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秋意正浓 ...

  •   秋气堪悲,原是个鸿雁高飞的好日子,落叶在瑟瑟的风中盘旋飞舞,却因为来到楚堇城感到凄凉。
      马车笃笃地响着,倏忽间又停下来,算算时辰,也该到了。便撩开帘子,轻声唤过车外的杨赤兰。
      “百合图案的绣包里还有些银两,你去送给前头的公公吧。”
      “那些人啊——无非就是打杂差事的,来日顶不了什么用。”赤兰凑上前悄悄地说。
      “唔,还是给上些许吧,别小瞧了这些阉人,皇帝身边的头子,哪一个不是从他们之中爬出来的?”我若无其事地说道,不容商量地放下帘子。宫门口嘈杂的声音吵得我心烦意乱,一把掰断了精心修饰过的通透漂亮的指甲。约莫一刻钟之后,马车的前帘被人打开,冷气扑面而来,我不由得咳嗽几声。
      “姑娘前几日染了那么大的风寒,现在还没好利索,等下安排妥了,我去给姑娘熬碗热热的姜汤吧。”赤兰担忧地说,我斜斜地睨她一眼,这个奴婢,对我甚是关照,心志单纯却灵敏。果真,安缜挑的人,还是可以帮助我的。
      “哪里说好便好了?我这身子骨,你也是知道的。”我微微叹气,扶着她的手踉踉跄跄下了车。回眸,几辆同样精巧的马车整齐地排列在后方,几个同龄的姑娘也陆续下了车。
      “姑娘仔细着。”赤兰稳稳当当地扶着我,面对眼前的路,不知是为何,产生了莫名的恐惧,唯有身边这个盈弱的女子在给予我支持。
      我模糊地看到一行奴才已经哈腰走近,忙整理了一下衣衫。乳白色的芙蓉月裙,湖蓝色绣菡萏清荷的霓裳,头上也只斜插一支檀木兰香嵌红宝石的银簪。这样平淡的装束,在花枝招展的女人们之中显得毫不出挑。
      一个太监已经走到了众人面前道:“各位姑娘,你们的行李已经安置妥当了,奴才会命人带姑娘们去各自寝宫,请诸位好好休息,明日好接受太子殿下的册封。”我不禁细细打量这个人,蓝灰色衣袍,眼睛压在帽沿儿下,看不清面容,但是声音不似寻常阉人的娘娘腔,极是低沉稳重。
      身后一娇媚女子已经上前来,榴齿含贝,纤腰楚楚,果真一丽人。她也阔绰,出手便是一个金锭子。随之,夹杂着一些唏嘘声。
      她和那太监小声说了些什么,太监听后笑了笑。我觉得有些奇怪,便望向赤兰。她只是淡笑,微微道:“不过富人家的千金,赶着贿赂人罢。”
      “会是谁呢?看她出手大方,服饰也华丽,应该不会是普通人物。”我猜测道。
      “许是金家的小姐。”赤兰想了想说,“这势头,也就金家的姑娘才能有。金小姐跋扈,京城大学士的女儿,兄长年仅十九就升了刑部侍郎,母亲是当今圣上十分钟爱的柔贵妃之妹,丞相还是她家远亲……总之,凭家世,她确实是个厉害的角色。”
      “这又如何?”我不以为然,金姑娘家世是好,令人发指,可惜不知道收敛,看着是个义气用事的人,不足为惧。
      我又仔细看了看周围的人,一娇弱女子吸引了我的目光。一汪秋水深不见底,苍白的脸透着病态,瘦弱得仿佛会被风吹倒。然而她眉眼间,竟有些像我。
      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府上时听到的对话:
      “潘小姐也是可怜。”
      “可怜?巴巴儿地求董家少爷,还指望一张酷似萦淅姑娘的脸能帮上忙?”
      “就是,她当初勾搭董少爷的时候,那股狐狸精样儿,咱几个可都有目共睹的。”
      “下贱之人不过都是如此嘛!”
