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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烟雨朦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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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
日复一日,看落英纷飞,闻飘香四里,听梧桐雨声,抚墨浸诗书。恍惚间,自己也到及笄之年了。
记忆中的我,从小便生活在将军府,是一个主子面前还算得脸的丫鬟。我眼见这几年战事不断,而我最大的主子安以道老爷,这几年也从五品怀化中郎将逐步升为三品的怀化大将军。
初春的阳光倾泻进了屋内,柳叶随着清风飞舞。妹妹素绾趴在窗台上逗蛐蛐儿,我则坐在她身边静静地阅读戏文《马嵬坡》,心里有着数不清的怨气,近年国力强盛,内部却官官相护。皇帝忙于占领西北游牧民族,金陵的官员见缝插针,把各地缴纳的粮饷军资一笔一笔地扣下,贪污现象严重,平民百姓更是置于水深火热之中。但是官宦人家,却因连连打下的胜仗而发下横财。一来是朝廷上的一些事情多多少少传入我耳中,二是有古谈今,血腥的权力之争,最惨的不过就是不问世事的老弱妇孺。想起近来听闻圣上被群臣左右要刺死心爱的昀妃,虽不知一切来龙去脉,也不禁叹:为什么杨贵妃和明皇不能终成眷属?难道女子生来要么就是无用之人要么就是祸水?难道帝王家就不可以有爱情?看着白纸黑字令人头皮发麻,遂起身去院子里。
春光无限好,我散下这一头黑发,迎面朝天,伸展开胳膊,感到惬意舒坦。
岁月静好。但是我更钟爱于跌宕起伏,自由奔放的生活。从小到大,我从未出过金陵,听说离金陵很远的地方有一片海,蓝天白云,海风席席,海浪翻滚……现在的我,对自己未来的去向是迷茫的。将军府的奴婢,有的会选择进宫当宫女,老爷夫人从不阻拦。有几个运气好的,飞上枝头变凤凰,还做了娘娘,却不日没了消息;运气不好的,便在寂寂深宫之中等待死亡。我不愿入宫,因为绿瓦红墙,着实不是我的归宿。
小时候读诗,还记得有一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才是我今生的梦想。沉醉在短暂的安宁中,思绪飘散……懒散地躺着地上,阖上双眼。积雪还未完全消融,后背的衣服湿漉漉的,有丝丝凉意,很是贪恋。
安缜少爷和玉如小姐把我叫去陪他们逛集市。
我们三人一同出了府,在街道上安缜吸引了不少目光。他大了我三岁,他挺拔的身姿、英俊的容貌,以及出落世家的贵族气息,实在容易让人对他产生好感。
我一路走,一路挑了些点心。玉如今日很是安静,完全不像往常疯癫的样子。
“怎么啦?”我问她,摆弄起摊位上一个小波浪鼓,乓当乓当地响,“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玉如低低啐了一口,“姐姐你别乱说。”她的敷衍只增加了我的怀疑。我追问了两次,她才说道:“我昨天听见爹娘在商量事情,说要安排一个婢女进宫。娘说姐姐是她一手调教的,叫姐姐去,爹好像也挺赞成的。”
我看向安缜,他好像早已知道了。
“我还是希望你答应……我原本打算过两天再告诉你的。”安缜说道。
这事情来得太突然,我还没回过神来。
安缜说:“这是逼不得已的安排,我们必须要派人进宫,宫里要有我们完全信赖的人。”
我的倔脾气一下子冲了上来:“你别给我这儿晓之以理的,我才不去什么后宫呢。我就跟着你们多好,你们不想要我就直说啊。”
玉如好像闯了祸一样,怯怯躲在了我身后。
“你要体谅老爷夫人,他们也是逼不得已了。”安缜说。
我知道他其实不舍,几年来的朝夕相对,这种亦幻亦真的兄妹之情早已胜过其他。进宫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只不过,我也不舍,不舍我的妹妹,无论如何,因为我们的亲生父母的原因,把我们送进官府为奴为婢,血浓于水,总要相依为命。更不舍玉如,有时候,她就像我的一个影子。
