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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柒 秋一过,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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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一过,才入冬便下了第一场雪,像舞衣霓裳上的白玉片,皑皑地铺满了‘璧幽’古宅的砖瓦,偶有一两声鸦叫划过长空,愈发显得深幽寂寞。他走了,带走了云澜这个化名,留下了磬帝的一道口谕,从此她便是华妃。只是还未正式入主皇宫的妃子,多少有些落寞,这落寞却不知要多么长久。
她一个人,等了许久,快要按耐不住的时候,又听到了李阅茗带来的消息。杜修忍来了,就在云都,等她封妃的旨意晓谕天下,那宝盖金顶的马车来接她的时候,他便混在其中,到‘璧幽’来接她离开。
她一个人,满心的期待,谢过李阅茗,拜了又拜,到底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留在身边,只是摘下左耳上那枚玉环递给他,道,“阅茗师傅,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这枚玉环,是旖园的贴身之物,自幼便戴在身边,如今一别,却不知何时再见,便请师傅收下,留作念想。”李阅茗亦不推拒,接过玉环便转身离去。
便又是她一个人,待到冬至时节,总算等到那辆宝盖金顶的马车,和浩浩汤汤的一行人。她的心头盈满了雀跃,特特戴上了最喜欢的赤金镶和田玉曼陀罗花胜,还换了一袭明黄色月桂花暗纹的大麾,在风雪茫茫之中,摇曳着华丽风姿。
她等的不是这车马繁华,而是繁华之中的那一个人。
然,她还来不及高兴地见到所盼之人,却见那马车上前拥后呼地下来一名贵妇人,身着宝蓝底绣浅紫牡丹勾银线凤纹的长袄,风雪之中自有一股内敛透着雍容的大气。一头朝天髻贴着镶蓝玉明珠赤金凤钿,一支赤银飞天抱壶的步摇斜斜飞入侧髻,三四颗东珠影影绰绰地摇曳在圆润的双颊,静谧有光。
这妇人渐行渐近,步态轻缓,仪态端庄。良旖园抬眸望去,她倒不算什么倾国倾城之姿,只是容貌秀美清雅,算得上慈眉善目。还未等良旖园开口,她却先道,“我从皇都来,她们以前都唤我远慧夫人。”
远慧,这两个字已经消失在翟耀及其诸多下属国的字里行间。不为旁的缘故,只因为当朝磬帝的皇后宋可娴,未册封为后之前,就封为远慧夫人。自她封后,便再无人敢用此二字自比。毕竟眼前这个眉目温煦和善的女子,便是当初披甲上阵,领军有方,平定过六诸侯叛乱的巾帼英雄,朝堂之上更是把持有道,开运河,筑长堤,兴百业,试问天下还有第二个女子有这般从容不迫的才干,敢同日与之么?
良旖园不自觉地心头一塞,竟忘了行礼,只是怔怔地将她望着。
她也不恼,却笑说,“外面风雪甚大,不若进屋去吧,我们一路边走边说。”
听她如此说,良旖园自是静默地跟在身侧,只是眸光扫去一圈,却并没有看见杜修忍的身影,心下有些不安。身旁的她沉默了片刻,复又说道,“在皇都,便听闻妹妹好姿色,把我们瑧妃都比下去,如今看来名不虚传。”
良旖园微微一低头,和顺地道,“夫人说笑了,乡野之姿,在夫人面前,自惭形秽。”
“倒也没什么,瑧妃没进宫之前,美是美,到底少了些皇家礼仪,不过如今就学得很好。我不是不容人的人儿,况且我家夫君这样的地位,就是多几个美妾,也是常理。只是,瑧妃恃宠而骄之事也不是没有,小女儿总有些性子,多磨一磨便消了,但妹妹你到底不是翟耀本土之人,只怕······”
良旖园还未等她说完,便兀自抢先道,“夫人的担忧甚是,我原本不属于这里,若夫人肯开恩放我回去我原本该在的地方,感激不尽。”