      “若非她撺掇安少爷,萦淅姑娘也不至于如此。”
      “都小声着点,那潘小姐可不好惹。看着柔柔弱弱,主意可多了!”
      “我还听说啊,这个女人还诅咒过咱们萦淅姑娘,真是可恶至极!”
      “可不是么?这女人还要进宫,到时候萦淅姑娘可得小心着她了。”
      ……
      那几个奴才的对话一直在耳边回荡,眼前女子不会就说那几个奴婢口中的“潘小姐”吧?——但是从她们口中的话来看,应当满是精明算计的,眼前的女子,完全不像啊!
      不欲再多想了,跟着引路的太监往住处走去。
      绿瓦红墙,这皇宫还真不是一般的地方。秋波残阳照射下,屋顶泛着金光。森严肃穆渐渐变为金碧辉煌,雕斓玉砌,尽显皇家风范。
      我所居住的娉兰宫极是偏僻。但曲径通幽,也别有一番景致,宫前的小莲花池还零星落着残荷枯叶,我便生生看着一瓣摇摇欲坠的花瓣落下,阵阵涟漪氤氲开来。我本喜静,如此,既舒坦,又便于隐藏自己。
      “这位姑娘,您也别想多了!”前方引路的小太监回头陪笑道,“娉兰宫雅致,虽然离太子殿下寝宫远些,但着实是个好地方。”
      “一看便知。”我道。扶了赤兰的手,我也不再理会他,一步跨进娉兰宫。
      在雕红木椅子上坐下,我开始回忆从楚堇城的华安门进入时所见的一切。楚堇城的侍卫们都忠于值守,倒是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有些过来看热闹的嫔妃也没有什么,可是一个宫女一直在跟着我,大概三四十的年纪,隐约看出,年轻时也必定有着闭月羞花之貌,只是眉眼间却不似中原女子。皇帝十六年前出征蒙古,曾俘获一女子,帝乐之,封其为祯妃,七个月后产下一女,封锦鸾公主,然而一年后,祯妃服毒自杀,锦鸾公主也离奇失踪。有人说,是被一些心术不正之人杀害,有人说,是因为祯妃见罪于太后被赐死,有人说,锦鸾公主并非龙脉,还有人说是蒙古人的神灵招她回了家乡。这件事,皇帝并未有什么说法。进宫前,安缜给我的答案,是第三种,他说祯妃并不得宠,也没有得罪什么人,太后避世不会插手,也没有什么神灵。我不清楚他为什么提祯妃的事,他却说,这一切都对我很重要。不过,他这么一说,反而令我更加怀疑了,今天这个女人,我看得一清二楚,她到底是谁?——祯妃本人是不可能的,莫非是她带进宫的侍女?
      我只愿是虚惊一场,可仍然心有余悸,便唤道:“赤兰,你可看到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人?”
      “姑娘这是哪门子话?”赤兰问,她把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想了想,低下头道:“我没主意,只能姑娘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赤兰,缜哥哥让你陪着我,就说明你会帮我。你想想看,有没有什么人在跟着我们?”我劝到。若真是祯妃之类的人物,我们河水不犯井水。就怕,我会暴露……
      赤兰突然上前,把茶几上的水杯打翻。我险些惊呼出来,赤兰立刻捂住我的嘴,高喊到:“姑娘!你没受伤吧?”
      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现在各宫还未分配伺候的人,周围的眼线也少不了,防不胜防,刚刚那样明目张胆地问话,真是糊涂!
