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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拾贰 不知觉又到 ...

  •   不知觉又到了八月时节,暑热稍减,却依旧艳阳高照,照耀着乾廊纷繁的街头有几株桂花新开,飘散出如梦初醒般的清甜。偶有风过,桂树飘摇,纷纷扬扬地落下一场细碎的金瓣,披在明钰头顶上那把素锦绘雾雨润梨花的白伞上,素雅俏丽。明钰微微一偏伞,露出那张细致精巧的容颜,绝尘一笑,映着脸颊边那一双影影绰绰的银丝系冰髓滴珠耳坠子,惹得路人纷纷侧目,硬是把那条宽广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宝缀和宝簪各自一侧扶着明钰,宝缀理着竹编花篮子里几幅才买的洒金宣,和几卷白绢,才抬眸来,笑道,“姑娘,咱们还是快些买好东西回吧。再过一会儿善水大典若是开始了,那些人还不都往咱们这儿泼水呢。”
      “可不是,姑娘这把伞太小了。”宝簪接过话笑道。
      明钰有些懵然,问,“善水大典?”顿了顿,又道,“我今日打伞,也纯是兴致使然而已,想着与我这身梨锦白裙十分和衬罢了。”
      “姑娘怎么倒忘了,今天可是八月初九,纪念水神娘娘的善水节啊。按着乾廊的习俗,今天小伙子,小姑娘们都要到街上来,若是瞧见喜欢的人,便可劲把水泼到她身上。”宝缀解释道,一面又拍着自己的乌云髻,叹道,“啊呀,出来太急了,忘了把上回公子送给姑娘的披风给带出来,姑娘有寒症,万一沾了水,可怎么好?”
      宝簪便道,“不着紧,你瞧前边就到八安阁了。公子今日在八安阁要了间上房见几个朋友,姑娘若是怕沾水,便去那边躲一躲。公子肯定乐意得狠。”
      明钰还未答,宝缀又抢先道,“我们才不去,指不定公子又给咱们姑娘谈个什么倒贴的生意呢!姑娘这几日好容易才歇息好来。”
      宝缀的话音才落,蓦地回眸却见明钰的眸光锁在八安阁的方向,仿佛若有所思,便又戏道,“瞧瞧,我不过一句说笑的话,倒把姑娘给为难的。姑娘若是盼着,倒不如现在就往八安阁去。反正什么倒贴的生意也不怕,姑娘是巴不得,心甘情愿的呢。”
      明钰听宝缀如此说,不禁面红耳赤起来,嗔怪道,“宝缀你若再胡说,我就把你配给六儿。反正六儿对你的心思,大家都瞧见了,也不怕他欺负你,就怕你欺负他!”
      宝簪听着歪去一边窃窃地笑,倒把宝缀惹急了,恼道,“凭他周六儿也配!”
      宝簪忍不住笑出声来,明钰也展了浓浓的笑意,宛如艳阳高照下一朵纯净无瑕的白牡丹,端正秀雅,明艳动人。
      “谁说我不配了!”三人正笑着,冷不丁却传来这么一声,皆一回首,见着六儿乐颠颠地走在最前边,后面跟着宝香和宝嵌服侍着云公子一路款款走来。
      六儿只管冲着明钰奔来,也全然顾不上礼仪周全,拉着明钰的衣角,道,“方才姑娘所言可是当真,若是真把宝缀姐姐许了我,我定然一生一世待她好!”
