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如钰》踩碎华裳

30、肆

　　伴着晨钟洪亮之音，陋室庙小的仿佛随之震动。映着清晨微微的霞光，三缕青烟缥缈，熏着那幅模糊不清的神女画像，只觉得画上的靛蓝青裙愈发迷蒙，若隐若现。慧白仍旧是一袭银灰色纱织道袍，只是卸了那支素日里佩戴着的象牙玉兰花簪，散落着一匹青丝，漾着锡兰色的光芒，仿佛上等的湖光锦一般。
　　明钰亦随她跪在殿前，虔诚祝祷。今日是善水节的最后一日，亦是善水娘娘辞世的日子，这位神女生于七日之始，殁于七日之末，故而善水节素来是要庆贺六日，斋祭这最后一日。而这个节最为郑重的便是斋祭这一日，过了这一日，这个节便算是过完了。
　　明钰虽素来不信这些神佛，然，她的性子，一向是既来之则安之，便谨慎地入乡随俗起来。她今日来寻慧白，自然不会只是为了送宝缀食盒里的那几道素斋而已，到底是凤凰来找过她了，寻回了那串链子，却并未曾再有其他言语。她想，这桩生意，她与慧白兴许是做不成的。
　　早课一罢，慧白便从蒲团上起身，回眸望着明钰，目光点点如映水繁星，微微的寒，却熠熠的光。
　　明钰素来不是拖沓之人，吩咐着宝缀呈上几样素斋，便道，“今日来，是想告诉娘子一声，昨日凤凰姑娘来找过我了，却只是取回那串链子。而我原是想要开口提那画像之事，谁知还未等我开口，她已然匆忙离去。那链子原就是她的东西，我不好扣着不放，这也断不是我的作风。想来，娘子与我的这桩生意，势必要耽搁了。”
　　“不会！”慧白笃定，有风拂起她的青丝飘扬，凌乱的发丝贴在她白皙的脸上，别有一番情致，她自己却并不会知道。只是，听她又道，“她能等得了昨日，却不一定等得过今日。师父给封青磊的丹药，今日便该用完了。”
　　明钰的眸光一颤，心中千回百转，迷惑不解。
　　慧白轻叹一句，引着明钰道，“可还愿意去东南厢房一坐？且听慧白多言几句。”
　　明钰颔首前往，东南厢房一切陈设还一如往昔，尤其是那幅工笔自画像，明钰这才始知为何当初见凤凰的时候，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如今再看来，这幅画果真与凤凰姑娘极其相似，也不禁感叹凤凰画艺精湛。只是，年少时的凤凰，眉目间那股欢欣清纯的意味，比起如今更甚一些。
　　慧白请明钰落座，又端来茶盏，各自添茶。而后，慧白才侃侃道，“凤凰来我陋室庙，也不过是三年前的事儿，但就我所知，凤凰并不是三年前才入的师门。师父早已将凤凰和她的姐姐青鸟收于门下。也许是师父云游他方之时的事儿吧，师父也是在她叛出师门后才偶尔提及她们之事，到底说得零碎，有些事无从考究。可那年发生的事儿，慧白是永远不会忘记的，我想她也一样，封青磊也一样·······”
　　慧白说到此处，眸光冗长，仿佛一弯绵延的长河，潺潺没有尽头，只是眼底的哀婉叹息如那水中的游鱼，浮浮沉沉，亦无有绝处。
　　明钰握着手中的茶盏，亦落入这场回忆的轮盘之中，不停地奔跑，不停地翻转······
　　那是榴月十七年，菇灵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殊荣。这是千葵女王登基以来，第一次巡查菇灵城，自然不会忘了走访菇灵首富封氏，封氏一族亦是把女王驾到之事，列为重中之重。封氏原本逶迤的大宅楼宇，皆因迎接女王，而重新粉饰得金碧辉煌，虽逊色于王都里的紫月宫，却也仅仅逊色于紫月宫而已。
　　彼时，封氏掌家便是二爷封远山，及他的夫人段烨鹛为当家少奶奶，妾室秋绾弦相辅。因段烨鹛是封远山的原配，又贤德有加，故虽多年无所出，也一直稳居正室之位，而秋绾弦虽是封远山六位妾室中年纪最小的新宠，但因性情随和，又处世周到，故而也十分得段烨鹛的青睐，比起长子封青磊的生母宋霜影更得器重。反而是宋霜影，落得清闲，亦悠然自得得狠，独自留守在别院梅坞，领着儿子青磊，女儿雪浮，请了先生一处教习。
　　青磊聪颖，雪浮慧黠，皆是一双好儿女。他二人原就是龙凤双生，自幼便是心有灵犀。那一日，恰是宋霜影的生辰，阖府都忙于接驾一事，他们又在别院小住，端的没有一人记得这位三姨奶奶的生辰之日。
　　青磊与雪浮也不恼，只商量着兄妹两自己给娘亲做一场寿宴。雪浮素来知道宋霜影一直十分喜欢野生的玉梅花，觉得玉梅傲然高洁，超凡脱俗，为花中上品，值得钦慕。便是她初初嫁来府上的时候，素颜清冷，难得一笑，封远山也曾着人打造了一双玉梅如意簪博她一笑，她亦十分珍视，素日里也只是擦拭一番，鲜少佩戴，只怕戴旧了一般。便是为此，青磊同雪浮商量着要做一份玉梅霜雪糕来孝敬娘亲，只是那玉梅是极难得的东西，隐在深山雪林之中。但封青磊决定的事儿，向来是要去办的，遂只身前往寒露山深处的溅玉雪海林去。
　　雪海白茫一片，无边无际，又寂静无音，置身其中，仿佛与世隔绝，孤独难耐。封青磊一抹孤影也很快被这迷茫的雪色所淹没，仿佛一切只是白，亦只有白。但那片玉梅，便是他心中所向，他一定要找到茉玉湖，找到临水而生的玉梅花，那便是冰之魂，雪之魄，洁白无瑕，举世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