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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出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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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孟阔睁眼,抬起头,看见一个十来岁的俊俏小女孩正拿着跟马鞭指着他,脸上稚气未脱,却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说着不太熟练的汉语,实在可人。
他从大同趁夜出了关,换了蒙古服装,向西走了两天之后,碰上一个巡逻队。对方以为他是大明的探子,要抓他回去立功,他正好想进入草原的深处,正愁没人带路,于是将计就计,被人绑着回了大营。他刚才正靠着木桩休息,等着某个蒙古勇士过来审问他,却不料过来一个精致的小丫头。他心里暗笑,此行真是奇遇多多!
孟阔见她旁边跟着两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想必这个丫头有些身份,他便答道,“我只是来找人,找到就走,绝不多留。”
其中一个女子上前踢孟阔一脚,“我们公主问你叫什么名字,老实回答!”
孟阔皱了下眉,想了想,“我是汉人,姓孟名寒亭。”
这时一匹马飞奔而来,红衣女子利落下马,众人连忙行礼,“大公主!”
小女孩也叫道,“姐姐!”
然后走上去跟大公主用蒙古语说着话,不时指指孟阔。
孟阔定睛看了看红衣女子,容貌绝丽,英姿飒爽,举手投足间透着高贵和干练,气质独特,即有辽阔草原的豪情,又有蒙古族的英勇。孟阔想,我看了几天的茫茫草原,原来这才是草原上最亮丽的风景。
红衣女子走过来,拿马鞭指着孟阔,问道,“你来找谁?”
她的汉语熟练得多,只是声音略粗一点。
孟阔答道,“我来找我师父,他几个月前到了塞外,我此次正是来找他。”
红衣女子笑了笑,“找到他之后呢?”
“跟着他周游四方,浪迹天涯。”
“大公主,别听他瞎说!他肯定是奸细!这两年大明那边派了不少探子过来呢!”
红衣女子一挥手,马鞭啪地一扬,“萨仁,我让你说话了么?”
萨仁立即噤声。
红衣女子又吩咐道,“赛罕,给他松绑!”
“大姐?”小女孩很是纳闷。
红衣女子盯了她一眼,“我说放就放。”
赛罕这才不太情愿地过来给孟阔松了绑。
孟阔刚站起来要感谢,一把红穗小刀向他飞过来,他立即侧身接住,刚要还给红衣女子,又是一把小刀飞过来,他立即用另一只手接住;没等他转身,又是两把飞刀过来,他只得跃起,将两把飞刀踢到一旁的木桩上,木桩顿时断裂倒地。
赛罕跟两个侍从都惊住,在她们部落,能连续接住大公主四把飞刀的勇士不出十个,而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奸细竟然如此轻易就能做到,实在匪夷所思。
“姑娘,原来你们是这样对付大明奸细的,怪不得他们都有来无回!”
“你胆敢对大公主口出狂言!”另外一个女侍从上前吼道。
“其其格,好像我让你说话了?”红衣女子又是一挥手。
这个叫做其其格也不敢说话了。
红衣女子走上前,孟阔看了看手里的刀,笑道,“刀还不错,物归原主吧!”
红衣女子收回了刀,“请帐里说话!”
两人便一前一后进了一旁最美丽的毡包,门口两个彪悍的蒙古男子对红衣女子行了大礼,然后又瞪了孟阔两眼,满是鄙夷。毡包里面还有几个高壮的蒙古男子守着,视红衣女子为主人。
“请座。”红衣女子先盘腿坐下,又招呼侍从,“上酒。”
孟阔正口渴,道了声多谢,立即一饮而尽。
“你不怕这是毒酒?”红衣女子问道。
孟阔笑道,“在你问清楚我的来历之前,你不会让我死的。”
红衣女子也笑了,“如果大明都是你这样的奸细,那我们蒙古可就真的危在旦夕了。”
孟阔点头,“真是可惜,我不是奸细,不知道是不是姑娘的大幸?”
红衣女子哈哈大笑,“不用老是没名没姓的叫我。告诉你,我叫乌娜楚,是沃尔都司的大公主,按你们汉人的习惯,可以叫我乌姑娘,或者简单点,直接叫我乌娜楚。刚才那个小姑娘叫做赛罕,是我的三妹。”
然后又招呼侍从上酒,她握着酒杯道,“草原辽阔无边,我想你需要一个人帮你寻找师父。我跟其他部落也有联络,倒是很愿意作这个人。”
孟阔倒没有举杯,“你怎么相信我真的就是来找师父的?”
