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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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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月二十五年,初秋时节,落叶飘摇,翟耀皇都迎来了一场盛世大典。那是由皇室举办的绣艺大赛,在皇都最繁华的东市中央搭了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台,台前坐着当今圣上和皇后娘娘,台中坐着的是经过层层选拔后最为出色的几位绣师,他们每一个人都聚精会神地绣画,希望能够拔得头筹。台侧的那一支云卷清波的菡凝香已然燃尽了一半,待剩下的一半也燃尽后,这为期一年的绣艺大赛便也落了幕。
皇都里人潮涌动,几乎都在瞩目这场盛典最后的赢家会是谁。有人开了赌局,自然赌嘉毓郡主舒媚融的人最多,然而那位新晋的绣师良旖园亦是被许多人看好。
一双绣着寒鸦枯藤的云锦长靴踩在细碎的落叶铺陈的大道,杜修忍沉默地藏身于街头的老桂花树下,锐利的眸光锁在东市中央的那张大台之上。她到底还是去了,一年前他就应该知道,无论他用什么方法都不可能阻止她参选。然,他甚至威胁过她,要以问天剑斩断她的双手。
可她却只是冲着他笑了笑,拿出他唯独今日才穿上脚的这双长靴,道,“我不去参选也行,如果你答应我不去刺杀圣上,我便也答应了你。”
杜修忍终究还是不能答应她,他花了整整一年又将问天剑的剑术练到了第七层,这把藏匿在他身体里的利剑仿佛也感受到了杀机,蠢蠢欲动起来。然而他心绪浮沉,不是畏惧,而是复仇的快感,还夹杂着对于舒媚融的愧疚。
如果不是今生遇见她,该有多好。
然,舒媚融不会懂此刻杜修忍心中所想,因为他从未告诉过她。她以为一直以来,只是她自己一厢情愿,一厢情愿地送他拭剑的帕子,一厢情愿地送他长靴,却从未见他用过那帕子,也从未见他穿过那靴子。而此刻,她只是静默地坐在绣架前,选了些色彩光鲜的丝线,一针一脚小心翼翼地落在白色的绢帕上。她心底有一股情愫,她无法形容也不能言说,唯有绣在这幅绣画之中。
半柱香燃得很快,最后一抹灰烬落下之时,舒媚融收了针线。红樱桃,绿芭蕉,紫晶葡萄,还有一簇霓虹般的火花兰,姹紫嫣红的深处一抹清影,瘦削而孤高。那是他,她想象中的杜修忍。她虽从未见过他如此,却想着如果有这样美丽的景色,他应该融入其中,便应该就是如此。
舒媚融把这幅绣画呈现在众人面前之时,四下鸦雀无声,唯有惊羡之情。再没有人看得到除了舒媚融这幅画以外的作品,包括良旖园的。那日夺魁的,无疑便是舒媚融的这幅‘清影’。
端坐在高位上的圣上兴致勃勃地封了赏,更赐舒媚融‘绣后’之号。然,舒媚融的眉目却是忧愁的,仿佛这瑟瑟秋风扫过一般苍茫。她的目光幽幽地望着连接东市的千伏弄的方向,良旖园与她提过,杜修忍会从那个方向过来,当圣上从高位走上台中赐给她绣后金牌之时,便是他行刺的最佳时机。
果然,当那一袭荣耀无比的明黄龙袍晃到她的跟前之时,她深深俯首,却依旧可以感受到背脊后一阵刺骨极寒的杀气,她想一定是他。她感受过问天剑的剑气,便是如此。她下意识的转身,却只见一抹清影飞身而过,快得令人看不清,辩不明。可是下一刻,她迅速伸出双手挡在那明黄龙袍加身之人的跟前,随着那悠扬的羌笛声婉转奏起又迅速低迷,她那双举世无双,灵巧绝伦的手上袭过一阵钻心刺骨的疼,她能听见手指断裂后落在地上的声音。
她强忍着昏倒的冲动,瞠大双目,沉沉地望着他。她疼得发不出声来,却强逼着自己从喉间挤出几个字来,“快走,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这句话一摞,痛感完全麻痹了她的神经,只觉得脑袋一沉,眼前一黑,再也不省人事。
舒媚融再醒来的时候,已然卧在长公主府的闺阁之中,隐约听见外间的声音,好似母亲在逼问着谁,“你说,郡主这双手还能不能救。”
那人应道,“伤得太重,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这是父亲的声音。
“废了!”
废了,舒媚融的心底一松,暗自笑道,“废了也好,我原本也不愿再作绣了。”
“你在说什么?!”却不知何时,幸越已然步入里间,恰恰听见了舒媚融的那句自语,愤怒至极。
舒媚融别过脸去,安静地望着枕边那朵金色的火花兰,耳畔还回荡着幸越不断的斥责,“你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和太子殿下的计划了!”
舒媚融沉声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幸越冷笑,又道,“你若不知道,怎么会挡在假扮成圣上的太子跟前。你如果不挡在太子跟前,杜修忍就会斩到太子······”
幸越的话还未说完,舒媚融便接道,“然后,太子便可以在圣上跟前邀上一功,舍身护驾是么?你们从一开始就骗了阿忍,骗他说可以帮助他刺杀皇帝是么?其实,你们是想要借他来骗取皇帝对于太子的信任是么?我知道,兵权还是在皇后娘娘的手中,您和太子殿下不会傻到这么明目张胆地去行刺,阿忍不过是你们的一个棋子,你们根本没有像你们承诺的一样,为他铺好后路,而是留了一条死路给他对么?”
幸越冷笑,“你不是说你不知道?”
“反正事已至此了。”舒媚融幽婉地叹道。
幸越却嘲讽道,“你真是我的好女儿,聪明如你,你怎么没想过,他这么一走还会回来么。你把这双手葬送了,还有什么可以留得住他的?”
留住他?舒媚融心中一声长叹,却只是轻笑道,“我从没想过留住他!”话音落下的时候,眼角的泪也一并落下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她想如果此生还有机会再遇见他,一定问个究竟。究竟他对她下了什么咒?这到底是个什么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