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如钰》踩碎华裳

20、陆

　　水光潋滟，辉映着水晶星雨珍珠锦裳，宛如一体。她翩然从水中旋转跃身，仿佛一只珠彩靓丽的蝶破茧而出时的光辉耀烈。她染了鹅黄黛的眉梢浸染着无限的妖娆，香腮嫣然因着舞动而愈发红润，丰盈饱满的双唇润过浓香腥甜的‘醉心黄’，娇艳欲滴地巧笑着，这极致冶艳的笑意，仿佛要将熏泽台上观舞的人彻底折服。
　　一曲罢，她从水中抽身而出，却没有去换一袭干净爽利的衣裳，反而从旁取来那莹白剔透的玻璃瓶子，水葱般的手指紧紧地握着光滑温润的瓶身，却有些发抖。这个酒，她喝了许多次，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害怕。虽然，她知道‘醉心黄’这种酒虽然剔除了醉心花的剧毒，却保留了醉心花最馥郁浓烈的香气，所以即使她偷偷投了些干花在里边，也全然不会被察觉。只是，到底是这三年的时光太长，让她有些精神恍惚，以至于失了当年那种果决的勇气，还是他真的待她太好。
　　云澜，他总是戴着铁皮面具，即使与她那般缱绻缠绵，即使沉睡在她的身侧，也从不曾摘下过。以前，她根本不在意他的真容，却不知何时起她也动过心思，想趁他不备取下他的面具，一睹风采，终究她没有这么做。有时候是怕，怕那面具后的脸生得太过丑陋，让她心中作呕，又怕生得太过俊朗，害她心生恻隐。
　　她的心翻江倒海一般跳乱了乐章，可她的脚步却稳稳当当地走到了他的跟前，一双手拖着酒壶微微一倾，满了他手上的那杯金樽。金黄色的液体衬着金黄色的酒樽，无比的尊贵，正好合适他那颀长优雅的身姿，和通身的华贵之气。
　　他抬手举起酒樽，一饮而尽，又笑道，“怎地今夜的‘醉心黄’，更香一些。”
　　她勾着红唇，笑得灿烂，这笑意终于让他沉醉，一杯又一杯地接连饮了近半壶的‘醉心黄’，终于不胜酒力，卧倒在那方绿松石案上。她抬手轻轻抚着他因趴下而零落在案上的长发，浓黑如墨，顺滑如丝，温软如玉。这样美丽的长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容颜。
　　她的手情不自禁地触上那方铁皮面具，连呼吸都忘记了。那面具一掀开，俊朗得有些飞扬跋扈的容颜赫然呈现在她的眼前，她的心跳蓦地忘了节拍，仿佛静止地死去了一瞬一般。错愕与仓皇交织在她的脸上，张着那双烈焰般的红唇，久久不能言语。
　　他却不知怎地忽然就醒来了，轻笑着抓住她握在铁皮面具上的手指，呢喃般温声道，“怎么了，看到我这张脸，竟是这样的表情？太兴奋了？”
　　兴奋？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些年将她禁锢在这里的人竟然会是他！竟然是翟耀帝国的磬帝！怎么能是磬帝？如果是磬帝，她现在犯下的是灭族的滔天大罪。莫说燕昭国已然臣服在翟耀国之下，即便是没有臣服，燕昭国小小的军队又岂是翟耀那金弓银骑的长胜之师的对手，不消三日，定当被翟耀之师夷为平地。
　　她的眸光一颤，垂着眼睫，讪讪道，“你真是好酒力，我还以为你醉了，原来是你逗着我玩儿呢？”
　　他抬手挑起她花瓣一般的下巴，温柔地笑道，“谁说不是，今夜这酒着实奇怪了些。”
　　挺他如此说，她低着头，慌乱地抓起酒壶，又替他满了一樽，道，“怎么会呢。这酒还是边都送来的，上好的‘醉心黄’。那就再喝些看看吧，这样好的酒，不要浪费了。”
　　他迅速接过酒樽，才靠近那双微薄的唇，嗅了嗅酒香，忽地回眸，浅笑着看着她，又将她拉到怀中，将那满樽的酒灌到她的口中。她来不及挣扎，那酒早就顺着喉间下流，浓郁的香，像烈火一般烧着她的喉咙，几乎要她呛出血来。她从那电光火石间的凌乱中，清醒过来，平复着剧烈的喘息道，“你怎么把酒给我喝了呢？”
　　“这么好的酒，你今夜倒是一口都没喝，岂不是败兴？”他仍旧安静地看着她，目光仍旧温柔如水，只是蓦地一抬声调，仿佛不以为意地问道，“怎么，今夜的酒有哪里不一样么？”
　　“怎么会？！”她像是被抓得正着的小偷，吓得差点连舌头都打结，除了这三个字竟也想不出什么好说。
　　他笑了笑，吩咐着身旁的近侍道，“也满一樽，给阅茗师傅送去。”
　　不要！这两个字呼之欲出，可她到底是忍在腹中。她在心底默默念了一万遍，对不起，李阅茗，我从来没有想过害你。
　　她眼睁睁地看着李阅茗将那杯酒喝下，然后安然地坐在琴前，良久一直是那个姿势，她的心就仿佛被人串在火上烧烤一般煎熬。而他依旧泰然安坐，一面把玩着手上的玻璃酒壶，一面替她斟酒，又劝她喝下。
　　那一夜，她自己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自己的手上，却不想只是醉了。醉梦里她能感受到他温软的唇瓣在她的耳鬓厮磨，仿佛梦呓一般许下诺言，芙蓉，等这个秋彻底一过，我就带你回宫，我要封你为华妃。
　　为什么是华妃？她带着醉意，囔囔。
　　怎么？你想做皇后？那不行，那是可娴的位置，谁也动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后来他说什么，她全然不记得，只是隐约听见他又赞她的黄芙蓉花。她始终不知道，那样平凡的一朵黄芙蓉花簪怎么会惹得他如此深爱。还有那壶酒，为什么没有她预期的毒，她没有事，他也没有事，李阅茗也没事。症结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