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如面》玉水蓝昕

2、暮色渐至

　　八月十三，黄道吉日。
　　清晨微凉，我却没有贪睡，早早起来梳洗。我描了柳叶眉，轻轻敷上一层薄粉，衬得气色更加精神。菱花镜中姣好的容颜令我自喜一阵，遂又挑了件鹅黄色绣栀子花的上衣，配月白色百褶裙。一时不知如何摆弄这一头青丝，随意在头上一挽，却惊觉配这身衣裳效果极佳，我满意地别上雕刻月季的白玉簪子，端坐镜前。
　　赤兰进来时见我已经打扮好，微微一惊。随后愧疚道：“姑娘起得这样早，我可真真是偷懒了。”
　　我莞尔，也不接她的话，只是原地转了一圈，问她说：“赤兰，你看我今天这打扮合不合规矩？”
　　赤兰甚是满意地赞道：“姑娘本来就是倾国之色，自是淡妆浓抹总相宜了。我看姑娘绝对是这次进宫的几位小姐里面最出挑的，咱们安家夫人调教的女子，哪一个会差？”
　　我微笑默许，赤兰上前来扶着我的手臂，随我款款踏出寝殿。今日又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许是入了秋，太阳不似酷暑时节那样火辣辣的了。清风吹过，深吸一口气，甚是清爽舒畅！
　　册封大典在武宣殿举行。距离辰时还有些工夫，我和一行入宫的六位女子站在一列，众人都趁着等待太子大驾光临时忙着整理衣衫或是摆弄首饰，我反倒干站在一旁无所事事，手心却捏了一把汗。
　　这时候才在想，太子会给我个什么封号呢？良媛？良娣？还是个普通的美人罢了。
　　正入神，我前头身着花青绣白梅交领襦裙的姑娘回头看了看我，我也猛地发现她就是昨日那个与我眉眼相似的女子。我眉头一紧，心中愣是生出一阵厌恶之情。再三犹豫下，最终还是得体地行了个礼。
　　“这位姐姐，我是怀化大将军安以道的侄女沈氏，小字萦淅。以后在宫里咱们也都是一家人了，妹妹冒昧向姐姐请安，还望姐姐以后多加关照。”一席话在脑海中酝酿了几遍，天马行空般圆滑地从口中说出来时，我差点没被自己吓一跳。
　　那女子也盈盈一福，客气地说：“我是朝议大夫潘旭的女儿潘妤，我在家时也听姐妹们谈论过沈姐姐。听闻沈姐姐才思敏捷、国色天香，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寻常女子。以后都生活在宫廷里，我们姐妹之间总要多多照应的。不知沈姐姐芳龄几许？”
　　我一抿嘴，“二八年华，潘姐姐呢？”
　　她双颊绯红，拉起我的手说：“如此，我可真是做姐姐的了。我今年十七。”
　　我和她寒暄几句，大殿的嬷嬷就进来了。原本还窃窃私语的女人，都安静了下来。我望向敞开的大门，隐约有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到来。我屏住呼吸，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低下头去，内监刺耳的声音如约而至。
　　“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驾到——太子妃娘娘驾到——淮安王妃驾到——”
　　我随着大殿里的人向两侧散开，这四个尊贵的人物便径直踏入了大殿。后面紧跟着成群的宫女太监，大殿的气氛一下子变得令人窒息。我悄悄侧目，走在最前面的是皇后，浓艳的妆容显得她雍容华贵、气度不凡，一身大红的礼服，果真有皇后的威严！太子皓连雄姿英发，清秀的脸上带着不可侵犯的王者气息。紧随其后的太子妃杜筱，杜筱的哥哥杜子辰与安家来往密切，我和他倒是熟络，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杜筱。她面容端庄，一颦一笑都富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一身亮红色礼服，金丝银线织就的摆尾拖在身后。筠淑今日换了暗紫色的礼服，仪态大方得体，颇具名门贵妇的典范。
