴里。转头面对着爸爸探寻的眼神,他笑着说:“妹妹喜欢吃樱桃。”
晨媛嘴里包着樱桃,点头如捣蒜地“嗯嗯嗯”。
陈爷爷不无骄傲地说:“媛媛还会背诗和画画。”
某些时候,晨媛也是个特别乖巧听话的孩子。于是她吃下樱桃后背了哥哥的名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也背了“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爷爷说那是媛媛的名字,最后是一首爷爷前不久教的诗。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陈昱听着童声琅琅,看着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禁不住伸手抚摸她的脸颊,擦去她嘴角沾染的奶油。
戴敏低头吃饭,时而轻声细语地和儿子说话。
这是晨媛过的第一个有“爸爸”和“妈妈”在身边的生日。那个生日过后没多久,爸爸妈妈就走了,她照旧没心没肺地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大院的人问她想不想爸爸妈妈,她仍旧笑嘻嘻地摇头,然后还给自己找“同盟”,一本正经地说:“哥哥也不想。”陈然听见了说她是小傻妞,她还好奇地眨着眼睛问:“什么是小傻妞?”
陈然说:“就是像晨媛这样只知道吃和玩的,哦,还有哭和睡。”
晨媛说:“那哥哥也是个小傻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