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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肆 潇潇秋雨铺 ...

  •   潇潇秋雨铺天盖地而来,原本僻静的‘璧幽’古宅笼罩在昏暗之中,显得愈发诡秘。然,洒逸轩这一处,却丝竹不绝,灯火辉煌。焦尾琴的琴音震颤了高座上那位铁皮覆面的男子,一双白玉般的长指堪堪握着一盏金樽,饶有兴趣地望着温泉热池里那妖娆玲珑的女子,那凫水之姿,如鱼得水,酣畅淋漓。
      随着焦尾琴的琴音不断拔高,那水中的女子一个跃身,仿佛锦鲤飞出水面,还连带着几朵漂亮的水花。待她重回水中,翩然漂浮,侧过娇丽的妆颜,一双妖冶的眉目凝着似笑非笑的光芒,仿佛一只无形的钩,轻轻一挑便捕获了高台上那男子倾情的目光。
      一曲罢了,她从水中抽身而出,躲在水边的凉亭屏风后面换了一袭金黄两色流苏垂绦的曳地朱裙。她才换好衣裳,湿漉漉的的长发还未能绾起,幸好言欢灵巧特特选了一副赤金红宝石石榴花插梳,将刘海一拂,只梳在脑后一个小髻,其余长发散落披肩,颇有妖魅撩人之姿,勾魂摄魄之态。
      言欢取了铜镜,供她左右看了看妆面,依旧是完美之色,便道,“主人在熏泽台上等候多时,还请姑娘移步。”
      她挑了挑染了娥皇黛的秀眉,清了清嗓子,才往那方熏泽台走去。熏泽台上,他放下美酒夜光杯,起身拂了拂枣红色销金云玟团花玉绸袍上的褶皱,亲身举步上前扶着她一步一步走上青玉石阶。
      步至台前,她微微一个欠身,刻意保持与他的距离。
      他亦随她而去,兀自落座,取了案前一杯美酒,一饮而下,才问,“芙蓉,听说你来这里一直不肯学凫水,怎的今夜主动邀约?”
      她一拂金丝绣芙蓉花的朱纱袖,微微一抬首,眸光虽亮却藏不住微凉,道,“我并不叫什么芙蓉,我叫良旖园,你叫什么?”
      他松手弃了杯盏,淡然道,“你可同她们一般唤我主人。”
      “我不是宠姬,断不会有什么主人。”她扬起下巴,高傲地说道。
      “那你可以和以前的蓉瑧一般唤我云郎。”他说得理所当然,铁皮面具后的目光坚决。
      “蓉瑧?”她冷笑,妖丽的容颜宛如染了一层薄霜,又道,“以前便听闻过十一位夫人,不知道这位蓉瑧是第几位?”
      “第七。”他举起案上的柳叶绿翡翠酒壶斟满了一小盏的酒,递给她道,“过去蓉瑧凫水过后,总要喝上几盅这种玫瑰酿,此酒甘甜馥郁,口感甚好,不若你也试试看。”
      “我不是她,不会喜欢喝这些小酒。”她别过脸去,侧颜娇丽迷人,嫣红的唇瓣丰盈,平添了几分诱人之媚。
      “言欢!”他蓦地转身,对着她身后的言欢道,“你服侍芙蓉夫人这几日竟还不知夫人喜好,连她爱喝什么样的酒都不知道么?”
      言欢一听,扑通地跪下地去,只管哭个不停,泪如雨下。
      她一个挺身,护在言欢身前,又道,“你想对她做些什么,你不过是要我学凫水,我如今也学会凫水了不是么?”
