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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伍 十二只缠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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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只缠枝莲花纹点金玉的小瓷罐齐齐整整地摆在镜台前,借着一双河阳花烛明亮的火光,良旖园套着新置的鎏金赤银点翡翠五色滴珠的护甲数到第七罐,打开金藤小盖,挑了一些杏红色脂粉落在掌心匀了匀,细细敷在面上,霎时便姿容焕发起来,宛如窗外那沿墙而生的曼陀罗忽然开了花一般,妖冶飞扬。
柠睿见她如此,手中握着她如丝秀发也急急地绾成倭堕髻,选了几朵绿松石配玛瑙珠镶的花钿贴在两鬓,又拿了赤金镶和田玉曼陀罗花胜来,才要戴在良旖园的发髻上,却被良旖园摆手推开了。
“夫人不是一直都很喜欢这顶花胜,当初还是主人特意遣人去‘明玥居’置办来的,难得能博夫人千金一笑。”柠睿不解地问道,便又听良旖园道,“左右是要簪那朵黄芙蓉的,又戴这样繁复的花胜,不是太累赘了一些。”
柠睿便放下花胜,又取那件罗缠轻绸的凫水衣来,良旖园连眼都没抬,却拒绝道,“不要穿什么凫水衣了,我如今凫水的技艺无需靠它。我听说以前华儿凫水,皆是随性,从未着过什么凫水衣的。”良旖园顿了顿,遂起身,兀自走到枣红杉木贴金菊花的大衣柜前,纤细的手指拂过一袭又一袭珠光宝气的锦衣,心中百转千回。
其实,取悦他能有多难,她这不是做得很好。锦衣玉食,她要什么,他便给什么。除了离开‘璧幽’,她也不是没有试过,然而三年间,她无数次夜半起身偷寻出路,却始终未果。说来奇怪,每次夜行几乎被识破时,总有李阅茗来替她解围,左右不过是说她借着月光修习凫水,别有意境,竟也叫云澜深信不疑。
她兀自思量,手指不自觉便落在那件水晶星雨珍珠锦裳上,却良久不曾将它拿出。柠睿便那么静默地等在她身后,直到李阅茗抱着他那把焦尾琴来了,因着窗外瓢泼的雨,打湿了他的两鬓,几丝落发贴在双颊,瞧起来有几分憔悴,连声音都微微哑道,“夫人,主人在熏泽台等候多时了,且申时主人便要离去,这一去兴许又是好大半年。”
她此番回眸来,清冷一笑道,“惯了,每年立秋便来这里,秋一末了,他也便走了。我倒还不如他肩上的那只鹰,起码他去哪里也总带着它,而我自三年前到如今,也都不过是一个秋而已。”
李阅茗听了她这一席话,却只是默着不答话,又听她道,“就好像这件珍珠裳,原本珠贝就该留在水里,好端端地被人捞上岸,又做了这样名贵的衣裳,素日里穿戴得甚少,也便不像寻常衣裳那样浆洗得勤。不若今次便穿着它,好带这衣服上的珠贝也下一次水吧。”
李阅茗方道,“这水晶珍珠穿在身上难免有些重,只怕误了夫人凫水的美态。”
“有什么紧要,反正这一遭他便走了。”她不以为意地说道,便示意柠睿替她更衣,蓦地想起些事情,又因着李阅茗是个瞎子,故而并没有屏他退去,自己躲在屏风后面,问道,“听说你前阵子随主人去了一趟燕昭国的菇灵城,不知道那里一切可好?”
李阅茗默了小片刻,才道,“不错,我顺道去了一趟藏剑世家杜府,他们少当家送了我一些干花,说是佐茶下酒皆宜。若是夫人不弃,下回得空也带一些来给夫人。”
她换好了衣裳,从屏风后慢慢走出,如果李阅茗能看得见,大约会被她这通身珠围翠绕的艳冶之姿所震慑。毕竟连柠睿也有些微微撼动,不禁暗叹像她这样俏媚的女子,确然与之前十一位夫人大有不同,若说段蓉瑧算是美得耀目惹眼,那么她的美便比耀目惹眼还要张扬些。她不但惹了人的眼睛,甚至是要夺出人的眼珠子来,只是这样的美难免有些妖气,又偏偏赢在这与众不同的妖气上。
她勾着一抹邪魅的笑意,轻轻道,“不必择日了,我早就嗅到了你身上的香包之气,很是芬芳,不若就把这香包送我吧。”
李阅茗骨节泛白的长指紧紧地握了握悬在腰间的那枚香囊,他有些后悔当初怎么就答应了她去杜府走一趟呢。杜府的少当家,就是那个眉目俊朗的少年,还记得他唤作杜修忍,曾在他面前赌誓要救出良旖园来。可是,他们不会知道现在收纳良旖园的这个人真实的身份,如果他们知道,或许只会让他们更加震惊更加无奈。
她却丝毫没有顾忌李阅茗在独自发呆些什么,径直走了过去,扯下他腰间的香囊,攥在手心,一层又一层的细汗从掌心渗出,浸润了燕昭国独有的锁绣香囊。锁绣的香囊封口,或绣以花鸟虫鱼的图样锁紧,若要打开香囊需以反针绣法得以解开,若强行打开,只会毁去锁在封口缝隙里的东西。故而,菇灵情人之间常以锁绣香囊寄以情诗书信。
而她素来知道杜修忍惯用的绣法,自然也很容易想到如何反针而绣,想要拿到香囊之中的东西易如反掌。故而,她对柠睿道,“我忽然有些头晕,你们都退下去,我坐一坐,再往熏泽台去。柠睿,你替我先去熏泽台走一遭,与主人说个情由吧。”
柠睿自是应声去了,李阅茗也断没有独自留下的道理,遂随着柠睿一并退了出去。她等那扇房门彻底关了严实,才匆匆去妆台前取了一根长针,针尖灵敏地挑过那香囊封口处绣着的那朵火花兰,从根茎到叶片,再到花瓣,一针一线直到这朵花消弭殆尽,香囊的封口打开,滑出一张字条,仅仅四个字,等我救你。
便是这四个字,把良旖园这三年来的灰暗都抹得一干二净,但仍旧有些恨。恨这时机,若当初杜修忍依约前来,或许他们不会错过,她也不会被那铁皮面具人禁锢在这里。若当初她没有来这里,便不会被铁皮面具人要挟着写下那封绝情信,逼得杜修忍独自回到菇灵城。若当初她肯早一些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去托付李阅茗跑一趟菇灵城,再送一封信给杜修忍,会不会这三年来她所经历的会有些不一样呢?
但,终究这三年,她独自被所在‘璧幽’,而杜修忍独自在菇灵,他是否和她一样,这般朝思暮想,肝肠寸断呢?她想问一问他,亲自问一问她的阿忍哥哥。
一滴泪顺着她姣美的脸颊滑下,碎在那张字条上,模糊了那四个字,却模糊不了她心上的字。等我救你,她等了一年又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