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息神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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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息神香
睁眼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会看到昏暗潮湿的山洞石壁，又或者某个破旧的小木屋。
然而目光所及，是略陈旧的床头柜，以及桌面上那碟豁了口的熏香座。
我意识到自己身处蝎定的那间客房。
这发展和我想的不一样。
柔软的被单透过皮肤传来安定感，我说不出自己究竟是失望，还是了口气。此时天光大亮，也许是强制入睡的时间足够长，前两天连夜赶路的疲倦好像一扫而空，如今只感到神清气爽，就是肚子很饿——
这种让人焦灼的饥饿感，我仅用了两秒就反应过来缘由：那份烧鸟，终究是没有吃上啊……
不甘心地翻了个身，猝不及防地与一张风干橘皮般的老脸四目相对。
“——！吓？！”
我大骇惊起，身体动作快过大脑反应，一拳下意识挥出，又被手腕上的束缚拉扯住——
“日上三竿了，大小姐，”老头发出年轻的声音：“没有爱心早餐不说，对着丈夫大喊大叫拳打脚踢，怎么想也不是新婚妻子该有的行为吧。”
“……是你啊。”
蝎懒懒地掀起眼皮：“有什么不满吗。”
“……下次不许用这么丑的脸凑这么近，对我睡眠不好。”
回忆过来这是蝎的限定皮肤后，我懒得吐槽他那无比自然地代入的“丈夫”身份，转而把注意力放在了方才传来拉扯感的手腕上。
蝎的手指轻勾，扯动发带的一端，而另一端，系在我的左手腕。
这不对。
我默不作声。
“昨天晚上出去买的？为什么想到绑在这里？”
吓我的目的达成后，蝎就解除了变身术——真是让人不敢苟同的恶趣味——他显然也对这根发带有些在意，垂眼打量着，薄薄一层眼皮遮住半个瞳孔，却遮不住那眼底隐约透出的一点挑剔情绪。
半晌过后，给出一个评价：“一般。”
这人又来了。
“虽然和你的头发一样都是红色，但不是给你买的。”我回以微笑，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价格倒是不一般呢，不过，是花‘丈夫’的钱，我想亲爱的应该不会介意吧。”
蝎对我的挑衅置若罔闻，他冷笑一声，松开发带，慢慢悠悠起身往门口走：“快点洗漱完，等下要去大名府。”
看来要去见那位患重疾的公主了。说不定昨天夜里，这个老头已经夜访大名府，将各处守卫都踩点完毕了吧。
我暂时没有时间操心他的目的，只是注视着他离开，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心泛着潮意，指尖都微微沁凉，醒来后发生的一切都在很短的时间内，没有留出任何缓冲让我分析境遇，光是装作无事发生地应对蝎，就已经耗掉了我不少心力。
我又低下头，看向手腕上的那根发带。
昨天夜里，它绑在我的头发上。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其实不太能细想，因为细想，会容易被情绪牵着走。
我的时间太短暂，说不定余生也就这么长，我不能被情绪牵着走。
我可以克制着自己不去细想，妈妈为什么要给年幼的我设下封印，也可以不去细想自己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封印了所有的记忆。
所以，所以，我自然也可以不去细想，昨天夜里遇到的那个陌生人，究竟是不是“陌生人”。
不去细想他为何叹息着说“你不该来这里”，为什么把我弄晕又把我送回来，为什么为我除去鞋袜盖上棉被甚至是掖好被角——
——为什么为什么……要摘下我的发带。
然后将它轻轻地，一圈又一圈缠在我手腕。
做这些时，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又是我的什么人。
我没有时间，也不能去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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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之国大名所在的府邸，位于这个国家的中心区域，比较民居而言，规模能称得上宏大，光是外围的围墙便有三层，一层更高过一层，每层之间是宽阔的田地，每十米便有一批武士驻守，形成环绕包围之势。第三层围墙后，方觉豁然开朗，前院地面由青石板铺就，两侧列着松柏与造型规整的石灯笼，灯笼上均刻着花纹，是这个国家的大名鬼冢一郎的家族图腾。
仆从引着我和蝎步入中院，越往内，那阵自我来到这个国家起便始终隐约嗅到的烟气越浓重——那并非是刺鼻的味道，然而难免让人在意，我不动声色打量一旁蝎的神情，又疑心他是否已经进化掉了呼吸这个生理需求。
“兰叶夫人也很喜欢我们的息神香？”
