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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拾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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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缀拂起水碧色的香袖拨了拨烧了一半的灯芯,复将五彩琉璃的灯罩重新罩了回去,柔和的光线透过灯罩投影在竹架后面绣着蓝彩牡丹的壁画上,泛着隐隐若现的银光,恰恰落在良旖园疲惫的眼底,澄亮宛如明镜。良旖园急急收了掌,悬在半空那些画面也瞬时如烛火熄灭般,销声匿迹。
明钰直了直腰肢,又躬身拾起地上几片散落的莲瓣,仔细裹好了,随意搁在案上。此刻,恰好宝簪推门而入,端着食盒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又将盒子里的玉食一一置在九霄芙蓉桌上,清亮的双眸小心翼翼地望着良旖园,竟发觉她这么一个俊俏的姑娘,却没有影子。
宝簪是才跟了明钰不久的,见的人儿也不多,比起宝缀虽心思更细密些,却到底不如宝缀心沉,蓦地心口一惊,手下一滑,差点打翻了一盘七宝棋子,幸而明钰眼明手快稳稳接过来,又稳稳地摆在良旖园的近前,盈盈笑道,“我也听良小姐说了一日的话,只是饶是这样滴水不进,粒米不食,小姐固然能撑得住,但到底乏累。自然,一般人家的饭菜俗气得狠,不敢拿来污小姐口目,我便吩咐她们做些清新小食,即便不吃,瞧着闻着也好。”
良旖园的眸光轻轻一颤,落在明钰手中那盘七宝棋子上,杏子黄、松子仁、胡桃仁、姜蜜、杏麻泥,宛如琥珀玛瑙般摆在净白如雪的瓷盘上,尤其精致酥香。明钰瞧出了良旖园微微松动的神色,遂摊开玉掌,逐一介绍道,“ 椰丝雪笼橘红糕,银莲水晶马蹄冻,彩椒火腿黄金夹,红药绿梅相思豆卷。”
明钰说着顿了顿,又暖融如春地笑着,特意抬手将那翡翠荷叶盘递过去道,“我倒不知道当年长公主府的奶油香蓉金芋酥是个什么味道,只是在舒姑娘那里有幸品过一回,便凭着记忆让她们也试着做一些,不妨请良小姐试试看。”
良旖园接过翡翠荷叶盘,深深一嗅,遂笑道,“果真是这个味道,不想临水小筑也有这样好的东西。如果舒媚融还在,不知是何感想,真是可惜!”
宝簪听她如此说,便问道,“不过是一场火,听说黄昏的时候便平息了。良小姐在这里同我家姑娘话了整整一日,大约还不知道吧,江上仙都虽是烧毁了,但人大抵都平安无事地逃出来了。到底是在水上,还怕灭不急火么?”
“那又如何,别人是逃得出,她舒媚融却不能。一个没了全身骨头的人,只剩下一息,倒不如葬身火海来得痛快。何况,以她的性子,是不会如我这般苟延残喘的。她高傲惯了的,只会不屑于此道。”良旖园自嘲着,顺手又搁下翡翠荷叶盘,苦笑道,“难道要同我一样,只能看,只能闻,却不能吃么。如果只是这样便罢了,甚至连心爱之人的手都不能牵。如果,不是为了复仇,如果不是不甘心将杜修忍这样让给她,我也多想解脱。可当初,明明是她说的,此生不复相见!我便信了,我竟傻傻地信了!她到底还是跟来了不是么?”