      赤兰借着收拾狼藉的功夫,悄悄对我说:“姑娘也发现了?其实这宫里看似平静,里头的学问可大了。稍不留神,便是粉身碎骨。”
      我点头表示赞同:“从安府出来,我这心便没踏实下来。”
      赤兰看了我一眼,接着说:“我也看在眼里。总之,一切都要拿好主意,我帮不上大忙,但是姑娘有什么事,可都得跟我说才是。”
      “好。”我答应道。深宫深几许,身边连个完全相信的人都不存在。转念想起,杜秦少爷的妹妹杜筱是太子妃,杜安两家是至交,我对杜筱倒是不了解,但终归也是个依靠。
      书房桌案上备了笔墨。提笔写下: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流水般的笔触,最终,也停留在墨迹上。点了火盆,将这幅字烧掉。这次进宫,我已经没了退路,只有恩爱决断,让往事随风而去,才是出路。
      “云……清……”我喃喃念出这个名字。他现在不应该陶醉在他的诗词风月中,若还念着我,我便知足。只是我现在已经肩负了重要的任务,卷进这场战争的时候,我便已经立誓了。
      晚膳,御膳房送了丰盛的吃食。我没什么胃口,只喝了碗清汤,让赤兰把那些红烧鱼翅,水晶虾仁,蜜汁山药,糖醋里脊什么的都送了回去。
      才收拾好,便听闻有人过来。我不想见客,便说睡了。可那女子已来,我只好硬着头皮去招待。消尖的下巴,白皙的脸,一身紫衣。竟是云清的姐姐,也就是淮安王的王妃董筠淑!
      “怎么也没想到,是筠淑姐姐。”我很是惊喜,连忙叫赤兰去奉茶。在宫里遇见故人,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又怕我们会谈得久,嘱咐赤兰和筠淑的宫女鹂儿把好门。
      筠淑淑看着我一个劲儿地笑。好一阵子,才徐徐说道:
      “萦淅,刚刚在宫门口便瞧见你了,只是没功夫打招呼。下午我头疼得厉害,现在才好些,便来看你。”
      我将她跑得散落的头发别好,怪罪道:“姐姐又叫我愧疚了,怎么也得把身子养好才是啊。我真没想到,姐姐这会儿居然在宫里。”
      筠淑莞尔,握住我的手:“我是陪着王爷过来的。太子和王爷自小最是亲密,太子殿下选后妃,王爷就自告奋勇地要来给他参谋,我也是闲人一个,就爱搀和这些内命妇的杂事儿,就说陪王爷来,也好帮你一把啊。”
      我听到最后脸色微微一沉,问道:“他们跟你说了?”
      筠淑见我眉毛凝成一团,也自知失言,只好一五一十地向我解释:“我上个月回府的时候安缜也过来了,跟我提了选妃的事儿,让我帮着太子选选,我起初也没在意。后来无意中听见玉如说你也要进宫。我便抓住她问个究竟,玉妹妹被吓得不轻,把你要进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她求我一定别告诉云清,更别在她哥哥面前出卖她。我便答应了。云清心里,便是你最重要,怕他知道了又想不开,生出什么事端。安缜便告诉我和玉如,先别跟他说这些事。”
      我听后愈发困惑,总觉得不对。我的身份是沈萦淅,安缜的表妹,自幼丧父母,与妹妹素绾在安家长大。至于董云清,则是从小相知相许的人。我就知道,进宫必须要放弃很多东西,也必然,会让我的头脑更加混乱。
      所以呢?“云清他自己会想明白。”她道。我想,为了让我安心,只能这么说。
      “这事儿赖不到别人头上。”我咬咬嘴唇,暗藏了一股怒火。
      “但愿吧!”她叹道,狭长的凤眼中闪过淡淡的忧伤,实在美极。她起身,又叮嘱道:“你还是当我没来过吧,萦淅,现在我好歹能劝你一句,先好好帮你的哥哥,若有缘,总会有一天,你能回到云清身边。云清一直活在诗词秋月中,饮酒赏花,吟诗作赋,我不求他有多大作为,他愿得一心人相伴,我便要成全他。我一个人浑浑噩噩地活着,若没有云清,连什么是爱也不懂。像你对云清这几度春色为谁怜、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样子,我不是不感动……但你终究,是个该做大事的人。”
