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七章. 世上最亲近的人 ...
-
电话响起的时候，安可刚刚灌下一大杯冰啤酒。手机就搁在桌面，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拿起筷子吃菜。刚刚的酒喝得急了，现在胃里拔凉拔凉，吃了几口热热的蔬菜下去，她觉得舒服了一点。手机铃声还在响着，他向来没那么多耐心，难得也会有这样等她接电话的时候。
安可一把抓起手机按了接听键，这一刻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恐慌和急切，她怕迟了一秒，他就会挂断。
“喂——”一个酒嗝伴着这个字涌到了喉咙，安可下意识捂住了嘴巴。
“你们朋友聚会散了没？”电话那边的梁亦清问。
烤架上的鸡翅、烤肉刺啦响，旁边红红绿绿的火锅煮得沸沸，桌子上还有一扎喝了大半的啤酒和一大盘待下锅和烧烤的食物，而一张可供四人聚餐的桌上只坐了她一个人。哪里有什么朋友聚会，周围聚餐的人们谈笑聊天，她一个人对着一桌子的菜和一扎啤酒吃吃喝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安可养成了这种“暴饮暴食”的习惯，在心底那个空洞要把她吸进去时，不管不顾冲去大吃一顿，没人陪时就一个人。每次吃完，她会觉得肚子非常非常满，心底那个洞就没有那么空了。
“还在吃。”安可想他也许没有听见那个酒嗝，也许刚刚她不应该压下去，让他听见了又会怎么样？她看着这一桌子菜，拉扯嘴角笑一笑，继续从锅里翻检菜来吃。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安可夹菜的动作一顿，那颗肉丸子颤颤摇摇从筷子之间掉落回锅里，溅出几滴红辣的汤汁到她的脸上。虽然汤汁是滚烫的，可是安可无异于被劈面泼了一桶冷水，瞬间清醒了过来，她怎么就这么容易做梦？这么久了，就算是梦也早就醒了，她只是不愿意也不舍得放下这个梦。连梦也没有，那会多么可怜。
“什么事？”安可平静地问，饶是她知道他永远都只会在需要的时候找她。
结果——当然也没有任何不同。安可听完他那句简单的话，再次拉扯嘴角露出一个笑，看，她多么了解他，除了工作之外，他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妹妹的好朋友，所以他可以没有任何解释，直奔主题地说出来“你回来陪一陪媛媛”。然而，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可以期待的？她还想要他多说什么？不久之前他的那些话还清晰地在她耳里回响，她还要再多嘴问一句，然后换来他的“解释说明”吗？
安可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说：“我打车过去。”
安可在江边一颗老榕树下看见了晨媛，在江畔五颜六色的灿烂灯火下，她独坐在石椅上面朝大江的身影远远看上去既孤单又可怜。饶是安可并不是一个多么多愁善感的女人，也看得鼻子一酸，情不自禁地涌来一种物伤其类的悲伤。是不是世上的男人伤害起来女人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又残忍又无情，留下孤单的女人自己舔舐伤口？
安可没有答案，也许她明明知道，却只是还不愿意承认。她回头朝身后不远处的汽车看过去，在昏黄的灯光下，那辆黑色的车子静静地守候在那里。她知道车子里的那个人在看着她，他也在等着她走过去陪伴他的妹妹。她不知道他在那里呆了多久，但她可以确定在她到来之前，他已经在那里。他就那样不远不近地守候在自己妹妹身边，他并不是冷酷无情的人，只是他的温柔呵护没有给她而已。
安可没有很快收回视线，虽然看不见车子里的人，可是他就在黑色的车子里，有了夜色和车子的掩盖，她才敢这样光明正大地看着他，所以她也可以这样纵容自己多看几眼。
等那一阵的酸涩平息下来，安可才转回头朝着石椅上的人慢慢走过去，然后也静静地在那张石椅上坐下。
晨媛前一刻还沉陷在失神状态里，待察觉到身畔的异样，偏头看见她，很快就露出笑容：“安可，你怎么来了？”
“你哥哥给我打电话了。”安可也笑着说，她就是这么没出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哦，”晨媛细不可闻地答了一声，又朝她的身体靠了靠，“你喝酒了？”
“只是啤酒，喝来解渴的，不碍事的。”安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语气轻松地打消她的忧虑。安可平时是禁酒的，她其实喝不得酒，不是酒量不行，而是她有酒精过敏症，轻则是皮肤起红疹子瘙痒难受，重则就会有酒精中毒的危险。可是她偏偏又不是每次喝酒都过敏，在有几次心情不好不管不顾地喝过酒以后，她发现喝啤酒的危险最小，似乎不是那么容易过敏。后来只要想填饱肚子，啤酒也成了她纵容自己偶一为之的填充物。
晨媛咕哝：“我哥哥不是一个好男人。”
安可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这又怨得了谁？连他妹妹也知道她喝酒全是为了他。
“但他也不是一个坏男人，媛媛，他对我并不坏，只是我要的太多了而已。” 安可清楚地说，不偏不倚。清醒的时候，她也不怨他，她喜欢他是没错，但是他不喜欢她也没有任何错。