      他抬手扶了扶脸上的铁皮面具,道,“你今日这曲‘水中璇’跳得不错。可是,这水中三曲,你才学会了一曲而已,然不成你认为一曲‘水中璇’就能换来你心中所想?”他反问,语气里皆是凌人的盛气,思量回转,又道,“你今日怎么没有簪那朵黄芙蓉。”
      黄芙蓉一向是她珍爱之物,她既然要凫水,又怎么舍得沾湿。她懒懒地应道,“不喜欢就不带了。”
      “不喜欢?”他挑了挑声调,却反笑道,“我倒是遣人在你住的院落里植了几株黄芙蓉,想你若日日有鲜花簪头,必然更艳丽出挑些。既然,你不喜欢,那也罢了,不过是几株花而已。花拔了可以再种,但人若是没了,就不知可不可以重生了。言欢你说是不是?”
      他这最后一句,吓得言欢瑟瑟发抖,双脚一软,竟哭倒在地。
      她心中憋着一口闷气,咬牙切齿地对着言欢道,“你还不快去取我的黄芙蓉花来,我还要同阅茗师傅习另外二曲呢。”
      言欢听言,遂起身,急急去了。
      他掩在铁皮面具后的笑容愈发深了些,复又抬手举起另一只雕仙猴弄蟠桃的银壶,斟了另一杯酒递给她道,“那杯芙蓉酿,你不爱喝便罢了,不过这杯‘醉心黄’酒烈香醇,苦尽甘来,大约合你的口味。”
      她素来爱烈酒,尤其是‘醉心黄’。因为‘醉心黄’以黄色醉心花入酒,醉心花又名曼陀罗,花开之时风姿妖娆,令人难以侧目。更尤其是黄色曼陀罗,色彩明靓,华贵富丽,乃她心中至爱。
      然,他要她喝的酒,始终是那么心不甘情不愿的。她缄默,终究不肯抬手接过酒来,却听他朗朗笑道,“哦,这个酒也不爱喝么?俗话说,敬酒不喝喝罚酒,看来你是想喝罚酒咯。”他几分戏谑的笑意丝毫不掩饰地从那低沉略带威严的声音中带出,又道,“我听闻,这几日每逢黄昏时分,西城门前的那座闻幽亭里总有一个青衣人徘回不去。最近云都流寇甚多,此人穿着又不似云都人,不知道会不会是流寇呢?哦,云都的军士对待流寇这一辈可是十分严苛的,宁错杀千百,却不轻纵一个。”
      “流寇?”她心中一急,抢过他手中的杯盏一饮而尽。她的阿忍哥哥,怎么能是流寇呢。于是,她气急败坏地道,“什么流寇不流寇的,我只问你,你到底要如何?”
      “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抢回宅子,你说要如何?”他一边十分满意她终于喝了那杯酒,一边又忍不住想要戏她一戏。
      “你!”她纤长的手指指着那幅铁皮面具后笔挺的鼻尖,气的说不出话来。半晌,思前想后,才终于道,“他不过是我乡间的哥哥,你若敢动他,你便别妄想动我。”
      他又是朗声笑道,“依着我同峻南王的这层关系,即便他是流寇,我也能让他不是流寇。既然他只是你乡间的哥哥,那么你在我这里我便会好生照顾你。现下,云都风声紧,他再留在这里只会多生事端,重则性命堪忧。何不让他先行回去,过些日子,我总会再让你们相见的。”
      他的这番话,仿佛重重的链锤,狠狠一击,便把她所有的念想都击碎了,一瓣一瓣宛如窗外被雨水打落的残花,还来不及散出馨香,便堕入深泥之中。她此刻,却倔强地撑起一把傲骨,牵起一抹差强的笑意,道,“便如霓所说吧。”此话言罢,便蓦地落座在他身侧,又举起杯盏递给他道,“这个‘醉心黄’很不错,够劲。”复饮下他为她斟满的酒,又续道,“还有,我住的那处便别种什么芙蓉了,不如就植一簇醉心花吧。”
      “也好。”他的笑声愈发高声,仿佛宣战后立刻取胜了一般。
      那一夜的雨终究是没有停过,她的笑意也没有罢休,只是笑意之后那潋滟的泪光也始终没有退去。她何曾这样被人牵制过,她以为只要有阿忍哥哥在,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卑躬屈膝地活着,也不必去尝试苟延残喘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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