我嗅闻的动作终于还是引起了仆从的注意，他微微躬身，以细碎的步子快速移动，在前面半米的距离带着路，说话时侧了半个头过来，脸上保持着谦恭的笑容。
也许是因为角度的变化，那样的笑容看起来远不如先前照面时叫人心生亲切，反而无端让我有些胆寒。
“息神香？”我问。
那样的烟气，竟是一种熏香吗……
“是呢，在鬼之国，息神香受到很多人的喜爱，不过它的价格昂贵，寻常人家可不舍得用。”
仆从说完，鼻翼小幅度的翕动，眼神有片刻的缥缈，如同陶醉了一般。
“咳、咳咳……如此说来，是我们沾了鬼冢大人的光。”
蝎突然开口，接过了话茬，同时给我一个眼神，眸光锐利。
我：……
我觉得他高估了我们之间的默契，我完全没有看懂。
到了会客室，仆从小声叮嘱一些事项后便退至一旁，侍女麻利地接班，为我们斟好茶水。
我将屋内的障壁画一一打量完，又把榻榻米上的纹路数过近百道后，大名鬼冢一郎才姗姗来迟。
“实在是抱歉，近日诸事缠身，一时半会儿没能腾出功夫，劳二位久等。”
也许是因为救女心切，贵为大名的鬼冢，姿态却放得低，当然，这也可能是蝎借用的假身份足够权威吧。我又在心里给这个大骗子默默记上一笔。
一番寒暄后，大名又因公务离去，仆从带着我们前往内院公主所居住的府邸。一路上处处雕梁画栋，环境清幽，桧木的清香与息神香的气味交错着在鼻端缭绕。迈过最后一个转角，眼前猛地变成亮色，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明明不是季节，这里却有大片大片的樱花盛放，在满目的淡粉梨白掩映间，坐落着一幢雕着精致飞檐的小型宫殿。
“真是很美的地方……”我由衷赞叹。
仆从颇为认同地点头，又道：“纱织公主比这些樱花还要美呢！……唉，真希望纱织公主能快些好起来，我们都很久没有看到公主的笑容了。”
被下人如此真切地惦念着，可以想见，这位公主平日里大概是怎样体恤和善的为人。
我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旁边的回应。
蝎这家伙，该表态的时候又不吭声了，我斜眼睨他，见他没反应，只好继续开口：“公主还这么年轻，一定能好起来的，我们也会尽全力治疗。”
蝎似笑非笑看我一眼。
行至寝殿外，里面快步走出一个侍女，在和仆从小声说完什么后，仆从转身朝我抱手一笑：“兰叶夫人，纱织公主暂时只请了凝云大人进殿，还要请您在外等候。”
我颔首以表理解，病人不希望过多的人了解自己的病情，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有侍女要来引我去侧边房间等候，我摆手回绝，“这里的景色很美，方便我四处看看吗？”
“您请便。”
我乐得清闲，退至宫殿外围的庭院，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流水潺潺，樱色纷飞，日光温暖，连风都吹得舒服。如果能在这里住下，给公主侍疾，大概也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这位公主是如此受到宠爱，就方才这么一会儿功夫，路过的侍女都有十来个，如此阵仗，就算是轮都轮不到我干活。
树林深处，传来一点声响。
那本不是能被我注意到的动静，细微的，又被林间拂过叶面的风稀释，传至耳膜时只是短暂一声窸窣。
令我意识到这声响的，是随之飘来的烟气。
息神香。
为什么要在树林里点燃？我放缓了步子，慢慢往烟气飘来的那处走去，却冷不丁与从内冲出的侍女撞了个满怀——
“呀……！”
她的身形瘦小，与我相撞后跌倒在地，手里的东西随之跌落，我还未在意，伸手要扶，她却如听到天罚一般跌跌撞撞地躬身跪下：“我错了我错了……！请不要告诉……您、您是？”
小侍女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面色和唇色一样苍白，也不知是不是刚刚被吓着了。我刚要回答，却注意到她身边落在地上的锥形熏香，明明只有尖端一点红光明灭，熏香整体却已经呈现出余烬才有的灰白色，此刻，一缕又一缕缥缈的青烟正袅袅上升，直冲鼻腔，眼眶几乎是在吸入那烟气的瞬间泛起汹涌热意，大脑轰鸣，整个呼吸道顷刻间似被冰冷沼泽涌入。
我蓦地恍惚——
口鼻猛地被湿润帕子覆住，后背随即抵上一个——那也许不该称之为怀抱——在眼前的雾气弥漫起来前，是温热的呼吸先擦过我的耳垂，那样轻：
“屏息。”
有人在背后开口，胸腔的震动透过布料，传至我的心脏。
不知过了几息，一片混沌的大脑渐渐清明，我抬手要去拉那只隔着一方手帕覆在我面上的手，身后的人却先一步松开。
我没有转身，而是看着不知何时昏过去的侍女，和那颗已经被外力熄灭的息神香，思忖着开口：“……息神香，不是给人用的，对不对？”
半晌沉默。
一阵风拂过，草叶喧哗。
良久。
身后的人终于走上前来，将那颗半途熄灭的息神香握在手心，化为齑粉。
阳光穿过密林倾泻而下，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的光晕却是冷色调。薄薄的、如一片苇叶的身形，被侍卫制服包裹着的背脊线条挺拔，呼吸平稳得几不可见肌肉起伏弧度，却让我嗅到了某种，压抑着的不虞。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一如昨夜静若幽潭。
