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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叁 紫玉兽耳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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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玉兽耳的香炉里赶忙换了檀香,连浮雕月下芙蓉花飞的赤铜小圆盆里也新添了冰窖里才取出的小冰块,攒着一壶才沏好的碧螺春,茶香袅袅盈满小筑。只是这碧螺春原有些寒性,又兑了冰,是最祛暑解热的好东西,但明钰是喝不得的,这般费心便是为了明钰对面静坐着的慧白娘子,到底是云博延体贴有嘉,才叫宝簪这般上心,特特选了今春才置办的新茶来泡,韵味清雅,自不必说。
明钰虽还记得前次慧白有心逐她出庙一事,但到底是件小事,何况云博延已然说□□白是他的贵客,明钰亦是不敢怠慢,虽不曾亲自奉茶于她,说起话来,字里行间都透着暖融与客气,只怕哪一处做得不好,失了云博延的脸面。
纵是明钰这般重视,慧白却依旧一幅冷热不消的模样,只是对着方才明钰才做好的神女画,淡淡道,“世间描摹我师父画像的不计其数,有人水墨轻描,也有人浓墨重彩,虽都将我师父的容颜描摹得绝世无双,仿佛真身,却终究不是真身,少了股鲜活的气韵。姑娘可知那些大家们都败在哪里?”
明钰摇摇头,道,“请娘子赐教。”
慧白清然一笑,淡如水纹,道,“有什么呢,画艺再高又如何,不过是大家相互模仿,再添些各自的想象罢了。他们总是白衣白裙地将我师父画在纸上,可他们知道么,我师父在世之时,从不穿白衣白裙,只有姑娘笔下这一袭靛蓝青裙是她素日爱穿的。而且,我师父从来不梳什么流仙髻,也从不戴他们笔下那样一朵完整饱满的白莲花,只是披散着一头青丝,偶尔在耳鬓之处簪两三瓣碧台莲的莲瓣而已。不过,他们到底是把我师父的容颜给画清了,大约都有九分像,可却无一人记得我师父眉间山根之处恰落了一小点红棕色的痣,颜色很轻薄,仿佛被水色染过的胭脂,也小得宛如眉笔尖尖的那么一点而已。若是不细看,也很难看得真的。“
明钰听慧白如此说,便自嘲笑道,“那么说来,我这幅画也不过是废纸一张了。”
慧白听她如此道,便又说,“那倒不是,姑娘的画技也是慧白见过的人之中数一数二的了,何况姑娘只在我那陋室庙里见过一回师父的画像,便记住了,还描摹得几乎无差,若是叫我那小师妹瞧见了必定要视为知己。”
明钰惊道,“小师妹?难道贵庙里奉的那幅画是出自她手。”
“是了,这原是幅极好的画,只是前几年逢了雨季,屋顶又有些漏水,不慎沾了雨水,又日夜熏香,故而有些模糊了。说起来,这世上大约除了我那玉落小师妹以外便没有人再能画出那样的好画像了。这便也是今日我请云先生带我来找姑娘的缘由。”慧白缓缓说道。
“嗯?”明钰沉吟。
“王都有位贵人曾帮过师父,有过救命之恩,师父为答谢他,许过一个愿给他。只是,这许多年过去他并没有来找师父要这个愿望,只是上个月他的养子前来我庙里,说只求一幅师父的画像。这位恩人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没有理由不去完成他的心愿。只是,我师父也早已不在人世,小师妹亦无所踪,这个愿望实难完成。”慧白感叹,端着手中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便又续道,“我便是来请姑娘替我找找我这位小师妹,让她再为我师父画一幅画像吧。”
明钰大抵是听明白了慧白的心意,只是她做了这许久的生意,却没有一桩是找人的,便难为道,“既然慧白娘子是云公子的好友,便也知道我只是会做些小玩意儿来换些营生,找人却不是我所擅长的,只怕会负了娘子所托。”
“怎么会?!”慧白闻言,笑道,“姑娘那张竹案上不是放着一串赤金绞丝穿红玉白钻凤凰石的链子,这链子便是我那师妹的贴身之物,想来她必然要来找姑娘要回的。姑娘不若就替我作个人情,再让她画一幅师父的画像吧。”
明钰的眸光瞬时扫过那串链子,又瞬时回落在慧白胜雪的容颜上,有些惘然,只讪讪笑道,“原来凤凰姑娘便是娘子的小师妹,她便在我这小筑对面开了间青红水庐,娘子要找她,岂不容易么?”
慧白听明钰如此说,顿时没了言语,只是眸光惆怅而深远,仿佛雪光。坐在一旁默了这许久的云博延,忽地起身,慢腾腾地扶起明钰的手,虽隔着那层柔软光滑的黄鹂锦长袖,却依旧能够感受到云博延掌心的温度,像一片冰心养在玉壶里,凉得通透。他的另一只手穿过明钰的耳畔遥指着对面阁楼前挂着的匾额下书着的几个字,青红水庐,迎四方客,唯禁道者。
明钰回眸时望着云博延,恰恰云博延也正静静望着她,用像秋水般温柔而冰凉的声音在她的耳畔道,“凤凰原也是善水神女的徒弟,不过,因着一些往事,她已然离开师门。故而如今要她再为其师作画,并不容易。但我想她能主动接近你,必是有事相求,你可许她之愿,便求她一画。”
明钰的眸子安静而剔透,温婉而坚忍地望着云博延,她亦有她的底线。这生意做得似乎并没有她的好处,不过是个中间人而已。云博延又怎会不知她所想,遂道,“这生意瞧着是你同凤凰在做,其实是你同慧白在做,我想慧白会给你一个合适的价钱。”
慧白此刻立即接过话茬,道,“我师父在凡间的名字,姓沈,名唤洛凝。她还曾收过一个弟子,便是她凡世的妹妹,唤作华嫣。她教她的妹妹一种凫水之舞,尤其优美动人,其实也是有所图的。”
“什么意图?”明钰迫不及待地追问。
慧白却只是点到即止,浅笑道,“这原是我门机密,我答应过师父终身不提。但我不愿师父有愧于人,不得不将此机密作为条件与姑娘做这桩生意,他日我必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姑娘,只要姑娘肯应承了我的请求,我自有与这场阴谋相关的铁证赠与姑娘。”
明钰显然被慧白的筹码所动,微微垂下眼帘,思量了片刻,遂抬眸笑道,“想来,你与公子也是深谈过一番,竟知道我这些时日一直要找沈华嫣的把柄,且你也是个无畏生死之人,明知道她贵为沈后,依旧肯出这样的价,那我便也无话可说了。”
慧白有些懵然,檀口微启,一双唇颜色十分淡,仿佛水蜜桃尖尖上那一点点的粉。
云博延却笑道,“明钰肯接这个生意,那便最好了。”
慧白这才释然,起身一褔,拜道,“多谢明钰姑娘。”
明钰摇摇头,淡淡道,“于我而言,不过生意罢了。”而后,端庄起身,抬手拂了拂竹案上的神女像,道,“我亦十分想见一见神女真容。”
云博延遂接道,“天姿无双。”
明钰回眸,深深地将云博延一望,他赞善水娘娘的神色里带着一抹宛如仰视星繁般的敬慕。尤其是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的敬慕,何等的难能可贵,比珍惜,比珍爱都重了许多。相比起慧白眼中安静而熟悉的敬畏,他对善水娘娘的这种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之心,是这么的坦荡,又深远悠长,仿佛更亲近一些,又更遥远一些。只是这般的远远近近,才更会令人欲罢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