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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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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三年,他亦不曾想再见到她的时候,她竟是这样安静地卧在那张鎏金镶白玉的柳木棺上,少了当年的聒噪,也听不见她再唤一句阿忍哥哥。只是这姣好的容颜依旧,赤金镶和田玉曼陀罗花胜杳然绽放在她乌黑齐整的发髻上,曲眉点染,明眸紧阖,长睫微卷,玉鼻红唇,妖冶绝殊。却还是穿着分别时那一袭明黄色月桂花暗纹的大麾,时光仿佛没有从她身上流过一般,一如从前的她,还是当年围着他转的旖园妹妹,只是了无生气。
杜修忍跪在枣红的橡木地上,一手握拳捶地,另一手死死地抓住腰间的布囊,布囊里的奶油香蓉金玉酥还温热着,却被他捏得粉碎,这是她儿时最爱的点心。他还记得,每每她想吃这个酥的时候,总会想各种法子黏着他,央着他。而如今,一切都成了往事。
一道萦绕蜿蜒的女音蓦然响起,仿佛灵蛇一般滑溜溜地越过耳畔,道,“你可知道,这里是当今华妃娘娘的灵前,却不是你一个等闲之辈可轻易瞻仰的。”
杜修忍却没有抬头,声如沉钟般应道,“ 若是你有本事将我赶出去,我自不会在这里久留。莫说你一个女流之辈,即便是这门外那些持刀执剑的,也不见得能对我如何,否则我怎么能安然在这里?”
那女子婉然一笑,拂了拂宝蓝底绣浅紫牡丹勾银线凤纹的长袄几片不经意沾上的白梅花瓣,自有一股冷香蔓延在寂静的空气之中,又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这里有几样华妃的遗物,且不知道要留给谁。毕竟我答应了她不会累及她的亲族,若此刻贸然去查她亲族所在,只怕也不合适。我想你既然前来吊唁,必也是她生前亲近之人,不若便交给你吧。”
女子说着,丢了一个包袱给他,片刻又从袖中取出一朵花簪道,“听言欢提过,这朵黄芙蓉花她生前十分喜欢,原是想留着这花朵陪她入陵的。可是,我又想,若不是这朵黄芙蓉花,她的命运也许会有所不同。我倒不知是怪她瞧上了这朵花,还是怪做这个花簪的人了。”
杜修忍怔怔地望着这朵花,半晌才道,“听你这么说,缘故是在这朵花上?”
女子浅笑,皓齿莹莹如珠贝,道,“以前,我夫君爱过一个人,而这个人第一次见我夫君的时候,便是簪着这么一朵黄芙蓉的花簪。在我的记忆里,她和华妃最像,也最不像。虽然,她的眉目也是万般娇娆,却没有华妃娘娘那几分生动的媚态。”
“你是说,就因为这个花簪,他才把旖园虏去。”
“掳去?”她挑眉,故意拖长了一个尾音,蔑笑道,“多少女子想要通过‘璧幽’,一步登天,成为六宫之中,荣华富贵的女人。难得她良旖园是个意外,就和当初华儿一样。难怪我夫君要动情的,只可惜,她这样的性情,委实不能留在君侧。君王的女人,第一便是忠,连忠都做不到,便也是无用之人。枉我夫君还念她的才情,一心替她隐瞒,她却不思感恩,竟还私通他人,你说这样的罪该死不该死?”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凛冽地扫过杜修忍的背脊,倔强而坚毅,终究令她有些忌惮。
杜修忍依旧没有抬眸,只是气急败坏,直把手中的花簪握碎,澄黄的玉片碎了一地的婉媚动人,仿佛良旖园那一双摄人的瞳孔。他亦想过抽剑斩杀了眼前这个女人,但始作俑者的确不是她,何况杀一个女人,断不是他的行事作风。
良久的沉默,那女子终于转身离去,宝蓝长袄拖着扇尾后裙将那些碎片一扫,恰恰滑到良旖园安睡的柳木棺前,一道幽冷的绿光默然从棺里流窜而出,凝起那些七零八碎的玉片,那花簪又恢复原貌,仿佛从未摔碎过。然,那女子早已离开。
唯有杜修忍镇静地望着这一切,缓缓起身,走过去拾起那朵花簪,却有一道女声从半空传来,道,“阿忍哥哥,带我离开这里,快带我离开这里。”这声音低回轻柔,又透着几分伶俐,笃定就是当年常常绕在身侧的良旖园。
几分懵然过后,杜修忍才应道,“是旖园么?”
“阿忍哥哥带我离开这里,去雾眉峰安之观,那里的弥虚真人或许能够助人复生。”
杜修忍又问,“弥虚真人?!”
“是,阅茗师傅的琴技便是同他学来的。阅茗师傅提过,他曾为一个书生复生。只要赶在七七四十九日之前,将魂魄将交予他,他便能重塑一个肉身给我。”
“如此,那便启行吧。”
杜修忍素来是个果决之人,既然是决定了要带良旖园往雾眉峰去,便是片刻不会耽搁的。以他绝妙的轻功无声地掠过璧幽的琉璃瓦顶,身姿轻盈宛如‘马踏飞燕’。璧幽的墙再高,却终究是关不住杜修忍的。那惊鸿的风姿,恰恰落在她的眼底,披着泠泠的星光,眸中有一抹皎洁灵慧的光相互辉映,她抬手拢了拢耳畔的长发,摸着鬓旁的赤银飞天抱壶的步摇,对着身旁的执刀女侍道,“飞弧,拿着这个,去青骑营宣本宫的旨意,密切注意此人行踪,切勿轻举妄动,本宫需得知道他的意图。毕竟,他与华妃之间的关系不可小觑。本宫绝不容许半点伤害陛下的危机存在。”
那女侍自是应声去了,独留她一人在凉凉夜风之中感叹。如果她不是皇后,是不是也可以像那个良旖园一般,选择自己所爱,然后继续执着地去爱着肯为自己奋不顾身的人。也许,当初她是爱着磬帝的,即便从嫁给他那天开始,便一直看到他的眼中藏着别人,她也并不在意,她想总会有一天,她的好会被他纳入眼中的。
可是,总有一天,究竟是哪一天。
她终归是个女人,会累,会羡慕,更会嫉妒。良旖园的死,是她自作主张,她终究是要回皇都领罪的,也去赔上皇后的后冠,也许是性命。可在她死之前,她必须先除掉这个男人,她似乎已然习惯为那个永远看不到她的磬帝未雨绸缪,杀伐决断,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