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如钰》踩碎华裳

24、拾 天朗气清，

　　天朗气清，这样美好的季节最适合皇都这样繁荣不败的都城，金色连绵的菊朵一盏一盏绽放着这个季节独有的荣耀，和那高台上端坐着的身着金绣龙袍的男子一般，不可一世。良旖园特意着了当年那件明黄色月桂花暗纹的大麾，簪一朵妖娇绝色的黄芙蓉在鬓边，静坐在绣架前，暗自等待。
　　等待磬帝看到名册上她的名字时惊骇的表情，等待磬帝走下高台，走到她跟前时惊悚的颜色，等待磬帝被斩杀于问天剑下时那不解与怨愤的神态，这一切将会是她绣架上最美丽的风景。她怎么会忘了，当年若不是磬帝，她怎么会和阿忍哥哥天人两隔。
　　她勾着抹了‘天殊艳’这种绝妙红粉的唇，展露出一抹烈焰般灼热的笑意，不经意间望见街旁老桂花树下那一双枯藤昏鸦的云锦长靴。她的心下才安稳了几分，又瞬时紧拧。是杜修忍在那里，他答应过她，会为她报仇，果然没有食言。但这双靴子，是嘉毓郡主所绣，他从来不肯穿，甚至也不让她碰，看似无意，实则珍重得狠。
　　她竟不知，今日他会穿上这双靴子。
　　她有些不明所以，只是低头选了几丝云灰色的绣线落在白绢布上，又斜眼去看旁边嘉毓郡主的绣画，色彩明艳，精妙绝伦。她不禁叹，嘉毓郡主这样的女子，除了超群的绣艺，更无论是容颜还是风姿，都是绝无仅有的。她的姿容宛如钻石一般瑰丽璀璨，华贵夺目，却又有火花兰一般的娴雅娇娆，静婉妩媚，这是良旖园身上所没有的。同是艳丽分明的女子，良旖园多了几分妖丽与野性，却难比她的优雅与柔情。
　　若然不是，阿忍哥哥怎么会为她所动，毕竟堂堂郡主肯屈尊为他做几次奶油香蓉金芋酥，又为他绣了一方漂亮的火花兰锦帕，再纳了一双云锦靴子，是多么难能可贵。换做她良旖园便不是不能，只是纵然她如何去学嘉毓郡主的绣技，却始终也不是她那一番的柔情似水。何况，她良旖园生来便不是郡主，做再多的事儿，也许只是寻常而已。
　　良旖园如此想着，竟不知觉那高台上的香已然烧了一大半，她蓦地心口一紧，手下紧赶慢赶着绣活。那柱香熄灭的时候，她的一幅绣画还是没有完成，旁侧嘉毓郡主的‘清影’已然惊了四座。良旖园原就不是来拔这场比试的头筹的，她来是为了替阿忍哥哥吹那曲‘清心咒’的，否则问天剑心法的魔性会让杜修忍使剑的时候完全停不下来，甚至有可能也杀了他自己。
　　她如此念着，瞧准了高台上的磬帝缓步走向她们这一处，亦将青笛子取出，靠在红唇边，幽幽奏起那婉转悠缓的曲调。直到磬帝将金牌授予当日风光无限的‘绣后’之时，她的笛音猛然急促尖锐起来，仿佛要刺穿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随着这笛音，杜修忍轻盈的身姿如飞梭一般穿透了喧嚷的人群，剑锋笔直地刺向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子。良旖园以为她能看见血花绽放，那男子惊慌失措的神色，但终究没有。
　　因为惊慌失措的是杜修忍，地上落下的是嘉毓郡主举世无双的十根手指，那么精准齐整的剑法，毁了一双绝色的手。良旖园也有些惊骇，她望了望杜修忍，憋足了掌风将他推离，几乎是耗尽全力才把他僵直的身躯推出在百里之外。杜修忍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半空飘摇，愈飘愈远，任凭地上的精兵如何也追不上，找不着。
　　良旖园安定地望着杜修忍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再回眸的时候，她看见嘉毓郡主眸中同样流露着欣慰的光芒，仿佛十指连心之痛，不过如此，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痛苦。混乱之中，有人要押下良旖园，也有一干宫婢婆妇手忙脚乱地来扶嘉毓郡主，然而她只是神色安然地对他们说，带良旖园一起回去，我有话同她说。
　　良旖园最终跟一行人到了长公主府，嘉毓郡主大约是忍了太久，终于把持不住痛昏了过去。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然虚软无力得狠，良旖园想，她这样的娇病之态，任谁都会动容的。她却依旧强撑着笑容，对良旖园道，“姐姐比我先识得阿忍，想来也会比我待他更好。我如今已是残废之躯，只求姐姐一件事。”
　　堂堂郡主，她何曾这样低声下气过。在今日之前，她对良旖园即便没有趾高气扬，也总是不闻不问。良旖园淡淡地道，“说罢。”
　　嘉毓郡主取下胸前那颗粉晶水滴坠子，递给良旖园道，“去云都，找峻南王。把这个交给他，他能保你们安好无虞地回到你们的家乡。”
　　良旖园有些惊愕，却只是问她，“你不问我，今日为何会如此。比如我究竟是谁，为何要喝杜修忍一起刺杀磬帝么？”
　　“如果可以说，我想他是会告诉我的。”嘉毓郡主苍白地笑着，却无比的安逸与恬淡，又道，“他其实一直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但是我知道他是在意的。我看见了，他今天穿了那双靴子了。只是，我还想问问他，这些日子里，他对我有没有一点点的好感，哪怕只是一点，一分，一毫。”她说着，轻咳了几声，又断断续续地道，“其实，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不日就要嫁给太子殿下为侧妃了，但这双手如今也残了，他大约也不会要我。别人不要的女人，阿忍他又怎么会要呢？”
　　“其实······”良旖园虽有恨意，但良心未泯，原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被她又抢了道，“姐姐，请你带他走吧，一起去云都，你好好照顾他。磬帝不是你们该去筹谋刺杀的，相信我，有人比你们更想他死。所以无需筹谋，你们去云都过平淡的日子吧。就这样！此生，我们不复相见。”
　　此生，我们不复相见。
　　在良旖园心底，这何尝不是最好的结局。虽没有成功斩杀磬帝，反而落入了太子殿下的圈套，但又如何。他们逃过这一劫，也许便是老天给了他们重新生活的机会，也许应该听嘉毓郡主的话，离开这里，去云都，然后再不追忆从前过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