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赋》月到风来

6、肆

　　肆

　　当晚慕青锋却醉了。

　　支退了众人，将待处理的所有要务都扔给了几位老友和心腹，自己却晃出了大殿，一路纵酒买醉地晃到了江州万花城城郊的一处小山丘上。

　　远远立着一栋简陋的木房，毫不起眼。他却不管不顾地破门而入——门上插着的一支袖箭险些划伤他的手，他也不恼，静静凝视了袖箭半晌，竟然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随即进了屋子。

　　就这么倒在床上。

　　酒是好酒，可他速来千杯不醉，今日怎么觉着神识与□□竟一样的起起落落，时而沉重无力时而又飘上云端。

　　他就这样清醒而迷离地放任自己的思绪游走，谁知紧绷的情绪一放松，竟全都涌向了那个方向……

　　十年前。

　　十五六岁光景的郁清然，尚是年幼稚嫩的身子，脸上却有着超乎常人的沉静与睿智。

　　她的父母被一股来历不明的势力截杀，她却在父母的保护下成了那漏网之鱼。父母身为江湖中人，早年给了她良好的武学教养，才令她一路从江州逃到了几十公里外的寒州城。

　　当时的江湖却腥风血雨得厉害，人人自危，没有人能给她施予一丁点庇护。

　　短短几个月的刀光剑影，已令她彻头彻尾地，长大成人。

　　像一个刀尖舔血过来的杀手，她缺少温暖与信任，变得冷淡而无所谓，也变得倔强而抗拒。

　　她很少再试图与人交流，即便满身是伤，饿极，累极，也不再轻易求助于人，只要能撑，硬凭一口气也要自己撑过来。

　　在多方无奈之下，她看准了寒州城外岐月山上一处“桃源胜地”。

　　她从寒州城人口中打听到，那处桃源不设防，美得如诗如画，曾经有人在岐月山不小心坠崖受伤，竟然有人主动将其带回桃源内精心治理调养，再将其护送回城来。

　　也有人道，很多人刻意上山求仙问药，翻遍了山却一无所获。寒州城人这才觉得，那上面一定是避世而有善心的仙人。至此桃源传说愈传愈神。

　　郁清然不明白那么多神仙之事，她带着满心不甘仇恨与绝望，一心只想找到一处能隐蔽安顿下来的地方。

　　岐月山。

　　她跋山涉水无数个昼夜，饥不择食寒不择衣，全身已是精疲力尽，伤痕累累。好在山上野果野菜多，野味也多，她的体力逐渐在恢复。

　　只是内伤过重，她尚且不懂调息疗伤，只得靠一些简单的草药减缓着不加重。

　　这座山范围太广，多数地方人烟罕至，不过这样也不是坏事，她也可以自己在山间找个山洞，安定下来，再作打算。

　　然后紧接着，麻烦就来了。

　　第五日晚，她靠在一个横断山壁前由天然的石头围成的一个小型空洞内休息，听到山风传来一些细碎的说话声。

　　托母亲的福，她母亲习瑟，自小教她识音律，鸣琴弦，加上父母内力相助，耳目如同修习了七年以上的武者的功力。

　　她警觉起来，在向四周张望的过程中，她的视线里又出现了一排火把，整齐有序，自山下盘旋而上，仿佛是在搜山。

　　幸好自己晚上不生火，取暖靠自己打下的兽皮，否则老早就被发现。清然心里先是舒了一口气，转念又紧张了：还是那帮人么？！

　　回想自己在寒州城的这几天，只敢在晚上去人少的地方找吃的，白天就匿在一不易被人发现的小巷角落或野地里，偷听闲人谈话，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像个发育不良的小乞丐，饿得不行了就出去讨点吃的。

　　就这样也被察觉了行踪？

　　眼看着火把行列有条不紊地走遍了岐月山间的角落，直逼自己所在的山腰而来。清然的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解决方案。

　　原地藏着不太可行，断崖处断面平整，石头虽多，火光一照有人没人就能看得清清楚楚。还是往山上走，山顶高大的树木多，寻一处枝叶繁密的藏上去，火光不见得能照到。

　　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身边的东西——也只有这点儿家当了，几张御寒的兽皮，一个小行囊——里面装着几只火折子，几把小刀，一把断弦，和身上背着的剑，还有昨天存好的吃食，得拿出来带走，否则只能销毁，不能留下有人居住的痕迹。

　　清然迅速整理好一切，便立刻走出断崖，凭借前几日将地形摸了个清楚的优势，很快选定了自己要走的方向。

　　谁知变故陡生，她听见了犬吠！

　　那帮人竟然带来了猎犬！

　　纵使她能躲在树上，猎犬一闻便知，比人眼可灵便多了。那时便是无处可逃！

　　清然背后冷汗涔涔。

　　绝望之际，还是想起了那个传说——岐月山的世外桃源，若有，请予我一处庇护之地！清然必结草衔环相报！

　　紧接着，她咬牙沿着计划好的路走，希望能在半途有所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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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岐月山的月色，实是极美的。

　　虚散而温柔的月光让整座山脉与夜色交织为一体，若在盛夏时节，流萤浮动满山间，更能与耿耿星河化为一片明亮之海，教人沉醉其中。

　　花香得馥郁，虫鸣惬意，万籁有声。

　　更妙的是，山中几无野兽。大自然其乐融融。

　　这一切，教人恍若梦境，动弹不得。即便是逃命的人，也渐渐在这温柔的夜色当中，像一滴洇开了的墨，沉沦下来。

　　郁清然从未见过如此良夜佳期，一时忘了要紧之事。她不自觉地开始循着流萤飞舞的步伐走去，逐渐偏离了自己预先设想的轨道。

　　说来也怪，那明明是小巧精致的生灵，此刻竟似有了神识的精怪一般，在山间自由奔跑的，一只两只停下来，便会有其他的萤虫沿着它们的轨道继续向前，如此交接，清然已然被着美轮美奂的一幕吸引了神魂，一时分不清天上人间。

　　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到了何处。

　　突然一阵寒意袭来，夏夜的晚风仍可透骨，清然打了个冷颤，回过神来，被眼前一幕惊呆了。

　　万千流萤自山间无数角落蔓延而来，最终化为一条条萤川，汇入这里。

　　无数的萤火，将这一块地照得清晰透明，流光溢彩，盛似华灯。

　　而眼前赫然是一座极其大气开阔的楼阁与大门，向内看去，还别有天地，似乎是一座山庄，又像是许多庭院楼台汇集一地的大型宫殿。

　　这里难道就是岐月山的桃源？

　　清然愣怔了几秒，忽的欣喜若狂，就想踏进去。

　　忽的背后传来纷杂的脚步声，一时浮动的萤海都开始起伏不平，清然转过身去，见一排明亮的火把已在百米开外的距离，向自己的方向走来。

　　糟糕！

　　清然毫不犹豫，直直冲进了萤川包围的楼阁之中。

　　“什么人？”

　　明亮的萤海中，清然的移动无疑暴露了自己的身形，那些持火把的人即刻反应过来，就要上前来查看情况。

　　清然不敢放慢脚步，楼阁错综复杂，却安然悄寂，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她一路瞅准了偏僻的小路跑，绕过了极其辉煌的广大的宫室和雕梁画栋，步入了布置相对清雅简静的楼台水榭之地，她沿着一条山涧边的石阶向山坡上爬去，眼前俨然是一桩建在山顶峭壁的阁楼之巅，面向无边皓月和夜色，以及万丈深渊。

　　看来走到头了！

　　清然别无选择，只得跑进阁楼，却未注意到那阁楼之上，隐隐透着清幽的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