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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贰 这座唤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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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唤作‘璧幽’的古宅如同它的名字一般,幽僻静谧得宛如沉璧,隐在深山浓雾之中,很难令人发现。她被安置在东边最大的厢房里,厢房布置得十分奢华,就连她随手拿起的一个吃豆沙的碗,都是冰晶玉髓雕成的,色彩纷呈还尤其沁凉透骨。
近身教导她的侍婢唤作柠睿,看样子比她大个七八岁,却是一副十分老道沉默的模样。柠睿第一次见她,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我是柠睿,主人遣我来照看姑娘,姑娘有什么吩咐,尽管对我说。’第二句是‘姑娘便好生在这里歇下吧,姑娘放心,这里的墙高得连猫都翻不过去,所以姑娘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第二句话,柠睿说得尤其悠缓,却等于给她判了死刑。她来宅子里好一会儿了,身上的气力也恢复了一半,此刻听了这样的话,又瘫软了一半,只是拉着柠睿的手,苦苦哀求道,“好姐姐,你想想办法,放我出去吧。外头还有人在等我,他找不到我,会着急的。”
柠睿静静地望着她,而后躬身一福,竟顺势拂开了她的手,就这么大步走出了屋子。半个时辰不到,又有个老妈子和两个小丫头,提了热水来,七手八脚地伺候她沐浴。她企图从她们身上下手,便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的主人是谁,你们把我弄到这里来做什么?”
半晌,没有任何一个人回答任何一句,整个屋子里静的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她一着急,遂大声问道,“你们都是聋子,哑巴么?”
“是,姑娘说对了。”冷不防从门外传来一道森冷的声音,不是别人,却是柠睿。
她有些诧异,随即很快奔到柠睿身边,几乎尖叫道,“你说她们又聋又哑?!”
“是,这里除了主人,便只有我,能够听,能够说。主人素来喜欢不能听,不能说的人,主人说这样的人可靠。”柠睿冷冷地回应道,目光平视,仿佛从来没有把她看在眼底。
“你的主人到底是谁?!”她有些不耐烦地吼了起来。
柠睿依旧冷如冰,静如水地道,”我劝姑娘还是不要白费气力,主人的身份,该姑娘知道的时候,自是会让姑娘知道的。我来了,是为了告诉姑娘,主人有命,赐姑娘为芙蓉夫人。从今往后,柠睿也会唤您芙蓉夫人。”
“什么芙蓉夫人,我不是!”她变了颜色,愤愤道,“我原本有名字,我姓良,善良的良,名旖园,取的是春光旖旎,春色满园的意思。”
柠睿冷冷一笑,又说,“来这里的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但入了这里以后,所有的过去便得抹得一干二净,这是伺候主人的条件。”
“我并不想伺候你们主人,也请你们赶紧放我走!”她冷颜说道。
“你不该戴这朵黄色芙蓉花!”柠睿就这么没前没后地抛了一句话,便转身离去。她却还要说些什么,便被那些又聋又哑的老妈子和小丫头硬是拉着沐了浴,什么香花香草泡了许多,她却一种也叫不上来,只是觉得气味芬芳浓郁,泡得人骨头都酥软了几分。
沐浴过后,已是夜深,一个俏丽的哑丫头端了一碗椰露莲子羹来,赤银的小勺子挑了些上好的蜂蜜,融到乳白的汤汁里仔细搅了搅,才端到她的跟前。她抬眸望了望这个丫头,瞧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眼光里还掺了些孩子气。
她猜这个哑丫头是能听得见的,便从自己的手腕上取下一只白银镶玉的镯子故意丢在桌上,铿锵作响。那哑丫头果然抬眸去看,镯子上的玉片光华流转,十分好看。她于是又重新拿起那镯子,套在那哑姑娘手上,笑道,“你这双手这么细致,真是好看,不像是干重活的,戴个镯子便更白了。我瞧着你一脸书卷气,应该会写字吧?”
那丫头点点头,抬起手上的镯子左看右看,欢喜得不得了。
她便和颜悦色地问道,“这个镯子,你喜欢么?”
那丫头又点点头,还微微一笑,一双酒窝衬在小脸上尤其天真可爱。
她又说,“我问你一些事儿,你知道的便写下来,若答的好,这镯子便是你的了。”
那丫头先是一怔,再看看手上的镯子,实在爱不释手,便又点头应承了。她顺势便问道,“你家主人究竟是哪一位?”
丫头聪慧,小指头沾了些椰露,遂在托盘上轻轻写,每写一个字便等着她看清,便快快抹得一干二净。她一面看,一面发愣,按着丫头所写,他们的主人不过是一个富贵的商户,做的是丝绸生意。他姓云,单名澜,素来爱收藏美女。在她之前,还有过十一位女子住在这里,只是后来都不知所踪。毕竟她只是个新来的小丫头,一些来龙去脉不清楚也是常理,大多都是听那些老人偶尔说起,东拼西凑地总算知道些眉目而已。就说,最近消失的那个女子,云澜唤她烟玫,长相不算绝佳,只是很擅凫水,而再之前那位唤作瑶栀,倒是有一张颠倒众生的容颜,可才情方面倒是有些欠缺,偏也是十分擅凫水。
而她良旖园,莫说凫水,连走在水边都害怕得不得了。她如此想着,又问道,“想来你们主人喜欢会凫水的女子,可我却丝毫不会。”
哑丫头便又写道,“夫人莫愁,听闻柠睿姑姑已经遣人请了城里最会凫水的师傅来教夫人了。只要夫人用心学,一定能学得很好。”
她有些默然,沉思了片刻后又问,“这些女子之中,可有你们主人尤其喜欢的?”
“有倒是有一个,听她们说唤作华儿,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据说华儿才是这宅子最初的主人。”哑丫头继续写道。
“华儿?”她反问。
哑丫头点点头,却听见门外柠睿的脚步声愈发近了,赶忙端着碗儿催她吃,又仔细地擦了擦托盘。她便接过,懒懒地吃了几口,遂丢在一旁,却听见门外柠睿在喊,“既是丫鬟做好丫鬟的本分便可,何况还是哑巴,哑巴就该知道哑巴的本分就是什么都不会说。若是说了,仔细你的这条贱命。”
柠睿的话才撩下,哑丫头已经吓得瑟瑟发抖,竟一个不小心打翻了碗,颤颤的手指赶忙去擦那些溅出来的椰露,却越擦越花。她便一把拉过哑丫头的袖子,轻轻一拂,那托盘瞬时便干干净净了。她冲着哑丫头微微一笑,遂对着门外的柠睿道,“是我嫌闷,叫她陪我一起吃会儿椰露莲子羹。”
柠睿却不冷不热地应道,“不曾听说哑巴还能解闷。”
她反唇相讥道,“有的人能说却不如不能说的。至少不说话的人,说不出连篇的鬼话。而说话的人,常常说的却不是人话,反叫人生厌。”
她这话一撂下,外间立时没了声音,只听那脚步渐行渐远。她便兀自沉默了下来。
那哑丫头见她只是发愣,并没有什么言语,一福身行了礼,便退了出去。屋子里的烛光跳跃,明明暗暗地照在她的侧脸上,她抬手抚过鬓边插着的那朵黄色芙蓉花,这绢花并不是十分好看,她却尤其喜欢。不过是因为,十三岁生辰那年,阿忍哥哥从云都给她带的第一件礼物。
她扶着窗棂,微微一叹,这一别却不知是多久。暗自下了决心,她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里,哪怕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