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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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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媚融的故事,是一段清寒的故事,清寒了明钰原本就虚弱无力的骨骼,也有一种绵软却扎刺般的痛感缠绕心头。幸而舒媚融给她的这碗‘芬若桃’还算温软,瑰色的汤汁细腻柔滑地淌在她的唇齿之间,留下一股浓郁的芬芳。
明钰放了放手中温暖的茶盏,抬眸来问她道,“那后来呢,您的这双手······”
舒媚融微微一笑,娓娓道,“若不是博延,也许我会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还好是博延,博延带我来了燕昭国,还请了燕昭国最好的神医,慕月先生替我重新接的骨。其实,我也很久没有做绣画了,方才这一幅其实已然做了足足十七日,每日一定做不到半个时辰,且半个时辰间总是因手抖错针,拆了又改,改了又拆,真真做得我手麻酸痛,精疲力尽。我想若是不能得到姑娘为我做的一幅好针,至少让我支承二三个时辰,恐怕我很难再做出当年那样惊世的绣画。”舒媚融说着,抬了抬手,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果然抖得厉害,连桌上的一个小茶盏都已然端不起了。
原来是云公子,他向来是这样乐于助人。明钰在心中暗想,复又笑道,“姑娘与云公子果真是交情不浅。”
舒媚融听得此话,略微有些愣神,却立即笑道,“好说好说,不过是萍水相逢。”一面又回身吩咐着绿妍道,“去,去把明钰姑娘要的东西取来。”
绿妍应声便去了,再回来的时候取来了一张羊皮和一个紫檀的小木盒子奉到明钰面前。这一回,明钰并没有让宝缀去接,而是亲自起身取了过来,交接之间,绿妍的手无意触到了明钰腰间悬着的那块天罗瓜模样的碧玺,炙热的触感,仿佛火中取碳,让绿妍陡然一吓。
明钰心下明了,这块天罗碧玺定是将舒媚融的故事完全纳入腹中,才会如此,想来舒媚融要的这副针今夜便可完成。她却只是抬眸冲着绿妍笑道,“我这块碧玺偶尔会如此,你的手不会有大碍的,半个时辰之后红肿自会消退,无需上药。”
绿妍听明钰如此说,便也不再在意,只是说道,“姑娘要的东西,都备好了,还请姑娘好生收着。”
明钰点头,遂起身道,“既然舒姑娘给了我我要的东西,那么我自然也会应承了舒姑娘要的东西。只是今夜天色已晚,明钰不便叨扰,便先辞去了。明日再来送姑娘要的东西。”
舒媚融微微颔首,便吩咐着绿妍送客。明钰却只是摆手罢送,自己同宝缀走了出来。这厢,春姨早就不在外等候了,夜幕初降,只有几颗零星的星子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丝毫不及这江上仙都的灯火辉煌,客座满堂来得热闹。
明钰紧了紧披在外头的白底素锦绣杏黄牡丹的披风,遮着一双如画的眉目,信步袅娜地穿过熙熙融融的人群,却仍旧有醉态猥琐的公子哥上前调戏,明钰避之又避。过道一个拐弯,迎面撞上了一个蓝锦长衫的年轻男子,那人看似醉得不清,一双长眸里泛着幽幽怨怒,偏偏是一只手强拉着明钰,就是不肯放。倒是又看他另一只手上执着一把墨色羽扇,扇柄上系着如意玉佩垂丝绦,还能看出他几分不凡的气度。但这拉拉扯扯的举止,终究是失了分寸。
明钰惊得手足无措,身旁的宝缀呵斥道,“无礼狂徒,还不快快松手!”
那男子却依旧醉颠颠地拉着明钰,嘴里不停地喃喃道,“舒媚融,你究竟要我如何,你才会看得见我!”
