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万里路》颜如画

16、第八章. 哥哥就是哥哥（1）

　　在那最最久远的最初，在属于他们的故事开始的时候，晨媛还不叫梁晨媛，她姓陈，叫陈晨媛。她有一个哥哥，哥哥叫陈然。

　　陈然就是这样出现在她的生命里的，与生俱来，自然而然，就像她睁开眼睛看到的这个世界一样。即使八岁时，她被改姓“梁”，叫梁晨媛，不能再和哥哥一样姓“陈”了，陈然依然是她的哥哥。从姓“陈”到姓“梁”的改变不足以动摇她的世界根基。在年幼的晨媛的认知里，爸爸和哥哥姓陈，可是爸爸说她的亲妈妈姓梁，爸爸要她跟着妈妈姓梁，她很难过不能再和哥哥一样姓陈，可是她心底也期待着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妈妈，有了妈妈的姓，是不是有一天妈妈就会找到她？

　　后来她期待了多年的亲生妈妈亲口说出来“他不是你的哥哥”，她在震惊下脱口而出的是：“你骗我！我不相信你！”

　　在那么多年里，他一直都是她的哥哥，连妈妈都不要她，只有哥哥是她唯一的依靠。她叫了那么多年的哥哥，他怎么可能不是她的哥哥？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她还对这个世界懵懂无知，她也烂熟于心地知道，哥哥叫陈然，陈然是哥哥。

　　初初学说话那会儿，同住一个大院的人逗她玩，考她的记忆力，会一遍又一遍地问：“陈然是谁？”晨媛总是会笑着说：“哥哥。”再问她哥哥叫什么，起初她会迟疑地想一想才磕磕巴巴地含糊不清说出“陈然”两个字，几次之后，她似乎有了记忆，也说顺口了，每当这样的问话声一落下，她就会张口说出陈然。那时，晨媛才一岁过一点，刚刚会模仿大人叽里咕噜说一些话。后来会说的话越来越多后，她还会奶声奶气地像顺口溜似的自己补上一句：“陈然是哥哥，哥哥叫陈然。”

　　这句话，一直到晨媛三四岁时，还会时不时地对着不知疲倦问她的大人们一本正经地重复。问她的大人们也不知道，自从过了三岁，晨媛也到了动脑筋想事情的时候，相同的问题被问得多了，她懵懂的心底也总在想大人真奇怪，总是这么容易忘记，哥哥就是陈然，陈然就是哥哥，为什么要一直问她？

　　在晨媛的世界里，从她知道“陈然”这两个字时，陈然就是她的哥哥，哥哥就是哥哥，哥哥一直就在那里。他像是她睁开眼睛来到这世上后见到的花草树木、小猫小狗一样，一开始是新奇的，要睁大眼睛一直看，然而熟悉了就像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一样，是一种固定而恒久的存在。

　　那些年，陈爷爷陈奶奶总是一次又一次乐此不疲地说，我们家媛媛最最喜欢哥哥，还躺在摇篮里头时，就会笑着喊“哥哥”，人家小孩第一次开口喊的不是爸爸就是妈妈，我们家媛媛头一个喊的是“哥哥”，我们都没有特别去教她，她自己就会喊哥哥了……诸如此类的话太多太多了，经过爷爷奶奶的大力宣扬，她简直就像个生下来就会自己喊哥哥的小神童似的。

　　小时候的晨媛也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听得多了，在她根深蒂固的记忆里，这世上她最最喜欢的人就是哥哥，哥哥是她的。

　　在她童真的眼底，身边的一切就是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看见了就存在的，世界可以简单得就像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她也总以为太阳就是白天，黑夜就是月亮，不管白天和黑夜，哥哥就是哥哥，哥哥是她的，哥哥一直都在。如果谁要是和她抢哥哥，她一定会一头扑在哥哥怀里，紧紧抓着哥哥，哭得惊天动地。

　　十三岁之前，她也总以为，这一生一世他都会陪伴在她的身边，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如他所说的那样。

