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如钰》踩碎华裳

17、叁 焦尾琴潺潺

　　焦尾琴潺潺的琴声拨动了良旖园正酣的好梦，她翻了个身从柔软的被褥间起身，随意披了件烫金撒花的薄衫在肩上，凭着窗看那雨如珠帘一般漫漫铺了下来，风过时摇摇欲坠地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门吱呀被推开，到了午后进些羹汤的时辰，她回过身去以为会看见熟悉的脸庞，却不是。她有些诧异，这三日以来一直都是哑丫头来送汤水，偶尔也带给她一些新的消息，为何今日却是这个老妈子。她抬眸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老妈子，确认她是聋哑得彻底，应该是问不出个缘由来，遂死了心。
　　那老妈子不言不语地上前，只管扶她去桌旁坐下，将汤水端到她面前。她皱着艳丽的眉眼，就是不肯动手，老妈子便又把汤水端过来，亲自舀起一勺，喂到她嘴边，她却拂手一推，起身别过脸去。
　　外间，柠睿神出鬼没的声音骤然响起，道，“请夫人夫人用些羹汤吧，稍后阅茗师傅该来了。”隔着紫檀木牙雕娇杏春雀的插屏，她看见柠睿修长的身影绰绰立在檐下，依旧是清清冷冷的模样，倒是十分映衬这雨景。
　　“我说了我不会凫水，也不会学凫水。”良旖园不耐地应道，从她知道阅茗的存在开始，她便从未想过要见他。凫水，阿忍哥哥一向都会，又何须她去学。将来若是她不慎落水，阿忍哥哥一定会救她的。
　　这一次柠睿并没有像过去三次那般苦口婆心地劝她，反而做了个手势，好似故意对着里屋说的一般，“把言欢带来。芙蓉夫人有些时辰没见到她了吧。”
　　“言欢？”良旖园沉吟。
　　门外柠睿冷笑道，“她到底服侍了你三日，且与你说了不少事儿，你竟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这话说罢，便听见一阵脚步凌乱急促而来，扑通似跪下一个人。
　　良旖园再撑不住，遂开窗去看，庭院里跪着的却不是别人，正是那个俏丽的哑丫头，手上那只银镯子还泛着微微的光芒。良旖园有些吃惊，把眸光直逼着柠睿投去，又道，“你动她做什么？”
　　柠睿却少有地勾起唇角一笑，露出一副最让她害怕得胸有成竹的神情，又听柠睿对着言欢厉色道，“当初选你进宅子里来，不是因为你天生是个哑巴，而是因为你会凫水，还能在水上舞那么一小段，很得主人欢心。主人这才开恩，让你进来，还免了你必须失聪这一条，将你的家人安顿得甚好，你不思感恩回报，却出卖主人，你说留你何用。”
　　言欢原本就哑了，自是不能回答，只是满面的泪水，若雨打梨花，凄楚可怜。
　　良旖园终究是不忍心的，不得不为言欢说几句话，“她不过还是个孩子，是我拿银镯子笼络她，她才会与我说一些的。但都不是什么紧要的东西，你也说过我迟早是要见到主人，如今也只是早一些知道关于主人的事儿，有什么了不得的。”
　　柠睿望了望良旖园，敛了雪压寒梅般的笑意，眸光冷淡，道，“宅子里自有宅子里的规矩，他们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的。既然言欢犯了错，必然是要受罚的。只不过她这个错犯得太大，连我也不能做主如何罚她，一切且看主人的意思吧。”
　　“好，那你带我去见你的主人。”良旖园说的斩钉截铁，毕竟年少，心中总有几分轻狂。何况，她一直都是菇灵城内公认的四美之一，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要见主人有何难，主人便在宅子里。只是主人只见会凫水的夫人，要不要见阅茗师傅，还请夫人您自己斟酌了。”柠睿说着，默了默，眸光宛如孤烟两行，寂寥冷落。