“公子,公子你认错人了。”明钰慌慌张张地解释,正在左右难为,羞涩难当之时,一截云白如玉的素缎袖子拂过,拉过那男子,笑道,“慕月先生,这位并不是舒姑娘,您再仔细看看。”这语气温柔似水,声音清越仿佛山涧清泉飞流而过,若不是云博延,明钰实在想不到第二个人。
明钰的眸光顿时清明起来,抬眸将云博延深深凝望着,他又一次救她于水火。只是他方才唤那个什么?慕月先生,这位便是传说之中的妙手神医么?竟如此年轻。
此时此刻,明钰来不及多想,赶忙闪身躲在云博延身后,却听云博延道,“今夜风大,我怕你的身子弱,体内的寒症又还未尽退,这里去临水小筑还有些路程,不若就在这里歇一夜吧。我已经吩咐春姨替你收拾了一间安静的小偏房,你在那里不会遇到这样的麻烦。”他说着,眸光里仿佛被风拂过的丝绸,又柔软了几分,续道,“还备好了‘云织阁’的素锦白绢,‘千颜斋’的千霓彩墨,想来你是用得上的。”
他如此说罢,见明钰眸子里映着惊恐还未散尽,复又回身对着六儿道,“你领明钰姑娘去东屋吧。”而后回身去扶着方才那位执着墨色羽扇的男子道,“慕月先生,里间的酒菜又换了新,还是随我先进去吧。”
慕月喝的微微颤颤的,就那么朦朦胧胧地随着云博延去了。明钰被宝缀搀着,一路随着六儿来了东屋。东屋宽敞却肃静得毫无生气,偌大的院子里竟空空寂寥,唯独明钰暂住的这间屋里还摆了两棵蓬莱矮松,稍有些翠绿。
屋里朝南的那张楠木长案上,果如云博延所说摆好了那支她素来惯用的紫玉狼毫,云织阁的素锦白绢两尺,千瓣莲的砚台里盛着色泽鲜艳的千霓彩墨,而宝簪亦来了此处,正小心翼翼地磨墨。
宝簪见是明钰来了,遂罢了手上的活计,笑意浓浓地迎上前,道,“云公子说,今晚就请姑娘在此处为舒姑娘制一幅绣花针吧。外头不比在临水小筑,宝缀姐姐一个人兴许忙活不过来,不如,姑娘就让宝簪在此伺候姑娘。”
“不必了。”明钰想都没想便拒绝了宝簪,回头对着宝缀道,“我今夜的活计并不多,你同宝簪一起去隔壁偏房歇下,若是有事,我便会叫你们。你们睡得近,过来也快。”明钰心底明了,她与宝缀自幼便在一起,亲如姊妹。但,当初姐姐把秘技传给她的时候,再三叮咛不可再有第三人知这技法,这些年她每每启用秘技之时,宝缀都一直回避。更别说宝簪不过是云公子后来请来伺候的她的,虽也是心思灵巧,但终究不能留下。
宝缀向来知心会意,拉着宝簪便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明钰一人,她将方才舒媚融交予她的那张羊皮翻开一看,果真是写了翟耀国当今王后沈华嫣的生世之谜。沈华嫣并不是真正的贵族之后便罢了,她甚至不是礼部侍郎的亲生女儿。如果这一切公诸于众,翟耀王又当如何。明钰的心为之一颤,她并不想破坏谁的幸福,但终究是他们破坏了她一家的幸福,试问她如何罢休?
明钰放下羊皮,又打开那个紫檀小木盒,盒子里放着一截女子的尾指骨,虽有断痕裂在中间,却还是那般清秀纤长。明钰望着这骨头,提起紫玉狼毫醮墨,洋洋洒洒地在那卷白绢上画下一副十六色碧玺孔雀首鎏金赤银绣花针。画罢,她取来盒子里的那根骨头,压在画面上的第十六根绣花针上。而后,她亲手割破自己左手的手腕,让鲜血纷纷涌出,滴落在右手中握着的天罗碧玺上,直到碧玺凹凸不平的印面彻底浸润。
良久,她才将湿润着血色的碧玺盖在那幅白绢之上,顿时碧光四射,绢帕上十六根针由里及外的几个画面,相互交融,仿佛要从画上活过来一般。片刻间,绢帕留白之处皆焚毁殆尽,唯有十六根熠熠闪光的碧玺孔雀首鎏金赤银绣花针铿锵落在桌上,就连那根骨头也融入最小的那根针里,再无踪影。
神针已成,明钰却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她捂着手腕上的伤,跌跌撞撞地爬到床上。床褥散着淡淡的牡丹花香,她想一定又是云博延遣人熏的。她素来喜欢嗅着鲜花芬芳,才可安然入睡,只是深夜之时她时常被体内之寒逼醒。云博延以为,这是她颠沛流离之时落下的病根,却不知这是秘技反噬,无药可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