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万里路》颜如画

13、第六章. 迟到五年的承诺（1）

　　晨媛在洗手间最后一个隔间里蹲着身体看了很久自己的脚。陈然没有说错，她的脚的确是胖了一点。但不是他以为的那种“胖”，而是一种长期在扭曲姿势和压力之下的细微肿胀变型。虽然她已经很注意保养了，不仅仅是因为她得靠这双脚踏在地上走路，她也想有一双美丽的脚，可以穿着各种各样精致漂亮的鞋子，纵然不能再次轻盈地旋转如飞，也依然能亭亭玉立。他毒辣的眼睛可以轻易地看出她脚上一点点细微的改变，却没有看出来她有一只脚已经跛了。

　　晨媛依然觉得滑稽可笑，也许时隔五年再见面，她和陈然之间就是一出滑稽可笑的恶作剧。

　　走到洗手间门口时，晨媛迟钝地记起来她刚刚站在盥洗台前洗手时又忘记了照镜子整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但是已经没关系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行走中的双腿，她曾经在镜子里看过自己的走路姿势，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也对着镜子发狠地矫正过，可是有很多东西一旦被损坏了，再难复原如初，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再也回不来。那是她改变不了的。现在她也不在乎就这样走进包厢，刚刚她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没有看见，也依然不会回头看一眼，那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思绪翻转间，直到脚下忽然一个趔趄，晨媛才意识到撞到了人。踉踉跄跄中，她再次本能地要抓住眼前可以稳住身体的东西，可是没想到面前的那具身体被她一抓反倒整个人直朝她扑了过来。结果她再次跌倒在地，摔了个四脚朝天，而迎面与她相撞的人或许是受到她的牵绊，也就着她的姿势倒了下来，重重扑倒在她身上。那人痛叫了两声，迅速地爬了起来。晨媛本来就被摔得头晕目眩，可是身上的人起身时不知是粗鲁还是不小心，不仅一双手死死撑在她腰腹上还连踩了她两脚，其中有一脚就在她的左腿上。疼痛锥心刺骨，虽然早已熟悉，可是痛并不会因此而减少几分，晨媛控制不住地呻`吟出声，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跟着爬起来，下一刻一个尖锐的女声猛然响起。

　　“你怎么走路的？你到底走路会不会看路！撞到了我不算还要拉我一起跌倒，我是招你惹你了？”

　　“对不起，你没事吧……”晨媛自知刚刚的注意力都只在自己的腿脚上，一直低着头走路心不在焉的，错失也多半是在自己身上，所以也不怪人生气，坐起身后连忙对眼前气急败坏的女人道歉。

　　她伸手揉了揉左小腿，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忽然视线余光里黑影一闪，一双长腿落在了她身旁，依然离她的脸不到一只脚的距离。

　　这一幕多么熟悉，短短几个小时，相同的画面再次重演。晨媛趴在地上看着那双光可鉴人的黑皮鞋，除了滑稽可笑还是觉得滑稽可笑，她甚至也真的不自觉露出了一个滑稽的笑脸。

　　这一次陈然没礼貌地问她要不要扶她起来，而是直接伸手握着她的双臂把她扯了起来，动作依然带着粗鲁的不耐烦，她刚刚站直身体，他就迫不及待地松了手。

　　晨媛不看堵在面前的人，确定站稳身体以后，再次绕过那堵人墙朝前走了两步，对不远处那个刚刚还怒气高涨的女人说：“对不起，我走路没注意，你没事吧？”忽略那尖锐不客气的言辞，这个女人到底也是受她牵连而跌倒的，晨媛作为过错方，自认为应该认真道歉。

　　“又是你？”那女人皱眉看着她，片刻后一脸活见鬼的倒霉透了的表情。

　　晨媛这才留心仔细看了看对面装扮入时的女人，很快也认出来了，竟然是昨天晚上机场的那个泼妇。她不无嘲讽地想，真正是冤家路窄，撞到谁不好，偏偏又是这个不好相与的泼妇。这下她连道歉都觉得多余了，再也不想多说，只想快快离开。

　　“干吗？你撞倒我了还想就这样走？你没看见我手机也被你撞到地上去了吗？你给我捡起来，我还要看看是不是好的！”那女人一看她要离开，再次不依不饶地摆出泼妇的架势。

　　晨媛不得不停住刚刚踏出一步的脚步，虽然极度不喜欢耳中听见的话，可是在这人来人往的洗手间门口，她到底顾忌起来了脸面。为了尽快摆脱这个纠缠不休的女人，她依然在四周地上找寻了起来，很快就在一双锃亮的黑皮鞋旁边看见了一只手机。