      宝缀听了六儿的话,举手就要打,宝簪已然笑得直不起腰肢来。明钰却换了一幅肃然的神色端立在原地,等着云博延一袭胜雪的白衣翩然而至,他今日倒也执起一把白伞,伞上画的是几枝杳然的墨莲浮在清涟之上,几尾生趣的鱼儿嬉戏在田田叶间,颇为清逸飞扬。
      “我正要往八安阁去,约了几个好友切磋棋艺,你的棋艺也不错,可愿同去?”云博延语调温和,眉间疏解着几分浅浅的笑意,仿佛阴霾扫尽后的晴朗干净。
      明钰摇摇头,道,“公子的棋艺精湛,公子的朋友也一定不是等闲之辈。明钰这样的陋质实在不必现于人前。”
      云博延鲜少被她这样当面拒绝,竟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几声,又道,“怎么,还在怪我没有事先与你说良旖园的事儿?我知道,临时要你做那枚玉环着实为难你,也费了你不少气力,但······”
      明钰还未等他说清道明,便截了话茬,道,“没什么,公子虽多让我做了一枚玉环,却也没有亏待明钰。沈华嫣最喜的钗环头饰的样式,我已然从六儿那里取到了。这件事,便算是两清了。”
      “两清?”云博延微微一笑,口吻之中横生了几分凉意,又道,“你这是要与我从此划清界限么?也罢!”他叹了一声,遂摊开掌心,待宝香递来一个红底黑面檀木雕樱花雪湖的八角食盒,缓缓道,“近日府里请了个新厨娘,很擅长做参,宫里的朋友又刚好带了几支高丽参来与我,我便吩咐做了这几道高丽参白玉粿,高丽参水晶软糖,高丽参烩玉掌,都是滋补养气的,你且挑喜欢的吃。”
      云博延才说完,那边几个打打闹闹的也安静了下来,六儿便赶在前头对着明钰道,“姑娘可不知道,那几支高丽参有多珍贵。府里的小姐前儿问咱们公子要,公子都舍不得给。寻了好些个会做参的厨子,都没瞧上眼儿,倒还是宝嵌的姐姐胜珠姑娘还中用些,这胜珠姑娘原是宫里当过差的,就是不一样。”
      宝嵌也跟着道,“原是在沈皇后的小厨房里听差,专为沈皇后做人参小点的,原本不肯放姐姐出来的。听姐姐说是峻南王替陛下监造靥露宫有功,什么赏赐都没要,就看上了姐姐做人参小点的功夫,陛下才让皇后割爱放了姐姐出来。”
      明钰不冷不热地道,“那倒是公子面子大,峻南王府的人都要得来。”可心底已然有几分松动,到底是沈华嫣身边的人,他竟都肯为她寻来,这样的事儿天底下没有几个能办得到,而办得到的寥寥数人,却也只有一个是为她去办的。
      “可不是欠了个天大的人情,若姑娘还不笑纳,岂不是白费心思了么。”六儿忙笑着接话道,一面又赶紧将那食盒取了,亲自交到宝缀手中道,“姐姐,好姐姐,你也劝劝姑娘,咱们公子何尝不知道前儿的生意委屈姑娘了。”
      明钰见此,若再僵下去,情面上都不好看,才堪堪道,“近日倒十分想吃鹅掌,不知道高丽参烩玉掌用的可是鹅掌。”
      “鸭掌,鹅掌,熊掌,什么掌没有,只要姑娘说了,公子没有不给姑娘的。”六儿赶忙赔笑着,这一番话倒把众人逗乐了。
      宝缀呛道,“那我们姑娘也没什么别的想吃,六儿你这双掌,若是酒糟也不错。”
      “姐姐,你也忒心狠了。”六儿一副愁眉苦脸样,逗得明钰也缓和了肃然的神色,轻笑道,“谁要吃你的掌,要的话,也都留给宝缀好了。”
      六儿便道,“那宝缀姐姐要,也得等我回去洗干净来啊。”
      宝簪好一会子没说话,此刻又道,“就你六儿最贫,别耽搁了咱们公子的正事。”
      宝簪这么一提醒,明钰方回过神来,便对着云博延道,“这些人参小食恰好午膳时便能用,我这几日嘴巴也淡,刚好吃些新鲜的。”又回身,从宝缀的竹篮子里取了赤银累丝镶碧玉小灯笼状的熏炉出来,递给云博延道,“上回见公子马车上悬了一个青铜累丝的四方熏炉子,大抵是用得久了,断了几根铜丝,原想替公子修补修补,却又怕先撤了那个炉子,公子又没有其他的可使,倒不如先拿这个替上,把那旧的撤下,待我修补好了,若公子觉得好就再换回去。”
