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万里路》颜如画

14、第六章. 迟到五年的承诺（2）

　　梁亦清站在离刚刚的事故发生地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这是五年以来，他第一次看着晨媛趴在地上却没有立即走上前去，而是沉默站立在一旁。并不是因为他又一次落后一步，不久之前，他和陈然一前一后走出包厢，也同时看到了那一幕，只是他停下了脚步而已。

　　等到电梯门关上，他终于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做了他刚刚一直都想做的事——对着那张浓妆艳抹的脸狠狠一耳光打过去。

　　“你干什么？你打我？你这个杀千刀的王八蛋！一个男人打女人还是男人吗？混蛋王八蛋，你不得好死……”那女人捂着一边脸颊放声尖叫。

　　“男人不打女人？”梁亦清冷笑，“但不包括让你在我面前侮辱我妹妹。昨天晚上在机场是你没长记性，你记住，下次还有这样的事，我见一次打一次，我们瞧瞧到底是谁不得好死。”

　　那女人就算再怎样骄横撒泼，终归也只是一个女人。而且这一回能够给她仗势的那个王八蛋男人并不在附近，她大概也被那一耳光打疼了也打怕了，此时面对着两个面色不善的高大男人，到底也有了顾忌。她骂骂咧咧地捂着脸捡起自己的手机，犹自不甘心地丢下一句：“王八蛋，我们等着瞧！”然后踩着高跟鞋踉踉跄跄地飞快走了。

　　陈然在女人最后的尖叫里回过神来，可是眼睛仍然停留在那个歪歪扭扭的背影消失的地方。

　　不久之前他朝跌倒在地的她奔过去时，还在气急败坏地想她怎么总是这么容易跌倒，可是真正到了她的身边，那么近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自己脚边的她时，所有的怒气却又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那一刻，他看着那样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看见的画面，刹那仿佛时光再次倒流，记忆穿过二十多年的时光隧道，再次回到了最初。

　　他还记得，大概是她一两岁的时候，刚刚会走路，她也是经常跌倒。每次跌倒后，她会朝身后看看，只要有人，她就趴着不起来。爷爷奶奶总是心软连忙抱她起来，可是那时候七岁的他不喜欢她总是赖在地上不起来，她总是知道他在身后看着，她也仿佛笃定他一定会抱她起来。每当看见她趴在地上不起来，他就大声命令她自己爬起来。然而无论他怎么横眉冷目地喊叫，甚至是厉声吼骂，举起手来威胁要打她，她依然无动于衷地趴在地上，一双小胖腿还会交叉一起在后面翘啊翘，顶多一对黑白分明的圆眼睛还会无辜又纯真地瞅他几眼，带着有恃无恐的悠悠然，就好像在说你不抱我起来，我就这样玩儿。

　　这一刻陈然禁不住想，那个小傻妞的确很会自己玩儿，哪怕就是自己的几根手指头也能让她像缠麻花似的扭来扭去，还会放在嘴里又舔又啃，何况她的小胖腿还会玩跷跷板，趴在地上也能自得其乐，哪里肯自己爬起来？

　　陈然抹一把脸，不知道自己怎么又会看见那个小傻妞。这已经不知道是这一天自中午在路边看见她趴倒在地开始，他多少次沉陷过往之中。乔楠说，我们回不到过去，能够把握的就是现在和未来。清醒的那个他何尝不知道，时光不可能倒流。他以为她趴在地上不起来还是在有恃无恐地等他，可是他忘了他很久都没有看见她趴在地上玩跷跷板了。五年过去了，无论她想不想，她再也不可能像他曾经希望的无数次那样，学会自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陈然，五年前，我找了你三个月，你消失了三个月。但是你凭什么理所当然地把一切都推到她身上，然后逍遥自在地过自己的生活？今天我带她来见你就是要让你看看你做了什么。以后你还是可以继续逍遥自在地过你的美好生活，媛媛有我照顾，她早已不需要你。”梁亦清终于说出了今晚心底最后的话，而且还在最好的时候。虽然迟到了五年，他终究还是完成了这件答应过她的事。他原以为只要有这片刻的快乐和满足已经足够抵得上他的等待，然而这一刻看着那张记忆里意气风华的脸终于被沉痛和哀恸笼罩，他没有丝毫的满足和快乐，这五年沉甸甸压在他心头的东西又何尝有少一分。

　　这个迟到了五年履行的承诺终究再也不会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