　　“摔坏了我赔你一只手机，多少钱？”晨媛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根本就不打算去捡起来那只手机。此时此刻，她不在乎“破财消灾”。

　　“赔钱就了不起？你当我买不起一只手机？你撞掉的我就要你捡起来！”那女人大概是被她提起钱来满不在乎的态度和语气刺激到了，像炸了毛的母鸡，脖子朝天，一脸骄横，越发尖酸刻薄地叫嚷了起来。

　　当然，在这家收费昂贵的超五星级酒店出入又满身珠光宝气的女人，也的确不缺那点钱，晨媛忍不住恶意地猜想这个贵妇一定是仗着财势做惯了母夜叉，以为在哪里都可以横行无忌。但是她反骨发作，偏偏不想屈身捡起那只手机。

　　“我如果不捡呢？”她语气很硬地反问。如果说昨天晚上她还能理智地和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周旋，此时此刻却一点耐心也全无，不仅说得出来硬气话，也不在乎大庭广众之下撕破脸面。她自嘲地想，这个女人不仅小看了她，也完全不了解她。在最了解梁晨媛的人眼中，她的脸皮比万里长城还厚，她娇蛮任性起来不输给最厉害的泼妇。从小到大，那个人不知道说了多少次她没脸没皮、恬不知耻,今天她就再没脸没皮、恬不知耻一次给他看看。

　　“我看这只手机还在游戏中，这位女士，你要不要捡起来看看还能不能继续玩游戏？”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一刻僵持而暗流涌动的气氛。陈然像是一点儿也没受到刚刚的气氛影响，话说得礼貌至极又好整以暇。说完后，为了证明他所言不虚，他还慢悠悠地伸脚尖把那只手机朝前面踢了踢。这个不是那么礼貌的动作由他做来，却也带着漫不经心的优雅。

　　晨媛定睛仔细看了一眼已经在自己视线之内的手机，屏幕的确亮着，依稀可以见到画面。可是她一点也不想感谢他如此适时而悠闲的提醒，她宁愿他继续站在他身后袖手旁观，默不做声，哪怕是看她没脸没皮来撒泼的好戏，也不想接受他如同路人似的迟来的“善意”的帮助。

　　“我就算是在玩手机又怎么样？”

　　他的话说得再如何含蓄，无非就是暗示边走路边玩手机撞到了人也是没看路。那女人怎么会听不懂，被这样轻描淡写地点穿，她顿时恼羞成怒，“要不是这个瘸子不看路撞上来还抓了我一把，我会跌倒吗？谁叫你腿瘸了还出来到处晃，你不嫌丢人现眼吗？你要是个瘸子就该好好地呆在家里，不要昨天撞倒了小孩，今天就撞倒孩子的妈妈，有多少人经得起你这样撞倒？你不能好好走路，我们还想好好走路……”

　　晨媛耳朵里忽然一阵忙音似的嗡嗡响，饶是那女人的声音大得振聋发聩，她也渐渐地听不清了。意识回归时，她听见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说：“她的腿只是扭伤了。”这个刚刚还低沉悦耳的声音此刻却带着确认一样的坚定，又像是不可置信的自我说服，一字一顿地继续慢慢说：“她不是瘸子。”

　　“这又是你的一个‘哥哥’？”那女人不怀好意地讥笑道，“昨天晚上在机场抱着你的‘哥哥’呢？难不成你这个‘哥哥’说的是对的，你不是瘸子？你的腿真的是扭伤的？那昨天晚上你是故意装成个瘸子好让我出丑？你就是这样装可怜仗着一张狐狸精一样的脸周旋在男人身边的吗？你要真是她‘哥哥’，就该睁大眼睛看清楚她是真瘸子还是假扭伤，别被她那一张狐狸精的脸给骗了……”

　　陈然一脸木然呆愣，像是沉陷进入了自己的世界，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还是慢慢地、慢慢地扭头看向她的脚。

　　晨媛一动不动，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脚，视线专注而又空洞。在死寂一样的静止里，晨媛忽然滑稽地想，如果时光就这样老死在这一刻，她是不是也死而无憾了？

　　然而时光永不会为任何人老死，会老会死的是人，还有人心。好一会儿后，他忽然抬头直直望着她的脸，她迎上他死寂一般黑沉无神的双眸，对他粲然一笑：“哥哥，你的眼睛好像不大好了，这个女人没有说错，我的腿不是扭伤了，而是瘸了。不过已经没事了，你看，现在我还能站着好好的走路。”

　　她蹬了蹬脚笑着给他看，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朝前走。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她跟着人走进去，电梯再次门关上，她最终消失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