“鬼冢一族，承袭数百年禁术，通过阵法禁锢亡魂不得往生。”
他慢慢走过来，我再一次意识到他的身形高出我多少，几乎将所有天光皆数挡在身后，将我彻底笼罩在他的阴影中。
“鬼冢一族奴役这些亡魂，并借此建立政权。亡魂无法求死，只能慢慢消耗魂魄最本初的力量，直至消散于天地之间——魂魄的数量越来越少，为了维系统治，鬼冢一郎与大祭司联手，开启异时空的通道，从异界抽剥亡魂至此，以供驱使。”
“而息神香，就是这些亡魂唯一的‘养料’，生魂吸入，却会损耗寿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又重复了一遍昨夜的话语：“你不该来这里。”
“……”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来不来的，也从来由不得我。
我突然感到一阵恼怒。我想抓着他的衣领大喊大叫，想说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原来鬼真的要上班，更想质问他到底是谁。
但最终我没有，又或者说我没来得及。
因为下一刻，他抓起我的手腕，拽着我往树林的更深处走去。
“等、你要做什么？”我尝试着将手抽出，奇异的是腕上的桎梏并没有多大力气，却无法挣脱半分，他的步子迈得大，我趔趔趄趄地勉强跟上，又在这个完全不合时宜的当下察觉到他身上一点矛盾的异样。
明明是那样平庸的、又全然陌生的容貌。
但我却总下意识地忽视他的面容，在一些短暂到连自己也来不及捕捉分析的微小瞬间，大脑先于双眼，窥得一点“熟悉感”。
这样的熟悉感，是静水流深，是阴燃火焰。
林愈深，风愈静。直至走到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拐卖到深山里了，他才停下脚步，毫无征兆地开口：
“最迟下周，我会送你离开这里。”
我一愣，怀疑自己是不是多昏了一天，错过了我们之间什么情感发展：“啊？”
我们很熟吗？
“赤砂之蝎非善类，你不能再待在他身边。我已经和鬼冢纱织说明情况，她会将你以侍疾的名义留在府上，春日祭后，我送你离开。”
他松开抓在我腕上的那只手，又退后一步，好像终于意识到要和异性保持正常社交距离似的。
我默默将他从头打量到脚，确认他全须全尾、影子健在，不是什么山魅精怪、缥缈亡魂。
一时间不知道是要先问他为什么知道蝎的全名，连我都不知道——还是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你是谁，我们是什么关系——如果这么问的话，一定不会得到想要的答复。
毕竟，愿意说的话，他肯定早说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挺着背脊矗立在我身前，一副“这是通知不是商量”的姿态，抿着唇，如一尊沉默的山岩。
这其实是好事，意味着在和人交涉时能占据更多主动权，然而交涉对象是我时就显得不那么好。看着他的模样，我毫不怀疑哪怕此刻我摸出一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他把一切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他也只会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或者继续把我弄晕，顺手的事。
如此看来，愿意和我先说这么一堆，倒显得有几分慈悲心了。
我自认自己的记忆封印没有那么密不透风，毕竟如今的我，已经想起了妈妈和爸爸，我想，只要能看到过去认识的面容，我一定能很快回忆起与这人相关的一切——但眼前的男人所顶着的脸，显然不在这个范围内。
所以，要么，是他参与我过往的人生太少了，我对他的记忆太浅了。
要么，他为了不被我认出、不被我想起，换了一张脸。
易容并非难事，毕竟，此刻的我不也顶着一张和自己毫无瓜葛的脸么——但他显然认出了过去的“我”，并为我作了一些目前看来有益的未来安排。
他应该是了解我的，所以第一个猜测不成立。
而因为我长久的沉默，此时的气氛已经有些胶着。
眼前的青年似是有些意外，他应该提前做好了被我一股脑问问题的准备，却没想到等了半天我什么话也没说。
因此，他又上前半步，微微俯身看我：“还是不舒服么。”
说话时，呼出的热气轻轻拂过我的脸颊，伴随着那点淡淡的药香，鲜明清晰，让我又一次确认，眼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亡魂”。
我为此而感到隐秘的安心。
林深处树叶生得遮天蔽日，不那么明亮的光线下，他的双眼变成了一种近乎墨黑的颜色。
四目相对，我们离得很近，又一次越过了安全距离。
“我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注视着这双眼睛，突然开口。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息神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