　　良旖园眸光一沉，遂道，“不过是要我去学凫水，何须这般大费周章，我去便是。你且说他在哪里。”
　　柠睿微微一笑，又抬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放了言欢。言欢嘤嘤哭着，提起那沾了污泥的荔枝红缠枝暗纹的裙子，小步跑进屋子来，径直躲在良旖园身后。良旖园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只听柠睿又对着言欢道，“既然芙蓉夫人喜欢你，你就伺候夫人一同去洒逸轩，阅茗师傅在那里等着。”
　　言欢只是言听计从地四下收拾了一番，扶着良旖园往柠睿口中的洒逸轩走去。洒逸轩原来离良旖园的住处便不远，屋子里白纱帐悬得一层一层，风一吹，漫天飞舞起来，宛如仙境一般。尤其是里间还不停地飘出焦尾琴跌宕起伏的琴音，良旖园虽不大懂音律，却也听得出这琴音里注满了难以言说的情感。
　　言欢扶着良旖园走了进去，良旖园才看清，这个洒逸轩全然不同于别处居屋，这里的一切都是环绕着正居其中的那汪温泉所建。紫晶砌凉亭，汉白玉暖榻，翡翠围棋盘，环着那一池水清碧澄亮，还蒸起一层层的白气宛如仙雾，池子里几名与言欢年纪相仿的少女在水中起舞，身姿玲珑，彷如瑶池里几尾机灵的仙鱼。而一旁闭目奏琴，如痴如醉的男子，一袭月白长衫，拂袖翩然，道骨仙风，正是柠睿口中的阅茗师傅。
　　良旖园放开言欢的手，上前便是一问，“你就是阅茗师傅？”
　　那男子低头起身，罢了手中的琴弦，琴音戛然而止，奇怪的是水中的那几位妙龄少女的舞蹈也顿时静止，只是身体一歪浮在水面之上。良旖园这才仔细一瞧，那水中的几个哪里是什么女孩，不过是以假乱真的几个傀儡娃娃。倒是方才那琴音奏起时，仿佛给了她们生气，连眼角眉梢都透着活人才有的笑意。
　　良旖园冷然一笑，冲着一旁静默的柠睿道，“你们该不会想让我听着琴音就能学会凫水吧，我可不是那几个牵着线的傀儡娃娃。”
　　柠睿却不立刻答她，只见那男子抬脸，竟依旧双眼紧闭，只是侃侃对着良旖园道，“鄙人李阅茗，夫人安好。无奈阅茗乃男儿之身，若亲自教授夫人凫水之舞，诸多不便。这几个傀儡娃娃无需牵线，鄙人的琴音便是线，只要鄙人奏琴，傀儡娃娃便会按照鄙人的指示，好生教导夫人凫水。夫人且不必担心，只管下水。”
　　柠睿听他这面说罢了，便又吩咐着言欢道，“伺候夫人更衣，下水吧。”
　　良旖园恍然一笑，任由着言欢扶她至凉亭更衣。言欢为她换上的是一袭蜜合色折枝腊梅花纹的凫水衣。这凫水衣用的是罗缠轻绸所制，贴身柔软，且轻盈如无物。良旖园且更好了衣，便抬脚下水，蓦地想起什么，便故意踢了一脚水，水花飞溅到李阅茗的身上，他却不知闪躲。
　　李阅茗这双眼睛大约是真的看不见，否则怎么会直到了湿了衣襟才堪堪起身避了避。良旖园轻笑，李阅茗却很快脱去湿透的外衫，重新回位坐下，抚琴弄弦，琴音波澜起伏，连带着几个傀儡娃娃又活跃了起来，游至良旖园身旁，冰冷的木质手指触到良旖园细腻温润的肌肤上，难免有几分诡异，但水中浮沉，她又奈何得了什么。
　　只是间隙抬眸，总觉得这位琴师双目异样，虽说双目紧闭，却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层眼皮后藏着锋芒锐利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由于有几日发烧，所以更新得有些慢，望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