　　假如她的记忆能够沿着时光隧道完整如初地倒回去，她就会知道爷爷奶奶常挂在嘴里的“我们家媛媛最最喜欢哥哥”其实来自于她两岁多时的一个“天真而乌龙”回答。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陈爷爷陈奶奶带她在楼下院子里头玩。住在陈家楼下的王爷爷一边和陈爷爷下棋一边逗弄她，笑眯眯地问：“媛媛最喜欢爷爷还是最喜欢奶奶？”

　　这是一个很多孩子小时候都要没完没了地回答的相似问题——谁是最喜欢的人？如同幸福的孩子都是相似的，所有幸福的孩子也都要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大人们谁是最喜欢的人。

　　晨媛看看坐着下棋的爷爷，又看看站在自己身边的奶奶。就在在场的人都期待着她老实地二选一或者聪明地说都最喜欢时，晨媛忽然伸手朝身后挥舞，奶声奶气大喊一声：“哥哥！”大人们一时还没从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不在选项内的回答里反应过来，而喊出哥哥的晨媛下一秒就行动迅速地转过身，然后迈着小腿朝前面歪歪扭扭跑去。

　　前面不远处，她嘴里的“哥哥”背着书包混在一群放学回家的孩子里头，正在朝他们走过来。她一边朝着哥哥飞奔而去，一边挥舞着小手兴高采烈地喊：“哥哥，哥哥……”眼见着要到哥哥身边，她迫不及待地展开双臂扑过去。不提防哥哥忽然身体一闪朝左跨了一大步，晨媛扑了一个空，扑通一声趴倒在地。

　　那帮走过来的大大小小的孩子里头，有不少男孩子。他们看见这样娇憨有趣的画面，毫不客气地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一窝蜂似的哄笑取乐，顿时调侃声不断。

　　“陈然，你妹妹摔倒了，你还不抱她起来？”

　　“哟，还没哭，还在笑，应该没摔着！”

　　“陈然，今天晚上你又要陪你妹妹玩，不能去踢球了吧，那我们就不等你了……”

　　陈然下意识伸出去的双手就这样停滞不前，看了一眼急奔过来的奶奶，又居高临下瞥了一眼那张傻兮兮仰起看着他的笑脸，他浓黑的眉头一皱，一双手也缩了回去。他随手勾住身边袁方的胳膊，说：“谁说不能去？走，我们现在就去！”

　　后面追来的陈奶奶立即抱起晨媛，快速地检视了一番她全身上下，好在只是粉红的裙子在土地上沾染得灰扑扑，胳膊和膝盖上都还没有擦伤。陈奶奶松了口气，心疼地拍拍她身前的灰。晨媛嘻嘻笑着扭着身体，嘴里还在喊着：“哥哥……”

　　陈奶奶跟着她的视线扭头看过去，立即叫住在妹妹不停的喊叫下依然脚步不停的哥哥，絮絮叨叨地数落：“陈然，你去哪儿？妹妹在叫你，你没听见？还有刚刚妹妹要你抱，你怎么闪开了？你要是摔着了妹妹怎么办？”

　　陈然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朝奶奶嘴里的妹妹瞥了一眼，不耐烦地问：“你又要干嘛？”

　　晨媛立即颠颠地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哥哥面前，伸出右手，张开紧握的手掌，手心里是一颗捏得皱巴巴的糖。

