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如钰》踩碎华裳

31、伍 静谧无声的

　　静谧无声的茉玉湖，辉映着纯粹的雪光，倒映着湖畔一树树玉梅，雪白的花盏虽不大，却丰盈饱满，碧玉色的蕊心，青青嫩嫩，宛如少女的初心一般纯净娇婉，楚楚动人。只是这一处，连风声都不曾闻，那雪仿佛是千年前落下的，既不曾消融分毫，也不曾增厚分毫，而这玉梅亦仿佛是千年前便杳然绽放开来的，既不曾褪色，也不曾增色，总是白中透绿，绿中有翠。雪以梅为伴，梅以雪作陪，如此千年不改，宛如画中仙境。
　　封青磊一袭银辉灼灼的水貂皮大麾伫立在玉梅丛环绕的湖畔，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兀自叹慰道，“在这山里困了七日，原以为是出不去了，不想到底是找到这个地方。”如此念道，心中欣然不已，刚要抬手去折那玉梅枝，却仿佛听见一道轻似春雨的娇声，吟了一句。他顿时罢手，又仔细去听，却又没了声息。
　　于是，他又再次抬手折花，此番折下一枝绽放着七朵玉梅的花枝，花色纯洁，尤其灿烂夺目。他正独自赏花赏在兴头上，却又听见方才那道娇声，吟道，“请公子救救我吧。”
　　他遂将花枝搁在一旁，仔细循着声音寻去，竟遍寻不到人影，便自嘲道，“这样的深山老林，怎么会有什么姑娘，一定是我太累了。”他正欲旋身离去，却听闻近旁的一处雪堆里仿佛有扑腾的声音，还有碎玉般的雪渣子溅到他那双青灰底绣龙腾虎跃的长靴面上，遂又回身去看，却是一只红尾的小鲤鱼在那雪堆里挣扎。
　　封青磊有些好笑地看着那只小鲤鱼，快步走了过去，俯身将鱼身捧在掌心，还哈了一口热气过给它，略带些宠溺地笑道，“没想到，这里竟还有你这样机灵的东西。”一面说着，一面捧着它往湖畔走去，又将她缓缓放入水中，叹道，“这样冷的地方，你竟能生存，可见你与这玉梅一般，极顽强，极坚韧，值得我封青磊钦佩的。”
　　那鱼儿一回到湖里，着了水，便撒欢一般地游开了，又仿佛听得懂封青磊的话，竟对他又是点头，又是摇尾，逗得封青磊笑出了声。但他却很快又惆怅道，“你倒是好，有我将你送回家，这冰天雪地的，到处都是一样的，我却不知如何回家了。我都出来好些时候了，娘亲和雪浮该是多着急啊。”
　　那鱼儿歪着漂亮的鱼脑袋，一时悬在水中，一双鱼目仿佛珍珠，莹莹有光地将封青磊仔细地望着。良久，封青磊一动不动地坐在湖畔，仿佛雕塑一般，却十分精致好看。那鱼儿许是通人性，知他心中不快，遂翻腾起水花，飞溅在他的手背上，他一时有些惊诧，这茉玉湖的水竟是这般温暖，与这冰雪不化之地竟能共存。
　　封青磊的心又因此有了希望，在冰寒之处，善有这样温热一水，又有如此活泼可爱的生灵，天地自有生机，又岂会断了他的路，绝处必能逢生。他如此想着，便带着玉梅花，欲举步离去，临行前还同那只红尾鲤鱼话别了一番，朗朗道，“我若是能走出这里，一定回来带你出去，也带你去外面看看不同的天地。我的家里，有这么大一潭荷花池，荷叶田田，你见过么？”他说着，打起手势比划了一番，又笑道，“还有，我家里的荷花池里还养了许多小鲤鱼，不过他们都不如你生的好看，鳞片也不似你这般鲜艳明亮，不过你若是不嫌弃的话，他们大概都很愿意同你交个朋友。”他笑得十分暖融，这份暖融是这极寒之地里所没有的阳光，让人很愿意挽留，很愿意拥抱。只是逝者如斯，他望了望天，又带着无限惋惜与不舍道，“算了，说得再多，倒不如带你亲眼去看一看，可现下我连自己能否走出去都不知道。等我，等我找到出路，再来寻你。就这样吧，后会有期。”
　　如此说罢，封青磊便独自上路。
　　只是，静默的雪，静默的梅，静默的路，无限的长，他仿佛走了许多年，走得精疲力尽，走到昏厥不醒。待到他再醒来的时候，竟已然卧在自己房间里那张黑漆云母事事如意架子床上，身上那幅玄青底绣金色万寿菊的锦被，极细腻顺滑，宛如侍女青丝一般，他又怎会不记得这被子是他十五岁生辰时，宋霜影亲自绣的。
　　封青磊揉着惺忪的睡眼，朦胧中只见一个红衣女子端坐在床边，鸾凤双飞髻上那把赤金镶红宝玛瑙凤凰花插梳，垂坠而下几缕珊瑚珠串流苏贴在光洁的额前，一直绵延到青眉黛目之上，倒是看不清这眉目如何美，却记得是一双光华流转的眸子。
