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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十 ...


  •   十一月即将结束,今年的浓冬冷得早,旁晚走在街道上,额头微微一冷,流川仰头一看,始觉漫天飘著汒汒新雪。

      他自幼记忆力不佳,高兴的难忘的伤痛的,一觉醒来,他甚麽都忘记的乾乾净净。那个女人为此常常用她尖尖的指甲狠狠戳他的太阳穴,斥他没心没肝没脑袋。「这个孩子没甚麽比人强,善忘这一门功夫可真称王称霸。」

      然而这些事总是倏地想起来,或是在梦里依依稀稀看见,她的脸扭作紫灰色一团,他看不见自己,四周都是别人扭曲的高大身影,冷冷地指著他发笑。突然人们都消失了,他独个儿站在黑白格子底的隧道上,白色的光耀目得让他张不开眼,可是嘲笑声还是无处不在。他掩著耳朵拼命往前奔,一直奔,一直奔,却也只是奔,他从来找不到隧道的尽头。每每当他感到筋歇力疲,他就听得见那柔柔的嗓声。「小枫,是雪哟。」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公寓里乌漆漆的天花板,还有残旧的小吊灯旁边的几只小苍蝇。

      「小枫,是雪哟。」这句话在脑海中永远鲜明,他的母亲,在十年前的十一月抱著他,慈祥的笑。流川觉得他的妈妈是顶美丽的女人,黑色的瞳,黑色的发,素色的脸,轮廓分明。而他的妈妈也是最残酷的女人,对她的丈夫,对她的孩子统统不眷恋,说走便走。他问过他的父亲:妈妈到那里去了?他的爸爸回答他,接著他就忘了,他再问,他的爸爸再答,最後他的爸爸受不了,打了他一顿,见到他的脸就逃。到现在他还搞不清楚他的妈妈在那里。

      「白澄澄的。」流川伸手接过一点雪粒,看著它被掌心的热力溶化,溶作冷冰冰的一点水。他突然醒悟过来,他为甚麽深沉地爱恋著相川,就为了她跟他的母亲拥有相近的特质----冷酷而漂亮。她面对仙道无法狠心的眼泪,在他眼中,如同他的母亲曾经为他的父亲溶化。

      街灯毛毛的黄著,灯柱上厚厚的积了一层白雪。「谢谢。」了熟的声音,清脆如冷森森的幽潭滴滴打在流水石中,也像梅子酒杯上一颗点饰的樱桃,爽朗中带娇媚。流川猛地回头,不远处售热饮的小档子零零星星站著几个人,当中的少女身穿深蓝大衣,脖上一条纯白围巾,拿著一个大杯子,眉清目倩,容色撩丽,不是相川是谁?她拿著杯子转身离去,他也急忙侧著身子要挤过人群,可是人实在多,转了几个拐弯,终於还是跟丢了相川的影子。

      漠漠然的,他站在人声繁闹中,首次感觉到所谓天地汒汒。

      雪越下越大,天气更趋冷了。往常在体育馆里练球,大夥儿总是汗水漓漓,现下就是关上大门开暖气,他们还得穿运动外套御寒。

      「彩子,这种天气…明天我们还必须去北海道吗?」宫城呵呵气暖手,趁著休息时间,他提出这个众人在心里默念许多遍的问题。「东京已冷成这个样子,何况在北海道呢?我想那里都要结冰了。」

      彩子握著热水瓶,眨眨铜币似的大眼睛,沉吟一下,再抬头笑道:「当然要去,天气不过冷一点就畏缩,旁人都要看不起我们湘北了!」她拍拍宫城的肩,口吻带著安心的托付,道:「良田,你是队长,翌时要拿出好风范喔。」宫城被彩子这麽一捧,浑身轻飘飘的不知何处,独个儿呵呵傻笑著自得其乐。三井见状即嘿嘿贼笑一声,道:「你甚麽时候学会了这一套?」彩子一张扇子,掩著半边脸,吃吃笑道:「也还好啦。」

      练习持续到晚上七时,流川站在球场中央,喘著气,脚下虚浮浮的头也昏昏。鞋跟与地板的磨擦声、球伴的吆喝声化作根根雉箭,刺得他的脑袋稳稳涨疼。「狐狸!」听出是樱木的声音,他回头一看,篮球直挺挺向他飞来,重重砸中他的脸,如吃了一记铁拳,他顿时跌在地上。

