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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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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微光照耀在青花瓷的小鱼坛子上泛着白莹莹的光晕,坛子里的水泛着一圈圈的涟漪,是宝簪新买来的一只青尾鱼和一只红尾鱼在冒泡。明钰依旧习惯性地拔下头上的碧玺挂珠长簪,长长簪尾没在水中与她们逗玩。她原以为替云公子结束了舒媚融的事儿,兴许可以休息上好一阵子,把这慵懒再持续得久些,竟不想又节外生枝。
明钰玩着鱼儿的兴致才刚挑起来,蓦地一抬眸,却望见窗外水岸边那处‘江上仙都’停泊之处一阵喧闹。明钰心里一阵突兀乱跳,这样早的时候,确然不是‘江上仙都’那样的地方该做生意的时辰。
明钰将手中的簪子一收,随意插在鬓间,起身出了堂屋。才刚刚撩了帘子,宝缀火急火燎地来了,推着明钰往屋子里小跑,还一面道,“姑娘,快去屋里躲躲,外头宝簪正拖延着,却也拖延不了多久了。”
“什么事,这样慌里慌张的?”明钰有些不解,一面被推进屋,瞧着宝缀把帘子一放,把屋门重重锁上,一面又听宝缀说道,“舒媚融姑娘那儿起火了,火势还很大,‘江上仙都’都烧了一大半了。放火的不是别人,就是良家的大小姐,良旖园。这会子,良旖园还上我们这儿闹腾呢,人都到门口了。”
明钰先是一惊,随后回身去望窗外,果然‘江上仙都’的方向燃起了黑黑的浓烟,明钰心中不禁又是一叹,那样仙境一般的地方,终究是付之一炬了。也罢,舒媚融若是没了骨头,还留着一口气苟延残喘,于她而言终究是折磨。但像她这样的女子,要离世,总要带去些什么,方没有辜负了她那样的容貌才情。
明钰还未晃神,却又听见身旁的宝缀一声尖叫,道,“你怎么进来的,那锁不是还锁着?”
这话听着就让人毛骨悚然,但明钰却很从容,她早就知道良旖园是只魅,而那样寻常的门,寻常的锁,如何隔得开一只魅的怨念。明钰慢慢地回过身来,望着立在跟前不远的良旖园,安静而坦然。
“你当日既帮我做了一副那样绝无仅有的绣花针,为何又帮她也做了一副。为何她那副绣出的绣画能打动慕月荣曦,而我的却不能?”良旖园字句铿锵的质问,眸光破碎,伤怀却带着愤恨。
明钰抬眸,安然不变地望着良旖园,慢条斯理地说道,“良小姐要的绣花针,早就画好了样式,明钰只是依样画葫芦去做。如今良小姐,却要问明钰为何不能,明钰却只能说当初明钰做的时候,并没有比良小姐遣人送来的图样,多一分,或少一分,明钰并没有亏欠良小姐什么。”
良旖园不依不饶又道,“那么舒媚融的,你又作何解释。”
“舒姑娘与明钰之间的生意来往,那便是我们之间的事儿了,原本并不要同良小姐解释。”明钰淡淡应了一句,执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良旖园听了这样的话,岂肯罢休,抬手来隔空抓起来竹柜子上摆着的那些青花瓷的鱼坛子,摔了几个,几朵千瓣莲糟践在地,还有几尾奄奄一息的鱼不停翻腾。宝缀见这情势,吓得不知所措,只管挺身护在明钰身前,明钰却又把宝缀拉到身后,自己往前走了几步,仿佛并不畏惧良旖园的作为,反笑道,“良小姐的灵力果然厉害,以良小姐的灵力去绣一幅举世的绣作又有何难,良小姐缺的不过是一副精巧奢华的针。然而舒姑娘却不一样,她不过是个凡人,她做绣画,一向只能凭心。所以,有些事并不是良小姐的错,而是良小姐你没有心。”
明钰这几句话仿佛便是那长长的绣花针,一针一针地扎在良旖园的痛处,几乎让她痛不欲生。良旖园那仿佛海啸一般的滔滔怒气仿佛遇见了泄洪的口子,一下子便奔流而去,却换了一副哀哀凄凄的神情,宛如苦撑了许久,却终究要干涸的河流,奄奄地说道,“你不知道,我原本也有心的。只是我如今再不能够了而已。”
明钰点点头,却示意宝缀奉杯茶给她。宝缀有些不乐意,但终究还是递了茶给她,她并没有接,只是低声道,“如果阿忍哥哥没有遇见过她,他还是我的阿忍哥哥,为什么偏偏要遇见她?!”
良旖园说这话的时候,那语气悲凉,彷如怯生生的小女孩一般。她抬眸望了望明钰,仿佛从明钰安静的眼神之中得到了些安慰与鼓励,遂又继续道,“你肯听我说一个故事么?”
