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如钰》踩碎华裳

27、壹 善水大典开

　　善水大典开始的时候，晶莹宛如东珠的水滴一簇簇绽开仿佛透明的烟火，璀璨落下，打湿了喧闹的人群。明钰独自隐在三棵老桂树后的小小神庙里，因为这庙宇年代久远，又过于陈旧，且并不显眼，故而鲜少有人来朝拜，比起其他香火旺盛之地，反而更显清净。
　　庙中大殿不过供着一幅水神娘娘的画像，大约是岁月侵袭，彩墨色也褪去了一大半，虽不大看得清神女的容颜，但那一袭靛蓝青裙，临风飘逸，也是绝世风姿。明钰姗姗向前，只选了几支新折的桂枝，小心翼翼地插在画像前的白瓷瓶里，清香盈盈。
　　庙里只有一个女掌事独自打理，双十年华的美好很难被那朴素无华的银灰色纱织道袍所掩盖，即便她的发髻上只插了一支象牙雕的玉兰花簪，即便她素着脂粉不施的容颜，但年轻终究是好的，玉质般光洁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过多的修饰于她而言反而是累赘。
　　明钰见她安然地处在画下，仔细用拂尘掸去香案上的浮灰，便兀自上前招呼道，“玉落娘子，安好。”一面说着，一面示意宝缀取了几两纹银奉了上去，又喜色盈盈道，“小小心意，以敬水神娘娘。”
　　那女子转过身来，目光清透得仿佛从未见过世间繁杂，丝毫不被混沌所染，彷如稀世明珠，方破土而出般明亮。她才一开口，那一把嗓音如她的名号，犹如玉落之声，清冽脆亮，道，“这位姑娘有心了。”又让了一步，引着明钰往里走，道，“里间厢房，备了些清茶，以解几位烦渴。”
　　行走间，女子又问道，“姑娘怎知我名号玉落？”
　　明钰还未答，宝簪便笑道，“娘子腰系墨玉浮雕一个落字的小佩，且不是玉落二字。”
　　那女子轻柔一笑，又道，“往昔，师傅还在时，的确是要把‘玉落’二字赐予我，故把这枚玉佩赠我佩戴。只是偏巧了，三年前又来了两个师妹，一个大些的文静姣美，一个小些的灵巧可爱。虽只在这里待了一年不到，但小师妹却十分喜欢‘玉落’二字，我便把此二字让给她做了名号。如今我只有自己儿时的名字，慧白。姑娘们，且都唤我慧白吧，却不知哪日我那小师妹若回来，也没有不便之处。”
　　说话间，已然行至东南方的厢房，廊前倒还搁了块匾，上书‘琼苑’二字。慧白走在最前边，轻轻推开房门，屋里洁净齐整，瞧着便知时常打理。慧白兀自进了屋，一面斟满三碗清茶，一面又请明钰她们上座。明钰便却之不恭，选了靠窗的那张榉木雕鸟雀描金的椅子上坐下，接过慧白递过来的清茶，却只温在掌中，并不曾喝。
　　明钰坐下的位置对面恰恰悬了一幅工笔肖像画，画中的女子梳着鸾凤双飞髻，一支赤金镶红宝玛瑙凤凰花插梳点缀在丰厚浓黑的发髻中央，几缕珊瑚珠串流苏柔婉巧致地垂坠在洁白的额前，衬着那么一张闭月羞花的容颜，越发丰姿盛丽。
　　“慧白娘子，这画中的女子是何人啊？难道还供着别的神女么？”明钰堪堪问道。
　　慧白抬眸望了一眼墙上的画，笑道，“不是什么神女。她正是我那小师妹。小师妹素来爱画画，这张便是她十六岁时为自己作的画像。”
　　宝缀闻言，喃喃道，“怎么，清修的姑娘，也许穿大红这样艳丽的衣裳。”
　　慧白又笑道，“我这位师妹，偏爱大红，其他颜色的衣裳是正眼不会去瞧的。况且，她肌肤胜雪，白皙异于常人，穿起大红来尤其好看，就连师傅也不忍她穿过于素雅的衣裳，白白浪费了她这样如琬似花的姿容。”
　　明钰亦点头，道，“红衣似火，浴火重生。”
　　明钰的话音才落，却不知为何慧白却忽然沉默了片刻，于是便一直显露乏累之态来。明钰原不是不知识趣的人儿，瞧她如此，大有逐客之意，也不愿烦累他人，便起身道辞别之意。慧白果然没有丝毫相留的言语，便一路将明钰送至门外。
　　明钰亦不久留，径直绕过三棵老桂树，往那街市走去。彼时，善水大典已然接近尾声，年轻的姑娘与公子大都往归家的方向走去，有一些互生情愫的男女便更不愿待在人潮嘈杂的地方。只是青石板的路上依旧残留着水迹，明钰一双素锦兰穗的绣鞋面上难免有些沾湿，脚下也滑得狠，不大好走。