乌娜楚笑道,“除了真话,还有人会编这么烂的理由吗?”
孟阔顿时大笑,这个乌娜楚的确豪爽!他又问道,“不过,你应该不是随便给人帮忙的人。你有什么条件?”
乌娜楚也跟着大笑,“真是爽快!那么我就说一个条件,你武功很好,帮我练兵。”
孟阔摇头,“不行,我毕竟是大明的人。虽然我不为朝廷效力,但也不愿意给朝廷添麻烦。”
乌娜楚大概也料到他会这样说,便进一步解释说,“我有一支娘子军,共五百人,只为自保,一般不会上阵,而且我绝不会让她们去攻打大明。”
她怕孟阔还担心,便将手放到胸前,“我可以对长生天起誓。”
孟阔见她如此郑重,想了想,“这倒是可以,但是要以一年为期,若是一年之后,还没有找到我师父,我会离开蒙古。”
乌娜楚点头,“没问题。”
孟阔又问道,“另外,我怎么能确信你会帮我找师父?”
“我乌娜楚向来说一不二,言出必行,若是信不过我,你大可自己漫无边际的在大草原寻找,我可以给你准备足够的干粮,立刻送你走。”
说完她举起酒杯,看着孟阔。
孟阔沉思一瞬,也举起酒杯,“成交!”
当换了新装的孟阔由乌娜楚哈屯领着站在五百娘子军面前的时候,果然引来了阵阵议论。以前也曾有过汉人到部落里来,但那只是传教的僧人,或者明军的俘虏,从没有人当过他们的教官,何况是这个刚抓来的“奸细”。
赛罕、萨仁、其其格几人更是觉得难以接受,赛罕拉着姐姐,“姐!你怎么能让这个来路不明的奸细留在咱们这里!”
乌娜楚反问道,“你见过武功这么好的奸细吗?如果他是奸细,刚才他要你掳走的话,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再说了,我会防着他的,不会让他知道我们的军情。”
赛罕知道姐姐主意已定,只得悻悻的罢休,站回去听姐姐训话。
乌娜楚威风凛凛地站在队列面前,高声说道:
“姐妹们,你们都是咱们部落最出类拔萃的女子,现在我把你们聚集起来,苦练武艺,就是为了证明给男人们看看,我们女人也照样能扛起草原的天,我们也能成为草原的苍鹰!”
五百名年轻女子齐声举拳高呼,“是!我们也能扛起草原的天,我们也能成为草原的苍鹰!”
“这年头就是弱肉强食,咱们如果不强,就会被其他部落欺负,被他们打,被他们侮辱!我们不干!我们要跟男人们一样强壮!我们也要保护咱们的家园!”
娘子军们又振臂高呼,“是!我们要保护咱们的家园!”
又有人高呼道,“大公主威武!”“天佑我部!”
赛罕虽然才十岁,也跟着高呼,声音稚嫩却有力,小脸红红的,艳若朝霞。孟阔虽听不懂她们喊的什么,但也大概能猜到。他看着认真的小赛罕,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心中一阵苦涩,随即用微笑掩去。
鼓动完了众人,乌娜楚又将孟阔拉过来,介绍给大家:
“以前,我是请咱们部落的勇士来教你们,但那只是蒙古的武术,今日,我给你们找了一个汉人,来教授你们汉人的武术,这样你们就会蒙汉两种武术。他是我的客人,你们要像对待老师一样对待他!要像尊敬我一样尊敬他!”
这下众人的回应很少,乌娜楚有些不悦,但也在意料之中,她看了一眼孟阔,孟阔早看明白了大家的神色,很是平淡,无所谓。
这时一个健硕魁梧的蒙古男子走上前,“大公主!铁木尔不服!”
这话正中乌娜楚下怀,“怎么不服?”
“他不过就接了公主几把刀而已,凭什么就能当教官!”
乌娜楚看着他,又看着孟阔,“那要看你能不能打得过他再说。”
铁木尔抱拳,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说,“孟兄,我们来比比!”
乌娜楚小声给孟阔说,“你要服众,就要拿出真本事,别让我没面子。”
孟阔一笑,“这是当然。”然后对铁木尔抱拳,“铁兄,请!”