还有,我舍不得董家的少爷云清。
我们回府的路上没有说话。一进府,我便看见赤兰了,她今天是一席白衣,更衬得她出众的气质。我朝她笑了笑,从衣服里取出两块险些挤碎的桂花糖放在她手里。
我说:“这可是少爷买的,这些给你。”
赤兰高兴又羡慕:“少爷还是对萦淅妹妹最好,看来这一路,你没少吃东西吧。”她对安缜的那种钦佩与爱慕如此炽烈,我看在眼里,而赤兰在他面前时却又淡淡的。
我想起安缜的话,气不打一处来,冷冷地说道:“少爷对你也很好啊,每每总是叫你陪着,这福气连玉如都比不了呢。”赤兰想了想便会意,脸上浮起红晕。
后来,安缜、还有老爷,和我进行了一番密谈。
我用一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寄养在老爷家里的侄女,学习宫廷里的各种礼仪,听安缜为我讲了一些错综复杂、众说纷纭的故事,我云里雾里地听着,他并不在意我的不解,只是一个劲儿地告诉我:“这对你的任务有用。”
而我,在入宫的两个月前,终于明白了他们所有安排的原委。
怀化大将军安以道、御史大夫董成、兵部尚书杜子辰私下来往甚密,既是挚友又是同盟,他们都是当朝太子皓连的追随者。而圣上对于太子和皇后忌惮已久,早有罢黜之意,但是为了朝廷安稳,一直没有合适的理由。金陵的贪污现象皇帝心知肚明,但是却百般纵容,一心扑在西北战事上面。杜子辰行事果敢,嫉恶如仇,对于金陵那些腐败的官员早已心生不满,一旦皇帝驾崩,这就会是太子的一个烂摊子。皇帝年事已高,各个诸侯国的势力也蠢蠢欲动,不少细作被送入太子身边,太子看似高枕无忧,实际上危机四伏。
因此,我需要进入太子宫成为他们在太子身边的内应。当然,也是为了监视他、保护他,去铲除他身边的细作。
同时我也了解到了我自己的真正身份——我和妹妹素绾是一个囚犯的两个女儿,因为举目无亲,打小被老爷收留。
我也终于明白,常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梦魇从何而来。是夜,四处一片嘈杂的声音,仿佛失火了。女人们的尖声叫喊让我不得安眠,我很是疲惫,紧接着,好像是厮杀,我似乎闻到了血的气息。
我的房间被人闯了进来,我被拋至冰冷的地板上,周围是凄厉地哭喊声。我感到头部下有温热的液体,浑身俱是疼痛,我觉得死亡离我是那样近。
我被人抱上了马,身边还有一个襁褓婴儿在嚎啕大哭。我看不清东西,而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他带着同情,也带着无奈。
我向他挥手求救,他摇头。紧接着,他苍白的脸上渐渐渗出了殷红的鲜血,一滴,一滴,直到他的身体全部被这红色覆盖。
我无法说话、无法哭,我看他就要消失,我企图下去抓住他,但是四肢突然都变得千斤重,令我无法动弹。
紧接着,千千万万个这样的男孩从我周围出现,他们向我逼近,用可怖的眼神、满带怨念地望着我,我不能呼救,闭上眼,感觉来到了一片冰冷的漩涡。
每次都在这时候醒来,我总觉得有人刚刚离开了我。
这场梦总会出现,从来都是相似的画面。当我头痛欲裂地醒来时,这一切仿佛刚刚发生过……
我在床边大口喘着粗气,有时候惊动了素绾,她总是安抚我说:“姐姐你又做梦了?别担心,只是梦而已啦。你要是害怕,咱俩就挤到一张床上去。”
我张开嘴想试试自己能否开口说话。喉咙里朦胧地发出了声音,我这才安然。
“不用了,快睡吧,时候还早。”
我从没有与将军府无关的任何一段记忆。我想,这段梦境,也许就和十一年前那场家变有关,老爷没有告诉过我究竟是因为什么罪,他说他也不记得了,只知道我们全家都被问斩,他与我父亲交往多年,在家变以前也见过我和素绾。那个夜晚,慌乱之中,他看着我父母被带走却无可奈何,只能把我和素绾救出来。而我心里知道,他一定还知道很多东西,这个故事,只能半信半疑。
我猜想安缜是知道的。
“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我问,“你们一定要对我保密吗?”