      我听后使劲摇头,否决道:“姐姐此言差矣,女人哪里是做大事的,千年大国,才出一个武则天。萦淅——无卓文君谢道韫之才,更无卫子夫长孙皇后之贤,难当大任。哥哥的安排,也不过是实在挑不出人来,狗急跳墙,才任了我。”
      筠淑立刻笑了,按着我的肩膀,红唇微启:“就像你没看错云清一样,云清也没看错你。现在谦逊也罢,来日方长。”
      我亦笑,想起云清,我便要好好活着,等待与他重逢的那一天。
      “日子总还要过,不怕姐姐笑,我现在,连未来的路怎么走也不知道,还得走一步看一步,谁知哪步就走进沟里了!”我忧心忡忡地说道,眼见着筠淑也带了愁色。
      她连声叹气:“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那紫色的流苏在她头上晃来晃去的,煞是好看。筠淑总是那么喜欢紫色,神秘而热情的颜色。仔细一看,她衣服上还有牵牛花的绣样,隐隐约约的,令人遐想。我总觉得缺些什么。
      “姐姐明日穿这件衣裳出席选妃大典么?”我问。
      她否定说:“这样暗的颜色,哪里能见太子?我已经命人选了套湖蓝的。”
      我笑着否决:“谁说紫色不好?姐姐国色,粉红的反倒俗气,我看就不如这紫色的,沉着宁静。只是牵牛单一,若能用金色丝线绣上几只杜鹃鸟便更有生气了。”
      筠淑又是摇头:“明日宗亲家眷来看典礼的都得正装出席,这身衣裳不过是日常进宫的打扮,完全不合规矩。”还未说完又上下打量起我来,迟疑道:“妹妹明日呢?”
      我睁大双眼,转了一圈,坦然地说:“这样便很好,略有寒酸,别人再怎么提防,也提防不到我头上了!”话音未落,筠淑便大笑起来。我面露不解。
      “傻丫头,你这样子,是叫人提防不到头上,可我要是太子,说不定就要把你当成打杂的小宫女了。你好歹也是安家出来的小姐,这么寒碜,像话么!”
      我也知道自己太自作聪明了。筠淑原本说得兴高采烈,却突然捂住额头,我一惊,连忙去看她。她睁不开眼睛,捂着脑袋支吾着:“不打紧。”
      “我这头痛又发作了,”筠淑招手示意鹂儿过来,皱着眉头,抱歉地说:“明儿个就得见太子了,萦淅,你也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我担心筠淑的头痛病,又怕明日出乱子,忙道:“我送姐姐。”
      筠淑揉揉脑袋,也没抬头看我,只说道:“不了,我暂住在毓池宫,离这儿也不远,走两步便到了。”她边说边向门口走去,步子跌跌撞撞,很是不稳,我追上去扶她,她却说:“你身子骨也弱,别为我着急。看你的脸惨白惨白,也叫人担心。”又转身对赤兰道:“照顾好你家姑娘。”
      我面对筠淑也不知还能说什么,看见她最终留给我一个坚定自信的微笑,也松了口气。
      恐怕偌大深宫,能在我身边、对我这么好、能真正理解我的人,只有董筠淑一个了。
      她走了有一阵儿了,我便开门走到庭院里。今日是八月十二,月还未圆。月圆那日不仅是中秋佳节,还是云清的生辰。去年,董家、安家,一起过的中秋,为那个团圆的日子,亦为云清的生辰。我便是那时,与他留下厮守一生的誓言。
      不过一年啊!
      秋日的凉,比拟不了心里的凉。我只披了件风衣,薄薄的,风一吹,便贴着消瘦的躯体抖动。我抬起头,墨色的天际真是慎人。
      难道,日后面对的便只有这四四方方的天了?
      风停了,空气便如窒息一般。我仿佛听到远方传来女人的叹气哀嚎声,仿佛冷宫里的冤魂在哭泣。怨气在弥漫,就像羽毛被吹跑,不知落在哪里一样,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人是谁,而羽毛总会在风停后落下,总会有人死。
      我总会离开这里的!
      因为,我从来不属于这儿。
      你可还记得?你答应我要去离金陵很远的地方,那里有海,有无边的天,有最惬意的鸟儿。你说,自由是你一辈子的梦。
      只是,我相信你不会去。因为你始终觉得那不过是个梦,你还要完成你毕生的夙愿。
      聚也匆匆,别也匆匆。千言万语难诉情浓。
      望着夜色,一夜未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