娘子军们迅速围成一个大圈,两人便走到大圈中间比试起来。这是孟阔第一次跟蒙古勇士比武,他消瘦的身躯跟猛熊一样的铁木尔比起来,显得小了两倍,若是比蛮力,胜算几乎没有。果不其然,铁木尔一开始就使出摔跤的蛮劲,抓住孟阔的臂膀,缠得他难以伸展,孟阔明显处于劣势。孟阔死死抵抗着他的力道,眼睛飞速观察着铁木尔的全身,脑子也飞速的想着解脱的办法。
两人在圈里僵持,就当铁木尔压得他倾斜之际,他腾出一支脚,重重攻击铁木尔的小腿肚,铁木尔腿一缩,手也一松,踉跄两下,险些跌倒,孟阔灵敏闪身到铁木尔背后,用手肘重重一击,铁木尔啊的一声便倒地。众人一阵惊呼!
铁木尔爬起来,嚎叫一声,又向着孟阔冲过去,这下不是用蛮力,而是开始斗拳脚。孟阔一一回应着,但是铁木尔力大,孟阔力小,若是完全实打实地接招,孟阔也没有胜算,只能巧胜。两人如此过了十几回合,孟阔力道渐小,已经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似乎快支撑不住了,连乌娜楚都开始隐隐担心,这姓孟的太瘦弱,的确不适合与部落的大力士比拼力道。她正在想办法如何解救孟阔,却见孟阔一个近身,还没看清楚他如何出招的,他手中已经拿下了铁木尔随身的匕首!这匕首可是去年那达慕大会上她阿爸赏给铁木尔的勇士之奖,是部落男儿的最高荣誉!铁木尔也一惊,自己大意了!这姓孟的刚才一直在麻痹自己,让自己降低警惕!
铁木尔上前要夺匕首,孟阔却不给,两人追打几招,孟阔忽然把匕首抛向天空,铁木尔也顾不得自己轻功不够好,凌空跃起要去抢刀,孟阔看准机会,凌空横身连踢了铁木尔十记连环腿!铁木尔惨叫一声,从半空中跌落,重重摔下,大地都震了三震!众人又是一片惊呼!
但惊呼还没有过去,只见孟阔稳稳接住匕首,飞身过去,蹲在铁木尔旁边,用匕首指着他的脖子!众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萨仁也顾不得了,跑上前去,“孟寒亭,手下留情!”然后扶起铁木尔,“你怎么样?”
孟阔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将匕首双手奉上,递给铁木尔,“铁兄,物归原主!”
铁木尔嘴角流出一丝血,怔怔的望着孟阔,回想着刚才的比试,刚开始孟阔的确被自己压制,但后来自己却一直被孟阔算计着!刚才这几脚要不是自己够健壮,五脏肯定都会受损。但是他是部落的大力士,他怎么能输给一个汉人!
萨仁见铁木尔还愣着,便帮他接过匕首,孟阔这才站起,“铁兄,承让了!”
乌娜楚走过来,“铁木尔,你站起来!”
铁木尔挣开萨仁,摇摇晃晃站起来,“大公主…我…我输了。”
孟阔却说,“其实只是一场比武,我们没有输赢,若是要论输赢,我也算输了。”
乌娜楚和铁木尔都纳闷的看着孟阔,只见他又说,“大家刚才也看得出来,论力道和勇猛,我不如铁兄,论轻功和巧劲,铁兄不如我,我们都有赢,也都有输。”
乌娜楚将他的话简短翻译给一些汉语不熟练的娘子军们听,有人开始点头。站在一旁的赛罕歪着头,暗自不解,一个人明明赢了,却为何还要说这番话?
孟阔又接着说,“所以,乌娜楚公主让我来教你们,并不是说蒙古武术不好,而是说,可以结合汉人武术和蒙古武术之长,互补其短,这样才能打造一直更威风的娘子军。用汉人的话来说,就是巾帼不让须眉!”
更多的人开始点头表示赞成,甚至有几声欢呼,乌娜楚面露笑意,姓孟的,真是会说话!
萨仁和铁木尔也被他感染,静静的听着。
赛罕也有些呆住了,这就是之前那个灰头土脸,懒懒散散的人吗?