      「流川!」三井一行人冲上前去抱起流川,道:「你还好吗?」流川只觉眼前金星乱冒,体育馆的射灯好烈,身体懒慵慵的不听使唤。他狠力推开三井,蹭蹭跚跚的走两步,脚下一软身子就往前摔,还好樱木及时伸手相扶。「狐…狐狸,你怎麽变虚弱了?本天才刚刚不是故意的。」

      「樱木同学, 你先让他靠墙坐下.」睛子左手抚上他的额, 热辣辣的甚是烫手, 当下秀眉一颦, 对穷焦急不知所措的人们发号施令, 道:「他发热了, 快去找找有没有感冒药和毛毡.」宫城听罢立刻跑到储物柜乒乒乓乓的翻个柜底朝天, 一股脑儿把所有能用的毡子都拿来, 睛子虽嫌毡子肮脏, 在这节骨眼儿却也不能太挑剔, 选了较少尘埃的两张毛毡替流川围上, 彩子找来两颗特效感冒药, 安抚著流川道:「混著暖水吞服了吧.」

      流川迷迷糊糊间服了药,也不知是药性强烈还是真的爱困,也就睡了。後来被毡子缠紧,直感四肢滚热,胸口却冷冰冰的闷,梦醒了一半。半睡半醒间,听得见众人火里火急的讨论如何安置他。三井主张把他留在体育馆里,明天早上六时校工回来後自然发现他。睛子听罢勃然大怒,稳稳约约听见她冷笑一声,道:「你的意思是把他丢在这里,让校工回来发现他已经冷死?」「要不然你拿个主意!反正现在也找不到计程车把他送回家!即使我们愿意背他回去,外边下著雪,你以为他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吗?」睛子咬咬唇,默然答不出一句话来。

      近来常常想起孩童时一点一滴的往事。七岁时,他闹感冒,那个女人在床上坐月子,指著他尖声鬼气的叫道:「你这天煞的孽障,甚麽时候不好病,偏偏挑我的孩子回来时才病?没好意头,你要病的话滚出去病,别死气活样的躺在这里叫老娘看在眼里活受罪!」他记得他披著大棉被坐出家门睡觉,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医院里,救护员提议驾车送他回去,他不作声,一步一步的挨回家,手上仍然搂著那张风尘扑扑的棉被。就是从那时开始,他学懂了自食其力,凡事不依靠别人。

      「我自己可以回去。」他拂开毡子站起来,众人又一涌而上叫他躺下,他不够气力与他们对抗,又被推倒地上。记忆中只有亲生母亲和相川才亳无怨言的帮助他。

      夏天的蚊子总是特别多,妈妈彻夜守在他的身旁,轻轻为他扇走蚊子,小小声的哼著儿歌;他打架受伤时,只有相川一次又一次地察觉他的伤口,一次又一次地无言替他上药。他想见她。「莹…子…」低低的喊了她的名字,声幼如蚊,不知道旁人听不听得去,可他知道彩子压低嗓子说:「不晓得相川她……」他听不见了,也看不见,昏昏沉沉间,他知道自己上了车、回了家,家里开著暖炉,额上凉冰冰的谁在替他换毛巾?他不愿意是睛子,白痴喜欢那个吵吵闹闹的女人,他可不!他不要再被别人误会。

      「好喜欢流川君。」那个女人的侄女长得亭亭玉立,拉著他的手一遍又一遍的说,脸红通通的好生可爱。她是个可爱的女生,流川练球时她总在旁边备水备毛巾的看著,尽管不喜欢篮球却仍然耐心陪伴。可是他不喜欢她,他看到那个女人和她的脸隐隐地重叠,那眉毛,那鼻子,依稀是一样的。「我不喜欢你。」她扯破衣衫,抓乱头发,向那个女人哭诉他对她施暴。「畜生!」他的父亲拿起棍子狠狠揍他,那一刻他终於觉醒,他的父亲不是不爱他,只是太悲薄,他害怕在儿子身上看到妻子的轮廓,偏偏两母子是这样的相似。

      天亮了,流川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的小盏灯,心想自己果然是被送回家了。掀开被子下床,身体还是温热虚弱,头却不昏了。想起今天要到北海道集训营,相川也会跟著一块儿去,登时精神一振,忙拿起袋子打算收拾几件衣物,却发现袋子里已塞满了衫。

      「起床了?」流川猛地回头,只见小木桌上放著两副碗筷,一窝冒烟白粥,小碟的酱菜。相川咬著筷子,水漾漾的瞳子回荡盈盈笑意,穿著毛衣大褛,脑後一根无花巧的乌溜长辫,盘膝坐在地下托腮凝望他在毫无预备下见到她的一脸惘然。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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