明钰却也不马上答她,兀自端了一碗羹递给她道,“素来听闻银耳莲子羹这样清甜可口的东西,但吃得多了也不觉得新鲜。去岁小雪时节,院子里开了几朵玉梅,逢了东风几朵金迎春也迫不及待地开了,我便着人留了些花儿朵儿起来。这几日新得了些荔枝蜜,兑着玉梅和金迎春的花瓣,又添了些海棠,和着薯粉,做了这金玉满堂羹,吃起来也有几分趣味,请良小姐也尝一尝。”
良旖园这会子却不赏脸,别过眼去,冷冷道,“不要同我摆弄这些,我只问你,杜修忍在哪里。你和舒媚融到底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明钰见她不接那碗羹,便自己拈着小银勺子,吃了起来,一面又道,“你当初请我做那套针是为何?不就是为了请慕月先生来替杜修忍治病么?慕月先生一向的规矩,以一千金难求之物换一千金难求之命。而今夕,慕月先生要的便是一幅举世的绣画。只可惜,慕月先生心中早已有了一幅举世之作,所以却是你良旖园难以做成的。”
“你的意思,杜修忍在慕月医庐?”良旖园欣喜若狂得几乎尖叫起来,却很快又平复道,“可慕月医庐我已经去过了,并未见到杜修忍。”
“若是那人有心,天涯海角亦会去见你。若是无意,即便咫尺之间,也会当面不识的。”明钰轻叹一句,却放下羹碗,从案边小屉里取出一个金缕柳枝纹的楠木盒子来,又从盒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雕如意缠云纹的指环,道,“这个生意我原是同舒姑娘做的,一副绣针原也就算完事了。但她却要我无论如何且把这枚指环交给你,好叫你依旧能延用你的法术以外还能存于这世上无异于常人。只是你若常年佩戴,你的法术会随之削弱,直至你完全成人后消弭殆尽。这个事我原本不愿答应,可她说如果我成全了你,他日你也一定能成全我。我倒想不了他日那么长远,我只能想到她这样说,必然是期望你留在这个世上替她好生照顾杜修忍。”
良旖园接过那枚指环,羊脂白玉原本就宛如冬雪般白净无瑕,又是世间罕有的天宝月华玉之属,故此异常莹光润泽,细腻光滑,仿佛月华般清雅光辉,且如意缠云的雕纹精细别致,逼似浑然天成而非人工雕琢,素雅名贵,不同于寻常之物。她将指环套在指间,原本纤长的手指亦泛起了活人才有的光泽与温度,顺带着连身体也重了几分,骨骼似乎也更加挺拔一些,宛如莲茎一般,亭亭玉立。须臾间,她的面色也逐渐红润光彩起来,映着烛光,有浅灰色的倩影落在蓝彩牡丹的壁画上。
明钰望着她,以沉静如水的语气缓缓说道,“去慕月医庐吧。你知道如何才能见到他。”
良旖园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只是眸中泪光攒动,颇为感动地望着明钰,深深一拜,便就此别过。待良旖园的身影消失在沉沉的暮色之中,宝簪才晃过神来,忐忑不安地问道,“姑娘,这位良小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地竟没有影子,还得靠着那枚玉环才······”
宝缀一时起了玩心,逗着宝簪道,“就是你最怕的那种,深夜敲门的那种······”
宝簪吓得脚下都不稳了,几滴冷汗从前额滑落,宛如水晶珠子一般凝在眉间。宝缀见她如此,咯咯笑出了声,明钰却安然道,“那枚玉环用的是天宝月华玉,能生肌铸骨,她若常年戴着不取下,便也就是二三十年就重塑身躯了,和我们一样,有什么好怕的。”
“可她到底是······”宝簪说了一半,不敢再说下去。
明钰抚了抚眉心,困乏地道,“如此折腾了一日,真真累人。”说着,又轻咳了几声,便起身寻茶喝,宝缀早已将茶盏递过来,担忧道,“姑娘,是不是为了做这个指环,又累了自身了。姑娘总是想着别人,却不仔细自己的身子,您这寒症何时才能好呢?”
明钰摇摇头,神色忡忡。
宝簪瞧她如此,便又道,“姑娘都把指环给了人家了,又平白担心什么。是怕她口中的那个杜修忍不见她么?横竖那是别人的事儿了,咱们做到这个份上,并不欠她,姑娘何必挂怀呢?”
“我不担心这个,凭良旖园的聪明,自然是知道只有化作舒媚融的模样才能见得到杜修忍的。我只是担心她要如何自圆其说。”明钰轻轻一叹,续道,“当年嘉毓郡主虽毁去双手,但太子殿下依旧履行婚约。倒是郡主不愿出嫁,用惊世绣画‘清影’与自己终生不嫁的誓言,同太子妃沈华嫣换取良旖园与杜修忍的命。谁会知道火烧‘清影’的便是郡主自己,离开皇都却也是被迫无奈。”
“这位郡主,倒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宝簪不禁叹道。
“否则,怎么能叫咱们云公子亲自来同姑娘说这桩生意呢?”宝缀笑着,又道,“到底是云公子的面子大,一桩生意,却让咱们姑娘做了两个宝贝,若是换做别人,想都不必去想。”
明钰听着宝缀话里有话,有些羞涩,便佯装困乏,随意便上床歇息,宝簪与宝缀自是识趣退出。暗夜星斗璀璨,寒光虽微薄,却令她辗转反侧,儿时云都的天空大约也是这般清泠闪耀。她常与姐姐坐在后山坡上赏星光斑斓,还一同做过一双水钻繁星的臂钏。那时,她们相约,若是瞧上哪个男子,便把这臂钏相赠。姐姐进宫之时带走的那一个,如今却不知花落谁家。而她自己的这个,已然借着报答救命之恩送给了云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