　　皇后坐在正中，待她富贵的笑容浮上脸颊，我和众位女子一齐屈膝行礼。
　　“皇后娘娘万福——太子殿下万福——太子妃娘娘万福——王妃娘娘万福——”
　　我的声音湮没在这些娇嫩柔美的鹂音中。我和众人一样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静候上头下来的命令。阴冷的大殿里气氛看似祥和但是却暗藏杀机，我在一层层的衣衫中感觉透不过气。
　　“你们从今天开始都将被纳入太子宫的殿室，本宫认为诸位都已经在府中温习过了宫里的规矩，这不应该让本宫再操心了。”皇后说话的声音不大，且低沉有力，令人不寒而栗。我用余光瞄着她的表情，宛如雕像一样，只是轻启朱唇，眉眼之间丝毫没有情绪外露。
　　她顿了顿，继续说：“很好。本宫认为接下来，可以进行册封了。太子，你有什么要说？”
　　“母后安排得很好，也多谢王妃来出谋划策，儿臣以为全权交给母后处理就是了。”
　　太子皓连的语气透着明显的不耐，我暗笑这不过又是一场政治游戏，我们这些女人不过都是一些幌子而已，天知道那些不斗不休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皇后令人胆颤的声音再度传来：“宣本宫懿旨吧。”
　　“是！”一个干干脆脆的回声出现，我们应声跪下。
　　“金陵金氏听旨——金氏贤良淑德、恪守女训，其兄多次为朝廷出征，功不可没，即日起，封为良娣。”
　　金氏的眉眼之间已经止不住欢喜，不避众人的侧目，喜盈盈地打了个千儿，说道：“谢皇后娘娘恩典！”
　　我不禁暗笑，悄悄朝筠淑看过去，她也温婉地一笑，好像有十足的把握一样。
　　“杭州吕氏听旨——吕氏秀外慧中、色艺双馨，即日起，封为良媛。”
　　我的心陡然一惊，杭州的吕氏是前朝丞相的外甥女，和安以道、董成、杜辰等人一直在朝中对立。怕是在重重宫闱，也少不得是我的劲敌。我看向筠淑，她不动声色。
　　“金陵沈氏听旨——”
　　我吓得不轻，连忙低下头去作恭敬状。回声响彻大殿，直刺入骨。
　　“沈氏聪慧敏捷、端庄淑睿，即日起，封为良媛。”
　　麻木地接旨谢恩，胸中的一口气顶在身上，仿佛一切都凝固了。
　　我迷茫，困惑。
　　我明知道这一切是早就注定的事情，但是这一切真正降临之时，我却又恐惧了。后面的册封我已经听不下去，心中百感交集，良媛？这意味着什么，一条厮杀不断腥风血雨的路？还是布满荣华富贵的康庄大道？
　　沈萦淅，你在怕什么？
　　寒意再度漫上心头。
　　接下来的潘妤、顾氏、俞氏和萧氏也都结束了册封，我们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一齐向上面叱咤风云的人物，谢恩。
　　“看来你们的规矩都学得很好，既然已经同在太子宫，你们就是一家人，要倾心辅佐太子殿下，切不可争风吃醋做出有违礼数之事来。”皇后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短暂的静默，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她话锋一转，“——太子妃，你有什么话要说么？”
　　我抬头看了看太子妃杜筱，她温婉、大气，应当是个不可多得的贤淑女子。她向皇后盈盈一福，转身对我们说：“母后今日在此，各位姐妹也都认真聆听了教导，本宫希望你们能尽全力协助太子殿下。本宫在宫中不过两年，资历尚浅，日后相处也希望众位姐妹多多海涵。”
　　我心里纳闷儿，这个杜筱好歹是将军府出来的，又是太子妃，在我们这些人面前怎么如此唯唯诺诺的？我不禁摇头，怕是像杜筱这样身居高位的女子，心中的苦闷反而更多罢？
　　回到娉兰宫有不少人赶着来道喜，我也只能嬉笑连连，其实心里早就厌烦了。傍晚时分差不多都散了，赤兰进来，关切地问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问了问册封的事情。赤兰很是疑惑为什么我一直在大殿但是却对之后的事情一无所闻，我不置可否。