　　封青磊初初醒转，仍有几分迷糊，心念里以为这女子便是素日里侍奉他的贴身婢女，只是换了一袭衣饰罢了，于是唤道，“琥珺，去给我端碗茶来。”
　　那女子并未应声，却从床畔的玫瑰边桌上取来一个青玉斑纹的羹碗来，拈着小银勺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了几口不知是什么的羹汤，他只觉得味道清香可口，甜润心脾。一时间，意识也逐渐清晰起来，抬眸看去，才觉这位姑娘根本不是什么琥珺，因为琥珺没有这么一双柳叶弯眉，也没有这么一双盼若琉璃的美目。
　　封青磊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支起身子来，道，“抱歉，我以为是我的侍女琥珺，却不曾想是姑娘你。但姑娘你，究竟是······”
　　封青磊的话还未说完，外间已然嘈嘈杂杂地来了许多人，其中二姨娘嘉珠绦玥的声音早早便朗声传来，还带着几分过分和暖的笑意，道，“哟，咱们封大少爷可醒了，青森快，去看看你哥哥。”她口中的青森，便是只晚了青磊两个时辰出生的三少爷，这一点让嘉珠绦玥十分不服，原是长子的殊荣竟丝毫没有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未等封青磊回应什么，那姑娘已然熟络起身，拂开帘子，将一干人等全都迎进屋子里来，一面迎，还一面同几个婆妇说说笑笑，甚是和谐，竟让封青磊有些傻眼。等大家满满地站了一屋子，雪浮搀着宋霜影坐在封青磊床前，却只是握起他的手，浅笑道，“你可算醒了，这几日多亏了凤凰姑娘，若不是她悉心伺候，只怕你······”
　　嘉珠绦玥亦接过话茬，道，“可不是，这样好的姑娘，不仅把你从雪林里背了出来，还带来了玉梅的种子，今后咱们院子里便能赏得了玉梅了。老爷为此可高兴了，想来也是会同意你和凤凰姑娘的婚事的。”
　　封青磊一时有些跟不上节拍，只是眨巴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望了望那位被唤作凤凰的姑娘。她倒还有些廉耻之心，羞涩地别过脸去，低声道，“玥姨奶奶别说笑了，凤凰这样的出身着实配不上大少爷。”
　　“怎么配不上！”封青磊冷不防来了这么一句，连他自己说罢，也错愕起来，怎么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说起这样的话，未免有些唐突。但除了唐突以外，其实他心里并不讨厌她，毕竟这样的花容月貌，却不是寻常女子可有的。乍一看，的确叫他心猿意马，但冷下心思，转念一想，女子却也不是只要有美貌，便可以为妻的。他和她之间，终究连相熟都不能算。何况，怎可轻易便谈及相守一生呢？
　　于是，封青磊这般顿了一顿，又改口续道，“但提及婚事，又难为了姑娘，在下不才，是在下配不上姑娘。”
　　凤凰灵动的眸子，因着他的这句话而又凝注在他的身上，仿佛能猜透他的心思一般，娇滴滴的说道，“即便公子当真说凤凰配得上，凤凰自己也是不敢的。凤凰自知，我不过是乡野村姑，姿色平庸，且与公子萍水相逢，蒙公子不弃，在雪林之时对我施之援手，我感激不尽，如今公子醒转，我愿以偿，便不敢在府上诸多叨扰了。”凤凰说着，便告辞离去，还未等众人反应，红裙旖旎一闪，仿佛随风远去，早已不知所踪。
　　宋霜影自是吩咐了家丁奴婢赶忙出门相追，虽是去了不少人，到底连半截影子都没瞧见，个个皆是空手回报，连带着还卧在床上的封青磊心头也牵起一丝丝的怅然。
　　终究，他还未亲口问起她的芳名，还有她的芳龄几许，香闺何处，即便不谈婚嫁，却亦可以知己挚友相待。何况她这般照拂，总要登门道谢一番。可她却走得这般干净利落，丝毫留念未有，出乎众人意料之外，自然也包括了封青磊。她此举，反而惹起了他心头一丝牵念，仿佛春蚕吐丝，虽是极细，却是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