晨媛何尝不明白，这一刻她禁不住想，如果是陶夭夭，一定会咬牙切齿地说“让女人伤心的都他妈不是好男人”，可是安可不是夭夭，爱也会让人身不由己。
她看着夜色灯光下江畔郁郁葱葱铺天盖地的老榕树，忍不住感慨：“安可，你看这江边的夜景多漂亮，还有这么多老榕树。”
“是啊，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老榕树，我以前听人说树也有情，现在看着这么多老榕树，终于能够体会到那句话了。”
放眼望去，整条江畔都是茂盛葱茏的老榕树。晨媛仰头看着头顶这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如果树也有情，如果这上面也有一双俯视的眼睛，那么这么多年，这棵老榕树该听过多少人的故事，见证过多少红尘离合，人世悲欢。
“安可，如果你见到了一个五年没见的人，你是会逃跑还是会笑着打招呼？”晨媛的声音幽幽地在老榕树下响起。
安可想了想，问道：“那个人有多重要？”
晨媛看着昏黄路灯下江畔悠闲夜游的人，慢慢地说：“如果他曾经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十八岁的时候，梁晨媛在拜伦的诗集里读到过一首诗，这么多年，她一直都记得末尾最后的两句，翻译成中文是：“如我会再见到你，时隔多年。我如何问候你，以沉默以眼泪。”
不久之后，她就再见到了陈然，可是没有诗人深情写下的令无数男女黯然神伤的沉默和眼泪，她所有的只是快乐。她只知道她的哥哥回来了。
这一回，同样是五年后，她再一次见到了陈然，她依然没有沉默也没有眼泪，他们反而上演了一出滑稽戏。
晨媛不知不觉地用手指找到了自己眼角边上的那颗痣，这颗痣从小就长在那儿，应该是她脸上最明显的标志。小时候，陈然骗她这是颗“丑女痣”，他说楼下王莎莎长在眉心的那颗痣是美人痣，她的这颗痣到了眼角边就是不折不扣的丑女痣。有一次，他们吵架，他看着她眼角的那颗痣惋惜而又煞有介事地说，你就是长了这颗丑女痣，你妈妈才不要你，这长大了该有多丑！那时候她多么害怕就是因为这颗“丑女痣”妈妈才不要她，她更加害怕长大了越来越丑，然后爸爸和哥哥也不会要她。
后来她才知道眼角周围能够被流出的眼泪碰到的痣就是“滴泪痣”，她这颗根本就不是什么“丑女痣”，而是不折不扣的滴泪痣。这五年，这颗滴泪痣也长大了变黑了，是她脸上最明显的变化。痣相上说，有这样滴泪痣的人天生多愁善感，也喜欢流泪。晨媛却并不怎么经常流泪，虽然小时候有几年被那个最亲近的人叫做“爱哭鬼”，但是哪个小孩没有那么几年哭哭啼啼的婴儿时光？
安可没有答案，因为她还没有那样“最亲近”的人，她想要亲近的人虽然近在身边，可是到现在还和她隔着万重山。最后，她说：“如果是我爱的人，我想，我应该会笑着问候他。”
“所以我很差劲吧，他说我不跑他都认不出来。可是今天中午在路边我知道一定是他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走开，也许潜意识里我还没有做好准备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不过刚刚他还是知道了，还是从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嘴里。没有见到他之前，我想过很多遍，总有一天我要亲口告诉他，我要让他知道是他对不起我，不是我对不起他。我要看他难过，看他内疚，要他后悔就那样走了没有回头看一眼。我要让他一辈子都背着对我的亏欠去生活。”晨媛说的都是心底话，每一字每一句都发自肺腑。这个愿望从她坐在轮椅上就滋生了，然后又伴随着她站起来蓬勃生长，在这四年多漫长的日日夜夜里已经融入骨血、啃噬心田。然而她还是没有做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刚刚看着他的脸是高兴多一点还是难过多一点。
安可没有问那个“他”是谁。也许在爱里面，女人总是容易理解女人，何况安可是从晨媛坐在轮椅上一步一步看着她站起来的。
“五年了，时间过了太久，这些年，我并不是经常想起他。很多时候，我也以为我已经忘了他，其实在见到他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已经想不起来他的样子了，闭上眼睛都想不起来。然而现在他又出现在我面前，这么轻松，这么随意，时间好像从没有过去，我们还是小时候，他还是我的哥哥，他还是讨厌我。”
远处高塔上的灯光变幻万千，姹紫嫣红，像一颗光芒万丈的夜明珠，折射出璀璨夜色。江畔绿幽幽的老榕树像是无穷无尽的时光荒野，恒久守护着那一条大江。
晨媛面朝大江，一只夜游的轮船经过，她依稀还可以看见甲板上的人影憧憧。同时映在她眼底的还有灯光下漾着粼粼波光的江面，她看不见江水的流动，可是她知道这条看似平静的江水在深处缓缓流淌，就像时光寂静无声，也一样一天一天在流动。
她想，不管这条江水从哪里起源，流经哪里，江河终究入海。
这么多年，她也一直都是知道的，在那最最久远的最初，在她有记忆能够回想起来的最初，陈然其实是讨厌过她的。
晨媛说：“安可，你知道吗？其实我最初不姓梁，我姓陈，叫陈晨媛，我有一个哥哥，他叫陈然。”
这是一个漫长的属于他们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七章. 世上最亲近的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