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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贰 和风微微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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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风微微扬起竹窗上悬着着的一袭梨花白纱,翩翩然宛如振翅欲飞的蝶。对着窗的竹案上搁着一支墨迹未干的紫玉狼毫笔,一卷白绢铺展开来,画着一个娉婷女子,靛蓝青裙随风飞悬,一双莲足轻点在涟漪泛泛的水上,清雅脱俗。而竹案边的女子,虽是作画之人,却没有这样淡雅清涟之姿,只是她的容色,也非常人之所及。尤是这夏日艳光下的这一袭明黄长裙,裙裾叠叠层层,金丝钩花繁复错落,富丽堂皇,宛如临水照影的姚黄一般,光彩照人。
而竹案前的四角矮几上则早已摆上几样新式小点,一道蜜饯参片掺着金枣丝,一道水晶樱桃酱拌人参条,一道铺白糖霜核桃人参酥饼,一盅酸甜参汁冰梅汤。一拂白袖清儒,盈着清泠的霜雪之味,从矮几上舀满了一盏酸甜参汁冰梅汤,举步递到竹案边。竹案边的女子,恍然抬眸,对着这一双澄澈如璧的眸子,惊叹道,“公子怎么来了?”又赶忙接过那盅汤,暖在掌心,回眸嗔怪着身旁的宝缀道,“也不通报一声,都哑了么?”
宝缀闻言却也不答话,兀自旋身离去,巧的是她今日也是一袭黄衣,只是颜色稍淡了些,不及明钰那般明艳端正的黄,却像稀疏的阳光融在水里一般,温温的,柔柔的。云博延瞧着在眼底,便打趣道,“今儿是你二人的什么大吉日么,你们主仆二人都穿上这样明丽的颜色,倒是很少见呢。”
宝缀依旧不答话,明钰便自个儿接道,“什么好日子,不过是善水节还未过完,也像趁着过节,讨点吉利。”话罢了,又四处寻了一番,便又问了才走到门前的宝缀道,“怎地不见宝簪,素日里她不是最爱在我这儿晃么?”
宝缀便停了脚步,回身道,“胜珠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不过来,宝簪帮手去了。”宝缀说罢,才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便又道,“方才胜珠姑娘遣人来说,那酸甜参汁冰梅汤,姑娘不必畏寒,是煮沸了放凉的,并未沾了冰冷之物,又添了些薄荷糖在里边,虽清凉却不寒凉。”
明钰点点头,云博延却插话道,“既来了这边,怎的还唤胜珠,便叫宝胜吧,以后姑娘唤起来顺口些。”
宝缀称是,便去了。明钰还要叫住她,她却走得极快,转个弯连背影都不剩了。明钰有些怒意,便道,“这个宝缀如今是愈发有脾气了,半句都说不得。”又回身来,对云博延道,“其实,唤作什么有什么紧要,况且胜珠姑娘那样的来头,便不必去计较什么名讳了。”
“什么来头原是不紧要,可她终究是来伺候你的人,自然得有规矩。若是因着她原是沈后边上的人儿,又生了些娇气,那便容易叫你身边的人受气,便也迟早有一日要叫你受气的。”云博延说着,淡淡一笑,宛如琴弦上一道极清冽的音律,沁人心骨。
明钰素来玲珑剔透,被他如此一点拨,便也明白了几分,方才对着宝缀的气也敛去了一大半,如是道,“原是公子知道了什么,却又不告诉我。把我蒙在鼓里,作坏人。”
云博延依旧只是浅笑不语,倒是六儿压不住话,怕是谁人听不到似地高声道,“哪里我们就知道了,方才一进临水小筑,正面遇上宝簪,瞧她那灰头土脸的样儿。原从我们公子府里出来的时候,多干净的人儿,后跟着姑娘,也是愈发齐整亮目起来,毕竟姑娘这里什么样的首饰没有。可宝胜这才来几日啊,宝簪都喊厨房里倒腾了还不够,还得让她即刻就去东市买一味什么劳什子,说过了,我就忘了。总之,咱宝簪何时做过这些不着调的事儿,左右是她宝胜占着自己有点来头,姑娘又喜欢她做的东西罢了。”
明钰有些吃惊,道,“竟唤宝簪去东市了?!小筑里的婢子并不是不够使唤的,怎叫上宝簪了。”
“可不是说,想来宝缀在她那儿也没少受气。就是传个话,也要婢子请了宝缀过去当面说,说是怕婢子传不清,说差了。可谁又知道她真真安的什么心。”六儿愤愤道。
明钰原也很是气恼,却见了六儿这个模样,气便消去了一半,又真心笑了出来,道,“你是心疼你宝缀姐姐啊,怕什么,这几日她可是一日没离开过我身边,纵是宝胜要如何使唤她,也并没有多少机会的。”
“那总有个一时半会离了姑娘的吧,再说明儿呢,后儿呢?姑娘还能日日让宝缀在身边么?”六儿这不依不饶的架势,端的引起了云博延的不快,他闷闷地清了清嗓子,一道凛冽的眸光甩了六儿一眼,吓得六儿立刻没了动静。
倒是明钰赶忙圆道,“哎呀,也怨我。这几日,不是过节么,我便也去了一趟水神庙,见庙里的神女像尤其好看,手痒便自己也画了一幅,并没太管其他事儿。只是,人家那幅是经年的上乘之作,我这幅······”
明钰还未说完,云博延却已然接道,“我瞧着就十分好,但到底要让见过善水神女真身的人来品一品,若连她也说好,那便是真好了。”
明钰怔怔道,“竟有见过神女真身的人?!”
云博延不置可否地道,“自然,更巧的是,你这画才做好吧?而她此刻就在门外,你可要见一见?”
明钰眨着长长的睫毛,望着门前那卷梨花白纱帘子被卷起后,一抹孤冷清瘦的身影孑然立在那儿,银灰色的纱织道袍一褶一褶地随风轻拂,只是腰间那枚墨玉虽背着光,却依旧泛着沉沉的玄色光芒,与那发髻上的象牙白玉兰花簪的素雅光晕,截然不同。
玉落,慧白,这两个名字,一时交替在明钰的脑海,仿佛是那枚墨玉,那支象牙白玉兰花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