明钰点头,沉默而平静的眸光深深凝望着良旖园的一双手,柔软如随风拂柳般飘摇着,指尖在空气之中轻轻划出几道月白色的光芒,织成一幕一幕回忆的片段。
那是景月十七年的峻南云都,繁华的街市,人流穿梭,一切是那么寻常又不寻常。民间有流言,这一年是磬帝南下巡游的年头,兴许会到云都来走这么一遭。云都的街头看似安宁,却仿佛又酝酿忐忑的氛围,譬如那些原本便年轻貌美,花枝招展的女子,如今便愈发浓妆艳抹,谁又会不知道磬帝素来风流,颇有将民间女子带进宫中之势。
然,琳琅街市中一道明黄大麾颇为靓丽扎眼,那女子生得白皙光彩,尤其一双眉目妖冶风流,丝毫不似云都本地的女子,别有一番情致。女子身旁同携着一位仗剑的少年,青衣蓝衫,清爽利索。这一双璧人走在街头巷尾,着实引了不少侧目之光。
“阿忍哥哥,阿娘说此次你同我来云都,就是来陪我办嫁妆的。”黄衣女子说着,笑容甜蜜略带羞涩,宛如一颗熟透的蜜橙。
“什么嫁妆?”少年扬了扬俊眉,不以为意地道,目光却锁着对面街上的那家‘九回阁’,久久不肯移开。九回阁便是云都街市上最闻名的剑铺,其中不乏古剑名剑以及绝世的剑谱,对于他而言,那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去处了。
黄衣女子,潋滟的目光低低垂下,一双素手搅着明黄大麾上垂下的丝绦,答道,“阿娘说我们是指腹为婚的,又自小一处长大,如今我也十七岁了,再留不住了,就想今年就把我嫁进你们家去。所以,才肯让我同你一起来云都,说是买些我喜欢的东西当嫁妆。”
“既是如此,那你去看便是了。”少年说着,随手塞了一包银两给那女子,又道,“你尽管买你喜欢的。”
她又说,“我不要你的钱,嫁妆的钱,阿娘给我了,我就是想·····”
她的话还没说完,只听见前面九回阁里一阵喧闹,他的眼光早就不在她身上,随意撩下一句话,“你自己瞧着去,日落时分,我们还在这里见。”话罢,便兴冲冲地往九回阁的方向奔去,徒留她一个小姑娘愣是在原地不知所措。
好在她一向方向感挺好,来之前又听阿姐同她提过,云都有一家‘雅绣居’,那里的绣品很是精致。她自己素来也爱做一些绣品,不过燕昭国是小国不比翟耀国一个小小的边陲云都就繁华得了不得,自不必说燕昭国的绣技,自然也是不如这里的。她在心里盘算着从‘雅秀居’买些团云吉祥的锦被给阿娘,再买一套龙凤呈祥的枕被,最最重要的便是凤冠霞帔。
然,她才刚刚走到‘雅秀居’的门前,便被一套杏黄底绣绿菱花的锦衣所吸引,她挑了一截衣角在手中,恰巧遮了半张小脸,只露出一双美目顾盼流连,还有一头青丝绾成的堕马髻,簪了一朵黄芙蓉花在发侧,尤其娇艳。
她自己是不曾在意,但这美景却留在‘雅秀居’里一位贵客眼中,那人着了一袭殷红底万寿菊暗纹的玉绸袍子,一看便是万中无一的富贵公子相。他噗地一收折扇,低声对着身旁的侍从道,“去打探打探是哪家的姑娘。”这侍从尖声应了是,虽是一副男儿相,却白皙清秀得胜过女子,一并连声音都带着些细腻。
黄衣女子取下那套锦衣,又左右挑了些东西,让店家打了包袱,挎在臂弯里,便举步离了‘雅秀居’,原路返回到方才分离之地,左顾右盼却总是等不着来人。她却兀自安慰道,一定是天色尚早,阿忍哥哥还未回来,也是能够理解的。
如此,左等右盼,便直到黄昏。忽有一队人马,浩浩汤汤地来了,便停在她的跟前。马上翻身而下一行高大挺拔之人,不由分说便来拉她,她企图挣脱,也喊了几声,路人虽纷纷侧目,却并没有半个前来制止。
她有些无措,挣扎着问,“你们是谁!”
却半晌没有回音,只是拉扯间,见他们的刀柄上都刻着一个‘临’字。她就那样手无缚鸡之力地被强推进一辆马车,他们不知给她喂了什么,舌尖麻麻涩涩的,一时便没了气力,瘫软在车里,贴着车璧听见那车轱辘不停地转啊转啊。这一路行至何方,她丝毫不知。只是马车停下时,天色已然漆黑如墨,她又被带进一处唤作‘璧幽’的古宅,宅子偌大,却只有寥寥数人,静得令人心胸发闷。
她动了动唇,喉间发紧,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有些绝望地望着天,阿忍哥哥,你究竟会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