      云博延淡淡一笑,宛如白瓷上一道水漾的清芒,道,“既有了新的,就不必用旧的了。”说着,亲手接过明钰手中的熏炉,又道,“这些小食若吃得合意,我便让胜珠过去你那边伺候,好好调一调你这身子。”
      明钰微微低下螓首,一抹清婉的笑意凝在唇边,端丽雅致。原是行礼便要辞去,却听云博延又道,“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
      明钰抬眸,一双旖旎焕彩的眸子凝着如初春般的温软将云博延这么静静地望着,安然恬适地说道,“公子不妨直说。”
      “我听宝簪说你给良旖园的那枚指环,是天宝月华玉所制,有生肌铸骨之效,何其神妙。你既然肯为良旖园做这样的神物,为何不也做一样给舒媚融,或许能留她一命。”云博延说这话的时候,眉目之间难掩痛惜之情,仿佛筋骨抽离一般。
      明钰的眸中有一丝精妙的光芒一闪而过,心底却想,到底宝簪是从云公子那里过来的,果真事事以云公子为先。想来舒媚融在云公子心中的地位非凡,先是替她来当说客,一定让明钰做这枚指环给良旖园,如今又问这样的问题。其实他何曾替哪个主顾多问过一句半句,始终生意还是明钰在做,而他云博延从来只问成否。
      明钰的左手抚过腰间锦囊里安放着的天罗碧玺,缓缓道,“舒姑娘那样世间罕有的女子,我确然想过帮她,却无奈得狠。天宝月华玉的确能生肌铸骨,但需人之精魄,鬼魅之精灵为基底,方能奏效。且万物相生相克,皆有其道。天宝月华玉佩戴在人身上,虽确然能够生肌铸骨,但耗其精魄,数年之后,可使人神智受损,不可医治。且舒姑娘已受蚀骨之痛,其精其魄已然受损,如何能经受得起天宝月华玉的消磨耗损,只怕反使舒姑娘灰飞烟灭,不得轮回重生。”
      “原来如此。”云博延轻叹,语中无尽哀婉。
      明钰心下有些莫名的泛酸,却不多言语,只将眸光投向那一簇熙熙融融的人群之中,已然有人取来水瓮相互泼水取乐。偏是一支赤银镶七彩玉髓火花兰滴孔雀石的步摇分外靓丽地扎在人群之中,花枝乱颤,绚烂非凡地绽放在乌黑浓密的如意朝月髻上。那姑娘巧笑倩兮,明艳照人,一双无瑕玉手紧紧挽着青纱男子的臂弯,那男子亦小心将她拥在怀中,替她挡去飞洒的水花,如此紧密相依。
      云博延顺着明钰的眸光望去,几乎脱口而出,道,“小仪!”
      小仪。其实,明钰又怎么会忘记舒媚融的名字,她原本就唤作舒仪,仪态端婉,仪态万千的仪,这个字最最适合嘉毓郡主。明钰的心口不禁有些凛然,究竟她舒仪和云博延熟络到什么地步呢。
      然,明钰却只是望着云博延,轻薄如丝拂般地说道,“终究,能和心爱之人在一起,这是天下多少人所期盼不来的。何况,她的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初遇杜修忍时的模样。明眸笑靥,纤纤素手,没有丝毫残缺,没有丝毫遗憾。杜修忍应该是幸福的吧,这便也是嘉毓郡主真心所盼。”
      云博延微微眯了眯眼眸,才看清那女子的指间戴着那枚羊脂白玉雕如意缠云纹的指环,冰清玉洁,光影浮动,仿佛真是天上缱绻绵云透着皓月清辉,拖起一柄如意,随风而动,只祈愿世事常如人意。指环这般精巧雅致自是不说,想来定是注入不少明钰的真心实意,才能造出这般绝妙无双的物什来。他遂又回眸,望着明钰道,“多谢你,多谢你让舒媚融又一次活了过来。”
      明钰摇摇头,心念有些沉,只因为他为别的女人而对她感激不尽。但她又有些快慰,至少他看见舒媚融的影子重回人间的时候,他的哀婉忧怅是有所减退的。即便,他的微笑,依旧微薄得像藏在层层纱幕后的星光,却总比没有丝毫光芒的暗夜来得令人有所期待。
      她想,他终究不能够明白,她对他的期待,不过是他偶尔展开的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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