孟阔走过去拍着铁木尔的肩膀,“大家刚才看见铁兄倒地,一定都认为他输了。但是,看一场比武,甚至看一场战争,不是只看结果的,大家有没有想想过程?”
他的目光在娘子军中扫过,然后又说,“如果不是我抢到了他这把匕首,他不会不顾一切地想抢回来,也不会被我暗算。大家想想为什么?因为这把匕首是一个男人的荣耀!这是比性命更重要的荣耀!值得用性命去守护!”
他并不知道这把匕首是大力士之奖,但他猜想这要不是一个奖励,要不就是定情信物,要不就是祖传之宝,所以他这样说不会有错。
他对铁木尔抱拳道,“就这一点,铁兄就值得我敬佩!”
铁木尔激动不已,也抱拳道,“孟兄…你…也值得我…敬佩!”
然后他拉起萨仁,对乌娜楚说,“大公主,我们支持孟兄当教官!”
乌娜楚很是满意,“好!”然后看着众人。
大家这下众口一词了,“我们愿意孟师父当我们的教官!”
赛罕却没有喊出口,她看着这个脸色苍白,额角还在渗着汗的汉族男子,以后真的要当自己的教官吗?
“我真是没有看错人!”乌娜楚敬了孟阔一杯。
孟阔笑道,“那你应该谢谢自己的眼光。”
乌娜楚大笑,“我向来自认看人很准!”
两人对饮一杯,乌娜楚又说道,“我发现你真是很会说话,明明是铁木尔惨败,却能被你说成一个大英雄。”
“万物都有正反两面,关键在于你怎么去看,你怎么去想。我需要夸他时,我必定从对他好的那一面去想。”
“其实,那把匕首根本就是他的软肋,你跟他周旋的时候发现了这一点,又看出来他轻功不好,便利用了这个软肋,让他一败涂地。”
“嗯,你说的不错。不过你还说漏了一点,就是我看出他的性子很直不会转弯,所以我才能想出这个办法。万事复杂,但静心思索,总能找出简单的几点,一招定乾坤。”
乌娜楚又举杯,“听起来你好像还很懂兵法?让你当教官真是屈才了!”
孟阔眼神一黯,随即又笑道,“兵法我是一窍不通,我只是从一些商人的故事里学到这些道理而已。”
乌娜楚是聪明人,知道不该多说,便问道,“明日起,你就正式当教官了,你有什么想法?我能怎么帮你?”
孟阔沉思一瞬,“我需要观察她们三天,三日之后,我告诉你我的想法。”
“好!”
乌娜楚看着眼前这个来历不明却似乎没有恶意的人,心想,这是长生天专门派给我的助手马?不,他是汉人,应该是观音菩萨派来的。无论如何,天助我也!
经过三天的观察,孟阔对娘子军的武功底子和特点有了初步的掌握,他将五百人分成了二十队,每队二十五人。每队都有底子好和底子差的,每队都选出一名队长,负责各队的纪律。他主要教授刀法、箭法和近身搏斗,每三日一轮,每九日一次考试,每月剩下三日就是各队的比试,前三名有奖,后三名有罚。他没有教授马术、队列和阵法,这些由乌娜楚和部落里两名将军教授。
他刚开始开课时,也有不服者来挑战,比刀的,比箭的,全被他给制得心服口服。他教课十分严格,根本没把娘子军当女人看,用他的话说,既然你们要跟男人一样扛起一片天,就别把自己当女人。他从不怜惜女人们的眼泪,即便有娘子军抗不住训练的艰苦而痛苦流涕,他也不为所动,用他的话说,就这一年时间,你熬过来了,你就是草原的女英雄,熬不过来,也就是个牧马放羊的妇人而已。他也不给乌娜楚面子,有时把乌娜楚打到嘴角流血,照样一视同仁。
他白日里教武术,晚上本可以休息,却不料乌娜楚拉着赛罕、萨仁和其其格一起跟他学汉语,后来变成了好几十人跟他学汉语,再后来,变成了他给大家讲唐诗宋词,三国演义,江湖经历。白日里有人恨得咬牙切齿,晚上却又对他的风趣幽默、博学多识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有空也跟铁木尔和乌娜楚学蒙古语,打发剩余的时间。他就这样恩威并施,文武双授地在草原过着平淡的日子,却没有一点师父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