他凝神,紧紧抓住我的目光。我多么希望他激动之下能够把一切告诉我,但是他却说:“这些斗争上的事情,你还不该知道。”
我急切道:“我不过想知道我的身世,这和权势斗争有什么关系?再说,你们说话就是前后矛盾,我进宫和权利斗争有关么?我根本就逃不掉这个,我怎么没关系了?”
不料我这话激怒了安缜,他几乎吼了出来,那气势汹汹,我生生打了个颤,他这才缓和说道:“你根本不经世事!这些东西,我也未必就懂得,你一个姑娘家,更不该知道那么多。如果可以,我几年后一定会告诉你的。”
我呆住了。
几年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要等那么久?看来,安缜已经告诉我,我们之间确实有一些事了。并且,他一清二楚。
我就是这样带着如此多的不解,进入了后宫。
我心里是有恨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会选择我。将军府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没有人不知道我沈萦淅和董云清是多么要好。
还记得我第一次看见他,是陪安夫人去董家府邸,他那天着了一件绾色长袍,风度翩翩,那张温润的脸显得格外清澈。
安夫人去陪董夫人说话,我们就在凉亭里说着话。
董家的府上修葺得非常漂亮,亭台楼阁,极有韵致。我想着皇上的上林苑怕是也不过如此,我暗暗发誓,将来,我就要做这金陵城最美官邸的女主人。
一来二往,我们也变得熟络,去他们府上也是常有的事儿。
云清喜欢诗词,极爱北宋词人柳永的词。他对我说:“我宁愿要这自古多情伤离别的凄婉,也不要进士及第,过那种伴君如伴虎的生活。”
我笑着一拳打在他肩膀上,嬉笑着和他逗闹,“那我就陪你执手相看泪眼,看你什么时候对我无语凝噎。”我说。
他也不示弱:“我要一辈子不对你无语凝噎,你还嫁不嫁我呢?”我正想着怎么回他,他突然将我搂入怀中,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头发上。“我自然愿意把浮名换作浅斟低唱,我身边,总要有佳人陪伴才好。”
我推开他:“将来,总会变成老妪陪伴。”
他捏捏我的鼻头,故作责怪道:“变成老妪我就不要你了么?咱们可要白首不相离的,一辈子。”
我瞪大眼睛认真地看向他,“一辈子?”
云清抱住我,在他散着清香的身躯上,我使劲吮吸着,感受着他的气息。良久,他的双臂更加有力,一字一顿地说:“一辈子,一辈子对你好。”
我羞红双颊,垂下头说:“你可莫要反悔。”
那年我十三,正是情窦初开的年华。
我有五重深深愿。第一愿且图久远。二愿恰如雕梁双燕,岁岁常相见。三愿薄情相顾恋。第四愿永不分散。五愿奴留收因结果,做个大宅院。
我坐在桌前,展开一幅绣缎,用我多年练就的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地抄写下来。我反复地看着我抄写的五重愿,心里喜滋滋的,又不好明说,于是拜托安缜把它转交给云清。
奈何,奈何!
两年多,什么都变了。
最终反悔的是我罢?我没有把来龙去脉向他说明,他心里怨我也好,恨我也好,我只能说,我无从选择。进宫这件事不是我说了算的,我不比他轻松多少。如果他懂得我的心,我无需解释。如今这五重愿,应一愿家国平安,二愿家人安康,三愿妾身常在,四愿常能相见,五愿他幸福美满,早日娶得如意娇娘。
就这样离开了,前方,腥风血雨,从踏进宫门的那一刻开始,我便剪短了相思重重。进了这样一个阴森的地狱,我心已死。
走罢。
这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