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如钰》踩碎华裳

23、玖 景月二十四

　　景月二十四年，腊月廿十。磬帝依旧在位，宋后慈和安好，瑧贵妃姿容绝丽，皇都的一切仿佛依旧这般繁华，有谁还会记起那个还未进宫便殁了的华妃。若算起来，她也已经殁去三年之久了。
　　却不想，三年后的皇都，有这样明媚得毫无一丝雪色的冬日，只是雕花窗外的几株白梅，遥遥望去彷如错落的香雪，与屋子里绣架上夹着的粉色绢帕上的几朵交相辉映。一阵清风扑面，送来几缕清冽的冷香，冻得良旖园握着针线的手稍稍一抖，竟将好好的一片梅瓣绣残缺了几分。她轻轻一叹，也罢，这世间哪有什么是完美的，有些残缺才更显些灵动。
　　门外杜修忍风尘仆仆而来，他拎着一小袋包裹，兴致昂扬地边走边笑道，“旖园，你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一面说，一面打开包裹，金灿灿的奶油香蓉金芋酥赫然眼前。他迫不及待地拈了一块，亲自送到良旖园的红唇边，良旖园却只是噙着笑意，低下头来浅浅一嗅辄止。
　　“怎么，是不是凉了，没了香气？”杜修忍皱了皱眉。
　　良旖园摇摇头，艳媚之中难得透着几分粼粼的感动，颇带些娇婉地笑道，“这个酥应该是要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许多，想来价值不菲的吧。其实，咱们千辛万苦才来到皇都，身上也没有什么盘缠了，阿忍哥哥不必费钱逗我开心，左右能和哥哥在一块我也总是开心的，何况我如今这个样子其实并不需要吃食。”
　　“不过是几块酥而已······其实，从前那些日子，从云都到雾眉峰的安之观，后来又辗转来了皇都，一路总是风餐露宿，从未让你舒坦过。倘若当时我的脚程能快些，兴许能赶在弥虚真人飞升前赶到，兴许你就可以复生，便不必如现在这般。”杜修忍放下手中的酥，紧紧拧着俊然的眉宇。
　　良旖园见他如此，遂道，“现在这般怎么不好了呢？做了一只魅，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倒比从前更自在了许多。”说着又起身，转了话锋道，“阿忍哥哥，你快看看我今儿刚刚做好的绣画。绣的是白梅，好看不好看。”
　　杜修忍清隽的眸子恍然一亮，便道，“这绣法却不像家乡的绣法，倒有些翟耀之风。还与我见过的一些绣画有些像。”
　　“像！那就对了。”良旖园得意地笑起来，那张几乎美艳如春的脸却还是少了当初那种红润，仿佛比雪还要白一些。她抬手拉过杜修忍来，一手搭上他细削的肩撑着自己轻巧的下巴，弯着红得过分的唇，又笑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去市集上走过了，这里的人都很喜欢这种绣法的绣品，其中以嘉毓郡主之作为上乘。我便仔细看了许久，回来也学着绣一绣。你说像，我便开心了，想来我还是挺擅绣的。”
　　嘉毓郡主这四个字到底还是撼动了杜修忍的心，方才在长公主府上，他们见过了。他还见过嘉毓郡主做绣画时的模样，那幅雪景，飘渺如仙境。他不自觉地泛起笑意，而他并不知道他的这抹笑意，让良旖园等了多久。
　　良旖园清颤颤的眸子里映着杜修忍银霜般的笑，还有他眼中冷风般呼啸而过的挣扎。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色，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怀疑些什么，于是试探地问他道，“今天去长公主府还好么，他们见过你的剑术以后，是不是答应要用你了？”
　　杜修忍点点头，却并不多作回答。
　　良旖园的心更是往深处一沉，眸光瞥见桌上那些酥，这样名贵的东西，应当不是寻常人家所有，遂又问，“他们给了你多少定金？也包括这些酥么？”
　　杜修忍又是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了几锭金子搁在桌上，便道了乏，欲转身离去。恰巧窗外天上蓦地绽开了几朵烟火，虽是白日里，但碧空为幕，丝毫不减这些烟火的绚丽多彩，竟让人明知道耀眼灼目，却硬是眯着去看。
　　良旖园察觉到杜修忍的异样，他从来不爱烟火这种极易消散的东西，但他居然停下脚步仔细取看了，尤其是他看过以后，那眉心微动的神色。她有多了解他？她知道他自小到大若有什么挂心之事时，便总是这样的情态。
　　她原该做个知情知趣的姑娘，不去多问多说，但如今她沦落成了一只魅，难免的自卑与多疑，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口乱闯的疑惑，探寻着他心底的磐石，小心翼翼地道，“这烟火，是火花兰的样子，特特为过几日嘉毓郡主的生辰准备的。听说，嘉毓郡主最是喜欢火花兰，只可惜这种花很是难得，花期也十分短暂。不过，她是长公主的掌上明珠，想要什么会没有呢？”
　　杜修忍仔仔细细地听良旖园说，仿佛要将这字字句句都铭刻在心间，比得上他修习剑谱之时的专注。末了，等她说完，还意犹未尽一般，追问道，“过几日？过几日，不是应该是太子的生辰么？”
　　“是啊，她与太子的生辰其实只相差几个时辰。太子是腊月二十三申时所生，而她则是晚了太子几年后的腊月二十四子时所生。”良旖园娓娓道来，又冷不防地添了一句，道，“听说这位嘉毓郡主也十分喜欢吃这种奶油香蓉金芋酥。”
　　“是么，我瞅着她并不爱吃。”杜修忍无意识地应了一句。
　　良旖园心间瞬时明了，好不自在地道，“原来这个酥，果真是嘉毓郡主给你的。”
　　杜修忍眉峰一挑，才要解释些什么，却听良旖园又道，“阿忍哥哥，我不要你去拿一个小姑娘家赏赐的东西，你是菇灵城里数一数二的英雄，怎好屈尊在她的跟前。这个酥，我从今往后不再吃了。”
　　杜修忍听得她如此说，如释重负般轻缓一笑，而后沉默着离去。然，良旖园却分明将他不安的那颗心看透，他仿佛为谁所动一般，在意起那些细致的绣艺功夫，在意起烟火流光是为谁而开，在意起女子花花草草的喜好。这些断断不是他，却偏偏就是他。
　　或许，过去那些岁月里，还没有人能够让他如此在意。
　　良旖园想到此处，心口忍不住打起寒颤，赶忙冲到窗前，冲着雪地里前行的杜修忍，歇斯底里地喊道，“阿忍哥哥，你不要忘记，你说过，要为我报仇的。一定要为我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