　　“潘妤、顾紫嫣、萧婉凝和俞秀笺都是美人。”她拿捏着我的肩膀，示意我安心。
　　我在椅子上坐不踏实，问道：“我现在去太子妃那里合不合适？”
　　赤兰制止道：“万万不可，明日清晨大家还要一起去太子妃那儿问安，现在去可要落了话柄。不如去金良娣或者吕良媛那里看看，也免得她们二位嫌咱们太过跋扈。”
　　我连连摇头，想了想说：“还是去看看潘妤吧。”
　　潘妤的住处离我较远，在太子宫最偏僻的翠雪殿，好在也是一处意境雅致的地方。我到时，没料到金良娣在里面，潘妤正在和她说话。我制止了正欲通报的宫女，在门后向里面张望。我仔细看她，原本就病怏怏的躯体，经过这一天的胆战心惊，脸色又苍白了不少。
　　“金姐姐来了？”她的眼中闪过喜色，亲切地挽住金良娣。
　　良娣点头，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潘妤此刻有些尴尬，她这样气势汹汹，也一怔。金良娣说：“你叫潘妤吧？我是金家的独生女，单名一个‘昭’字。”我见潘妤真是一句话也不会说了。金昭也不缓和气氛，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皱了皱眉头问她：“这是什么茶？我平素从未喝过。”
　　潘妤一愣：“姐姐以为如何呢？”
　　金良娣应着说：“刚入口有些苦涩，但愈发香醇，余味无穷，芳香四溢，且极是爽口。”
　　潘妤掩嘴失笑：“姐姐真是说笑。我母亲是云南人，这只是当地一种并不出名的茶品，我只是喝惯了，觉得它味道好，夏天喝又解暑。不瞒妹妹，这茶根本难登大雅之堂。”
　　金良娣又抿了一口，说：“什么大雅小雅的，我就觉得这茶极好。以后都在一个屋檐下，我可要时常过来管妹妹要呢，妹妹到时候可别小气了。”
　　潘妤一个劲儿点头答应，凝神看着金良娣，目光直射也看到了我。我深知她心中忧虑，却示意她不要说话。现在正是个探清她底细的好时机，我就这样等着，看她作何反应。
　　我感觉赤兰在我背后拉了拉我的下摆，我并不理会。气氛微妙到了极点，我余光看见潘妤已经红了双颊却又不知从何开口的尴尬神情。
　　“我……我再去给姐姐续上点水吧？”
　　潘妤这样恭敬，还真是令我没料到。突然，金良娣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潘妤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不说我爹娘兄长的身份如何，金丞相是我远亲，你不过一个五品朝议大夫的女儿，凭什么和我姐妹相称？再者，你一个小小美人，就算不唤我一句娘娘，好歹也要恭敬地称我一声金良娣。这样不知天高地厚，还一声一声‘姐姐’叫着，你的规矩是白学了吧？”她眉飞色舞地说着，我也不知不觉抓住了赤兰的手。
　　“我……嫔妾知错，请……请良娣娘娘息怒，请娘娘莫要怪罪嫔妾……”
　　潘妤已经跪在了地上，屋子里的几个宫女也应声跪下。金良娣趾高气扬地在大殿里踱步，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哼，我刚刚从另外三位美人那里过来，你瞧瞧你自己，谁的宫殿像你这样偏僻啊？那吕良媛和沈良媛也就罢了，你们这四个女人，要家世没家世，要规矩没规矩，放在宫里真是吃白饭的。”金良娣嘴里哼哼唧唧地说着。
　　我这才明白她此行的目的，原来不过是给四位美人来个下马威，而我和吕玲月，她到底还是得罪不起的。我心下对潘妤没有一丝同情，我想金昭也不是没有脑子的人，表面的功夫不需要在我面前做，她也许还有一套背后的功夫来对付我和吕良媛呢！
　　我转身就走，提醒那宫女不必多言。
　　我回宫的时候，黑云已经快把天幕吞噬了。仅存的光明也将要落入黑暗的手掌，苟延残喘，不过徒劳一场。我坚信每天总有黎明到来的时刻，命运也总有眷顾我的时刻。在这后宫之中，我要好好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