　　宝缀低头往竹篮子里寻一方帕子，原是想给明钰拭一拭鞋面，宝簪便四处寻着哪里可以雇个轿子，全然没有在意明钰。明钰自己方是边走边瞧，一个不经意，竟滑了一跤，几乎要摔下时，一双皓腕霎时扶了一把，石榴红绣金凤纹锦袖轻轻滑至手肘，腕上一串赤金绞丝穿红玉白钻凤凰石的链子在拉扯中滑落在地，偏偏那链子相接处的金钩子细小，便又这么一勾一滑就没了踪影。
　　那姑娘扶起明钰后，便急急躬身去寻，明钰倒是连她的正面也没瞧清，只觉得她这一袭金凤纹石榴红玫瑰锦对襟长裳，趁着里边那条玫瑰紫挑金线凤尾裙，尤其热烈灼眼。明钰并不是没有见过风姿艳丽的女子，比如舒媚融，比如良旖园，而这位姑娘的艳丽似乎有些不大相同，明钰一时亦说不上来。
　　只是弄坏了她那精巧的链子，明钰有些愧然，扬着热络温和的笑意，道，“姑娘这串链子很是漂亮，虽丢了金钩子也无妨，我刚巧会些镶嵌的活计，不如我替姑娘把链子修补一番，如何？”
　　那姑娘大约寻了片刻，却也无果，遂起身来，回眸冲着明钰一笑，红唇惊艳，彷如抹了细碎的红宝石颗粒一般莹然，衬着她一口洁白齐整如珠贝般的皓齿，别有一种明媚娇好。明钰有些怔然于她的明艳，她的美犹如花间月影下一只雀跃的鹦哥，有绚丽多彩的羽衣以外，又透着一种明朗与快意的灵动，令人望之欣然，欣然过后便很容易想要占有。
　　明钰看着她的笑靥，只觉得眼熟得狠，却一时又想不起哪里见过。她自己也不自觉地笑得更深了，只听这位姑娘，仿佛昆山碎玉般的声音，清粼粼地荡漾在耳畔，道，“姑娘既然会修补，那是再好不过了。这链子我自幼便戴着，对我而言尤其贵重。若是姑娘能替我修缮，我自是感激不尽。”
　　明钰嫣然，又道，“姑娘且放心交予我吧。”一面说着，一面回身吩咐宝缀道，“你且写个条子，交予这位姑娘，若是没个凭据，白拿人家的东西，好不叫人放心。”
　　那女子听她如此说，便道，“我瞧着姑娘是个剔透的好人儿，绝不是做出那样事情的人。姑娘不必忙写条子，我信了姑娘。”她说着又转眸对着宝缀道，“就请这位姑娘只写个府上何处，我三日之后亲自过府去取来便是。”
　　明钰笑道，“姑娘是为了扶我才把这链子弄坏的，倒还叫姑娘亲自来我那边一趟，着实羞人了些。姑娘若是方便，且说府上何处，我修好了以后，给姑娘送去吧。姑娘若是觉着我修补得不错，也不妨来我临水小筑坐上一坐，我那儿的茶水糕点都是极好的，最好的还是我那儿的珠玉宝贝，姑娘若有看上的，权当谢礼相赠。”明钰这厢说罢，便从宝缀手里接过字条，恭恭敬敬地递给她，又道，“我唤作明钰，这里相熟的人也有唤我钰娘的，敢问姑娘芳名？”
　　那女子莞尔笑着，微偏着头，浓墨乌黑的发髻上一支碧玉镂空叶脉金蝉衔珠的步摇，垂坠下几缕碧玺珠子在侧一晃一晃地闪着莹光，宛如夜里繁星的光影斑驳落在她白皙细腻的粉颊之上。只听她悠悠地说道，“我阿父给我起的名字，唤作凤凰。”
　　明钰颔首，轻笑道，“凤凰，倒是很称姑娘这张绝色倾城的容颜。”
　　凤凰姑娘闻言，温文一笑，却道，“我若算绝色，那我姐姐的容貌却不知要如何形容了。”说罢，又冲着明钰福了福身，道，“我家姐姐在城里开了一家水庐，我们家有制水的秘方，水清且甜，尤其滋润养颜，对女子驻颜有奇效，姑娘若是得空便去我们那里坐一坐，其实离姑娘的临水小筑并不十分远。只是此番，我想姐姐一人在水庐必然忙不过来，便先去了。”
　　还未等明钰答话，宝缀已经机灵地问道，“是不是新开的那家，青红水庐。”
　　凤凰笑靥明媚，道，“是了，就是了。”
　　明钰亦笑道，“得空便一定去瞧瞧，那便不耽搁姑娘了，姑娘请吧。”
　　凤凰又说了些客气的辞别之语，便转身离去了。明钰遥遥望着那么一抹绮丽袅娜的背影，若有所思。这女子气韵翩然，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却又伶俐乖巧，并没有清冷难近之色，实属难得。只是她的热络与亲和，却好似早就认识了明钰一般，譬如这遇见是如此巧合，譬如她扶起明钰时落下那串链子的巧合，又譬如临水小筑与青红水庐相距甚近，也是一种巧合。巧合得仿佛算好了今时今日，她们必当相逢，相识，相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