　　陈然拿起那颗糖三两下剥了包装纸。

　　晨媛眼巴巴地望着哥哥手指间那颗白乎乎的奶糖，舔了舔舌头，张开嘴。

　　陈然一边皱眉瞪着她，一边把糖朝她嘴里送去，要到她嘴边时，他却忽然收回手，动作迅速地把那颗糖塞到了自己嘴里。

　　晨媛呆呆地看着他蠕动咀嚼的嘴巴，下一秒“哇啦”一声放声大哭。

　　陈奶奶自然马上又是一顿没好气的数落哥哥：“你多大了！你连妹妹的糖都抢！”接着就是柔声细语地劝哄张着嘴哭得惊天动地的妹妹。

　　七岁的陈然几下嚼乱那颗奶糖咽下，看着那张被眼泪鼻涕糊得脏兮兮的圆包子脸，撇了撇嘴，带着这个年龄的小男孩特有的睥睨和神气的表情，半带命令半带威胁地说：“不许哭！爱哭鬼，又好哭又好吃！你牙齿里面都黄了，你还吃！再吃下去，以后你牙齿里面都是虫子，把你的牙齿啃光光，我看你还吃什么！”

　　才两岁过一点的晨媛当然还听不懂这么多话，在哥哥的“危言耸听”下，她依然还在上气不接下气地努力哭。可是陈奶奶听懂了，也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不由得朝那一嘴好不容易长全的二十颗细白乳牙看去。

　　陈然扶了扶身后沉甸甸的书包，一本正经地说：“奶奶，我们下个星期就要期末考试了，我回去写作业了，你别让她缠着我。算了，我还是去袁方家写。”

　　陈然走了两步，又回头横眉冷目地瞪一眼，“爱哭鬼，你别跟着我，我考不好找你算账！”

　　刚刚跨出一小步的晨媛颤巍巍地缩回了那只小脚丫子，泪眼朦胧地看着哥哥背着书包越走越远。

　　那天晚上陈家的餐桌上，换了衣服，脸也洗得白白净净的晨媛又蹭到了陈然面前。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傍晚时候的“夺糖之恨”，甜糯糯地叫了一声“哥哥”，眼巴巴地再次张着嘴等着。

　　陈然舀了一勺子米饭送进她嘴里，然后推开她，把椅子朝旁边挪了挪，眼睛盯着电视说：“过去吃！别挡着我看电视！”

　　晨媛包着一口米饭努力地嚼着吞下去，她没有乖乖地走远一点，反而又朝陈然走近了一步，睁大眼睛看着电视里动来动去的小人儿。看得有趣了，她还咿咿呀呀含糊不清地指手画脚。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吸引哥哥视线的是葫芦娃，她只知道哥哥看着那里，她也看着那里。

　　当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以后她最喜欢吃的甜甜的奶糖忽然就没有了，为了吃糖，她放声大哭过，撒泼痴缠在地上打滚过。然而忧虑重重的陈奶奶在咨询了牙医后，狠下心捂紧了糖罐子，不管她怎么哭闹，都只是想尽办法哄骗她吃别的，只有陈爷爷偶尔心软才偷偷给她一颗解馋。

　　她也缠着放学回家的陈然要糖吃，可怜兮兮地说：“哥哥，糖糖……”

　　陈然皱着眉头说：“糖有什么好吃的？你去看看楼下王莎莎那一口烂牙，你牙齿以后要是和王莎莎一样就别再叫我哥哥了！”

　　晨媛再次“哇啦”一声嚎啕大哭了。

　　陈然被她哭得作业也没法好好写下去了，只好跑去抓了一大把樱桃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哥哥喂你吃樱桃，樱桃比糖好吃多了……你吃不吃？你再不吃我就吃了……”

　　结果，晨媛张嘴就连他的手指也一起咬进了嘴里。

　　陈然嘶叫着缩回手，大拇指和食指上已经有了一圈牙印。他只来得及瞪她一眼，飞快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急着说：“快把籽吐出来！籽不能吃！”

　　刚刚还哭得惊天动地的晨媛吃下了塞到嘴里的那颗樱桃，把樱桃籽吐在他的手心里后，又眼巴巴地望着他：“哥哥，还要……”

　　她眼睛上还挂着泪水，看上去既可怜又委屈。陈然一边伸手擦去她的眼泪，一边说： “就知道吃！又好吃又好哭！”虽然嘴里这样说，他擦干净她的眼泪后，依然把一颗樱桃朝她嘴里送去，还捏着樱桃梗叮嘱：“把籽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