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三十八】阿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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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总是有头有尾，有因有果。但生活并非如此，它处处吊诡，毫无逻辑。一路本来，都是偶然无序，一路下去，都是跌撞坎坷，几个人能躲过支离破碎的命运？
——章诒和
江南的秋季，天高云淡，桂子花的香味弥散在秋日的暖阳里，我踏着青石铺就的山路，抵达了一座小小的尼庵，打算在此借宿。
对独行的女子来说，借宿尼庵无疑是最安全的，我年轻时不知道，大大咧咧无所畏惧，黑店也敢闯，露宿也不惧，平白的多招惹上了不少是非。
我轻轻拍了两下门环，声音闷闷的，打破了山间的清幽。过得好一会儿，才听到门内有脚步声靠近，步子很缓，单听这脚步声，也能想象出主人漫不经心的模样。
大约是年深日久，少有人来，木门的门轴也干涩了，开门时吱呀一声，格外刺耳。
开门的，是个带发修行的尼姑，缁衣芒鞋，垂着头，看不清脸，只能见着她头顶的青丝间，已是掺了些许的白发，被落日最后的余晖浸染成偏红的颜色，似橘似粉。
“施主从何而来？”
尼姑低声发问，音色轻柔婉转，只是略有些喑哑，就像所有上了年纪的人一样，总有股子沉沉的暮气挥之不去。
“我路经此处，见天色已晚，想在此借宿一晚，还望师太收留。”
她迟疑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打量我，我也打量着她，果然是个称得起这么把好嗓音的美人，可惜美人迟暮，即便眉梢眼角依然精致，却都已经随着衰老的皮肤垂下来，嘴角处有深深的法令纹，那是岁月刻上的痕迹。
“阿琪师姐？”尼姑忽然唤了我一声，声音弱弱的，有那么一点点不确定。
这一声“阿琪师姐”，语调声线，都是我极熟悉的，我盯着她，细细辨认了许久：“阿珂？你是阿珂么？”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再见到阿珂。
当初在扬州一别，我跟着葛尔丹王子回了准格尔，她成了韦小宝众多老婆中唯一明媒正娶的一个。原以为从此就是参商永离，不想时隔而是多年，竟相逢在这江南乡野的老旧尼庵中。
我随着阿珂进了尼庵，庵中虽是破旧，却也收拾得整整齐齐，刚刚在阿珂房中分了宾主坐下，就有个才留头的小姑娘蹦跳着跑出来。
阿珂忙招呼她道：“忘尘，快来见过师伯。”
小姑娘没甚规矩的行了个礼，好奇的打量我，一双点漆样的乌黑眸子，看着到是个机灵孩子。
阿珂并不与她多说，只打发忘尘自出去玩耍，小姑娘虽有些不情愿，也不敢违拗，嘟着嘴出去了。
我对阿珂相对坐着，茶喝了半盏，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心里满满都是疑问，偏偏开不了口。我们原本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可是隔了这么些年的变故在其中，倒比初次相见的陌生人还要更生疏几分。
“阿琪师姐，你怎来了中原？”到底还是阿珂先开了口，她还是那样沉不住气。
“当你，我随着葛尔丹王子远赴蒙古，你们都祝贺我要去当王妃了，我也是满心欢喜的，只觉得从此良人相伴，万事称心。却哪里晓得，那葛尔丹王子，原是定了亲的。”
“啊？怎会如此？”
“他未过门的妻子，是草原上一个大部族的女儿，即便他心里爱我良多，也不敢得罪了老丈人，在名分上，我却是无法与人争的。以前多傻，只以为喜欢一个人，就可以在一起，却不知身份地位，早将人化成了三六九等，我即便能与他站在一起，却永远不是能和他比肩的人。”
“所以你回了中原？”
“不，我一直和他在一起，直到清朝的军队打到准格尔，他战死了。”
房间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阿珂几次张嘴想要说话，却又都化作了一声声清浅的叹息。
我也不想说的更多，不想告诉她，葛尔丹的妻子，阿奴王后是个怎样漂亮又能干的女人，内外事务，她都能处理的井井有条，甚至在战场上，也是骁勇的。我不想告诉任何人，葛尔丹和阿奴是多么的恩爱，他们并肩站立的时候，所有人都由衷的赞叹，这是一对被长生天祝福的男女，如此般配，而且势均力敌。
“那么你呢？又为什么出家了？”我看着阿珂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开口问到。
“因为我不爱他。就算和他生了儿子，还是不爱。”
“所以你就出家了？”
“不，我等虎头，就是我儿子，长大了，成了亲才出家的。”
“那你儿子，现在在哪里呢？”
“那小子，被小宝和双儿惯得不成样子，娶个妻子也是个不省心的，成亲没多久，小夫妻两个留了封信，说是要去闯荡江湖，就这么走了。如今只是偶尔会写信回来，听说是在什么帮派混了个小头目吧。”
阿珂笑着说到，这么一笑，脸上的法令纹愈发的深了。时光半点不肯厚待这个美丽的女子，偏偏要叫她像寻常人一样老去，只是想起阿珂当年那极盛的容颜，再看着如今这个老尼，叫人心里格外唏嘘。
我怀着一丁点儿自己也说不出缘由的恶意，问道：“韦小宝的那些大小老婆，可都还好？”
“唉，也就双儿最有福气，如今是儿女俱全，连孙子也有两个了。”
我等了好一会，阿珂也没有继续说下去，想起葛尔丹的姬妾间的那些事儿，我心中悚然一惊，追问：“那其他人呢？”
“建宁公主是最先去的，死在家里的鱼池子里。她死时手里握着方怡的衣角，于是方怡便回云南去了，后来小郡主也追着方怡走掉了，这么些年了，也不知她们是不是过得快活。荃姐姐的儿子中了举人，她便带着建宁公主生的女儿随着儿子一块儿另辟了府邸，搬走了。”
“我记得还有个曾姑娘，好像是王屋派的？”
“你说的，是阿柔。阿柔一向是最温柔最好相处的，为人也颇有几分侠义心肠。当初在扬州时，小宝以郑公子的性命相挟，逼我就范，只有她站出来，指责小宝的做派是个鱼肉百姓的坏官。后来建宁公主没了，也是她却整理了建宁公主的书籍字画，留给双双。后来，她就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被蛇咬伤的。可怜她死时还怀着身孕，因她人好，我与荃姐姐都盼着这个孩子，也好让她日后老有所依，小宝也是快活极了，恨不得摘了天上的星星来哄她开心。也不知是家中是哪里来的这样毒的蛇。毒发时，阿柔一直抱着肚子，求我们想想办法，可是，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陪着她伤心，真是可怜。”
“是啊，真是可怜。”我随口附和着。
师父曾经提过，韦小宝身边跟着的那个叫双儿的丫头，武功身法，极像当年五毒教的何铁手，后来拜师在袁承志袁大侠门下，改名何锡守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在师妹面前说出这件事来。
何必告诉她呢，有时候知道得多了，也不过是平添烦恼，什么也改变不了，倒不如无知，反倒能夜夜安枕，日日安心。
翌日清晨，辞别了阿珂，我又踏上了旅途。
她问我打算去哪里，我也说不上来。
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剑，看着初生的朝阳，我想，就这么浪迹天涯吧，何必非要找一个男人，求一个安稳呢？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三十八】阿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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