她清浅一笑,笑意淡得宛如养在春雪下的水仙花,仿佛并不显眼,却有一股幽香让人不可忽视。她回身,对着近旁的侍婢道,“来,去把那壶上等的‘醉心黄’取来。”她说罢,又回身看着良旖园,目光暖融融的,道,“听夫君说,你素来爱喝这个酒,天气冷,喝一些暖身吧。”
那侍婢听了她的话,自是满了一杯递给良旖园。良旖园将锦上添花的五彩小盅握在雪白的掌中,一股浓烈风花香扑鼻而来,她轻抿了一口,并无异样,遂干脆仰面而尽。
她盈盈一笑,唇红齿白,道,“妹妹,好酒量,再来一些吧。”
如此,一面走,良旖园一面饮了四五杯,却忽然觉得胃中一暖,慢慢竟如同焚烧一般灼痛起来。良旖园皱了皱妖娆得长眉,仍旧强忍着痛楚,一路一直随行在她身旁,直到走进‘璧幽’的正厅里。
她这才笑着,忽地换了个说话的调调,吩咐侍婢道,“快,快去扶华妃娘娘坐下。”一面说,自己也一面落座,扶着梨花木的靠椅叹道,“这里曾经走出过那么多娇媚多姿的女子,我却是第一次到这里来,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也是从这里出去的该有多好。但也许,这就是命吧。”
良旖园方落座,便有婢女端了茶来,只是她腹中剧痛难忍,便没了喝茶的心情,只是苍白着面色,附和着她说道,“夫人的身份,岂敢从这里出去,只怕折煞了这宅子。”
她莞尔一笑,又道,“都说漂亮的女子,总是愚笨。可我如今看来,妹妹便是个例外,既是貌美如花,又有兰心蕙质。只可惜·······”她叹了一句,又说,“若是妹妹能够同我回皇都,或许会是个好帮手。太可惜·······”
这两句可惜被她叹罢,良旖园只觉得喉头撕裂般的疼痛,再也强忍不住,一口乌黑色的血从腹中上涌,从喉间喷射而出,洒落在枣红橡木的地上,斑斑痕痕。良旖园撑在椅子上的手一软,抬眸去看她,却见她细眉微微一拧,满目的惋惜,道,“曼陀罗的剧毒,你能忍到此时此刻,也非常人所有的耐性。其实,你这样的性子很适合在皇都生存。只可惜,太过妖冶的女子终究是近不得皇室的,何况你还曾想用这壶酒毒死当今圣上!”
“放了干花的那壶?”良旖园瞠起漂亮的双眸,有些不可思议。
“你倒还算清醒。”她敛了笑意,面容凝重,长指抚在眉间,难得露出一丝不忍之意。如她这般征战沙场惯了的,向来都是一副气定神闲,温婉贤德的做派,可见她是真心怜悯良旖园的。她也曾想过放良旖园离去,但终究敢毒害圣上,是株连九族之罪,又岂有活命的道理。
“我就想那夜的酒去了哪里,原来竟是在皇后娘娘这里。罢了,迟早都是死罪,但求娘娘放过我的亲族。”良旖园自知无路可走,便是死,也要再委屈一番,好求个全。
她并不言明,只是冲着良旖园点点头,算是允了,又回眸对着隐在白晶珠帘后的人道,“阅茗,你的琴弹得好,傀儡娃娃也耍得不错,却不好好留在皇都里侍奉太后娘娘,倒跑到这里来了。”
李阅茗听她如此说,遂从珠帘后走出来,拜倒在地,便听她又道,“好在你知道悬崖勒马,把这壶酒偷偷换了,只是你大约也没有想到言欢是本宫的人吧。你既是为了言欢而来,那本宫便把言欢赐给你,此事就此作罢便是,他日本宫不想再听见任何人提及,你明白了么?”
“李阅茗原本就是个瞎子,自然什么都不会看见。”他俯身在下方,沉声说道。
“原来你帮我,是为了言欢?”良旖园惨笑。
“夫人待言欢好,阅茗都记在心上了,只是这一次阅茗无能,不能再帮夫人了。”李阅茗冲着良旖园深深一叩首。
良旖园摆摆手,苦笑道,“罢了罢了,命该如此。”
良旖园便是死在这一年的冬至之夜,离子时还差一刻钟,她便咽下最后一口气。雪愈下愈大,埋地三尺,‘璧幽’古宅外一匹瘦马的马蹄踢踏在厚厚的雪层里,溅起白色雪渣,像一抹一抹泪里的花,马上那一袭青衣,风尘仆仆。若不是路上为了救那个几乎被马车撞翻的女子,便不会耽搁至此,他终究是来得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