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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拾 一连几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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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的艳阳高照,却偏偏逢上这一场雷雨瓢泼。东屋院子里原本就空落,被雨水一冲,泥泞之中蜿蜒着几条交错的小溪流,淅淅沥沥地淌过,湿了明钰那双灵巧秀致的莲足。她却依旧只是站在大雨之中,望着西边偏院的方向。
不知是过了几个时辰,宝簪兴致勃勃地回来,看见明钰站在院子里,宝缀执着一把青伞遮在她只点了几朵翠兰花钿的云髻上。宝簪识趣地从怀中抽出丝帕,上前轻拍了拍明钰湿哒哒的裙摆,又道,”姑娘怎么站在这里,若是叫公子瞧见了,要怪我们服侍不周的。”
“公子也在那边么?”明钰垂眸,眸中有淡淡的失落。今早她让宝簪将那副十六色碧玺孔雀首鎏金赤银绣花针送去给舒媚融,还顺便送了一支尾指珐琅贴金的护甲,她便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舒媚融艳丽如春的姿色,一双手着了那华贵的金丝玉锦的手套,再带上珐琅贴金的护甲,拈着十六色碧玺孔雀首鎏金赤银的绣花针做一幅举世无双的绣画,这样的画面光是想象就知道有多么美妙。
“在了,和慕月先生一起看舒姑娘绣画。”宝簪应道,又说,“公子还说姑娘那副针真是做得极好的,握在舒姑娘手中已是人间绝无仅有的美景了。更何况飞针走线,舒姑娘整双手就像跳舞一样旋转在绢帕上,两个时辰就绣完了那幅肖像,真是惟妙惟肖。”
“肖像?”明钰沉吟,“她不是该绣‘清影’么?”
“清影?”宝簪疑惑,便道,“当年翟耀国那幅国宝‘清影’,不是说有一年翟耀王宫失火,恰恰烧了那幅‘清影’,都没有人见过,舒姑娘怎么会绣?”
对于宝簪的疑问,明钰也只是微微一笑,遂问,“是绣的谁的肖像?云公子?”
“自然不是公子,”宝簪应道,又说,“便是舒姑娘自己的肖像,绣得极好,宛如舒姑娘真的就在跟前冲着你笑一般”
“舒媚融?”怎会是绣她自己呢?明钰在心底暗问。
“是啊,说是舒姑娘想请慕月先生救一个疯子,然而救这个疯子煞是费事,还需要拿出慕月先生私藏的千年何首乌。慕月先生开出的条件也甚是奇怪,就要一幅舒姑娘的自绣像。”宝簪一面说着,一面扶起明钰的手,欲要扶她往内堂去。
宝缀讶异道,“疯子?!”
还未等宝簪作答,明钰却一摆手,提了裙摆往外走去,宝缀急忙忙地撑伞追着明钰的脚步,一路行至昨夜拐弯处遇到慕月先生之地,又再次遇见他。墨色的羽扇别在腰间,一手执着那幅绣画,一手拎着个蓬头垢面的疯子,那疯子嘴里还嘻嘻哈哈地笑说着,问天剑,问天剑。
明钰上前拘了一礼,温言道,“明钰见过慕月先生。”
慕月抬了抬那双狭长的眸子,辨了片刻才道,“昨夜是荣曦唐突了姑娘,竟还未亲自向姑娘道歉,实在愧不敢当。”
明钰弯唇一笑,遂开门见山问道,“不知慕月先生手边这位是······”
慕月眸光一沉,叹道,“当年称霸一世的问天剑侠,杜修忍!不知姑娘可识得?”
明钰霎时明了,终究还是为了杜修忍,舒媚融到底是再废了自己的手一次。明钰对着慕月摇摇头,便道,“明钰孤陋寡闻,并不识得。既然是称霸一世,又为何他会变得如此,但即便如此,能遇上墨羽神医慕月先生,也是他的造化,想来不日便可痊愈。”
“问天剑心决原本就魔性凶猛,何况他终日与良旖园那只魅为伍,岂能不丧失心智呢。”慕月侃侃而道,又续道,“痊愈与否,还是看他自己的心念如何。若一心堕落,即便我此次替他将魔性尽去,迟早又会卷土重来。”
关于良旖园,从明钰第一次见她,便早已洞悉迥异,良旖园的眉眼娇媚却目光诡诈,面色白得仿佛能透过胭脂,一双唇虽点了丹蔻,却依旧隐隐透着紫,着实不寻常了些。明钰自是不去提她,只是明眸皓齿,嫣然笑道,“慕月先生,连魔性都能替人除去,果然医技卓绝,明钰却有个疑问,不知先生可否为明钰作答?”
“请说。”慕月道。
“不知若一个人的手连手上的骨头都没有了,那么这双手先生还能救么?”明钰说着这话的时候,眸光不由自主地往舒媚融的住所方向瞟了瞟。想来,做过此绣画,她的那双手骨已然腐蚀殆尽了吧。这便是使用秘技之人,必须付出的蚀骨代价。
“连骨头都没了,着实有些难救。”慕月摇头,却又思索片刻,方道,“但,也不是不能救。以不腐不烂的天宝古象牙为骨,取天地之灵‘再生草’敷之,兴许能救。”
“那如果是全身的骨头呢?”明钰追问。
慕月有些惊愕,惊愕过后,却畅怀笑道,“姑娘是在与我说笑么。一个人全身的骨头都没有了,难道还能活着?”
明钰眸光一颤,心思一沉,随即和颜悦色地道,“自然是说笑。”然则,心底却不是一番滋味,动用秘技岂是能说罢便罢的。只怕舒媚融作了这一幅绣画,身上的骨头要烂到最后一寸,方算罢休。只是她那副皮肉娇躯,却难以解脱,便是留一口气,生生等死。这些,明钰早早便告诉舒媚融了,但她既然执意为杜修忍可以至此,明钰亦无话可说。
慕月听明钰如此说,却并未放在心上,双方都说了些辞别的话,便各自离去。明钰这厢,脚步匆忙地往西走去,却又遇上了云博延,云博延见是她,便邀她一同离开江上仙都,明钰虽心中挂怀舒媚融,却终究没有拒绝。
云博延原就是心细之人,一路走来待明钰自是关怀备至,更是小心将她护在左右,以免她再被那些恩客误认为是仙都的姑娘。明钰被如此护着,心中感动不已。她与云博延一起走出江上仙都的时候,才想起自己一直是置身于一艘画舫之上,当身临其境之时,却惘然不觉。那船上的庭院花草,确与陆上的毫无差别,甚至更加别出心裁。若说这是一艘船,倒不如说是一座岛,一座会移动的岛。
明钰回眸,似有几分不可思议。
云博延看在眼底,又道,“此船,原是翟耀的罄帝还是临王之时悄悄遣人所造,为的是送给他钟爱的女子。听闻那女子很擅长凫水,犹爱江心美景,却偏偏不爱坐船。说船舱拘束,挡了景致不说,还摇晃晕人。故而,他特地造了这么一艘大船,且船身极稳。光是船上那些庭院里所铺的花泥,便得花上万金。只可惜那女子后来嫁于他人为妻,这船便没用上,辗转就卖到了燕昭国,被菇灵城的首富封氏买去,如今堕落成烟花之地,着实可惜了。”
明钰听得云博延如此说,眉心微微一皱,她的记忆里也有一个女子很擅凫水,那便是当今的翟耀皇后,沈华嫣。她记得姐姐曾经告诉过她,一次姐姐失足落水,竟是沈华嫣相救。只是那时的姐姐还尚未出嫁,而沈华嫣也未曾为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