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往事》江城一雪

7、泰山（上） 戚李结游

　　隆庆三年四月，蒙古摆失、艾失哈部落犯辽，李成梁父子出击迎敌，李如松为先锋，冲至夷河山城□，夜袭敌营，手刃摆失，共获首级一百六十四枚，夺马匹一百余骑，为首功。
　　夏日炎炎，知了声声，如枫在花园的树阴下弹琴，伴着如樟如梅两个练武，武师查大受在一旁指点。
　　如松吹着口哨，踏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弹得不错!”
　　如枫高兴喊道，“大哥！你回来啦！”
　　如樟如梅也收了拳脚，拥过来，“大哥！听说你砍了好多鞑子！给我们讲讲吧！”
　　如松挨个摸摸他们的脑袋，“那要看你们打拳打得怎样，没有长进我就不讲。”
　　说完就命令道，“打一套长拳！”
　　如樟如梅赶紧站好，乖乖地打了一套长拳，如松给他们一个姿势一个姿势地纠正，末了，还亲自试了他们几招，“嗯，还可以！”
　　“那大哥给我们讲讲怎么打仗的吧！”如梅着急，生怕大哥反悔。
　　如松便笑着讲了白天怎么跟鞑子打硬仗，晚上怎么带精锐分队去夜袭，怎么抓到慌乱逃跑的摆失，怎么一刀解决了这个为患多年的蒙古坏蛋。如樟如梅听得津津有味，如枫却听得很难受，趁他们说得起劲，抱起琴就默默回了房。如松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继续手舞足蹈地给弟弟们讲着故事。
　　过了一会儿，他推开如枫的院门，“怎么，大小姐不喜欢听这些？”
　　如枫放下手里的宋词，“打打杀杀的，死那么多人，没兴趣。”
　　如松知道妹妹容易心软，便解释道，“若是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抢掠更多的辽东百姓，就会有更多的人流离失所，更多的土地被划为他有，更多的妻子失去丈夫，更多的孩子失去父母。”
　　他停顿一下，又举了一个例子，“比如说，要是当初我不杀掉那些鞑子，傅小姐和老夫人的性命都会有危险。”
　　一说到傅珍儿，如松心中又升起了一丝挂念，不知道她现在可好，伺候病中的母亲也很辛苦吧？她今年也十六岁了吧，是不是…都许了人家了？
　　如枫嗯嗯点头，“这我都明白！只是一想着血淋淋的场面，就有些难受。”
　　她当然明白这些，在很小的时候，她就听大哥说过一个故事。当时他放过了山里一只正在哺育幼崽的凶狠野狼，却不料过了几天就有乡民上山砍柴被袭咬断了腿，此后他再也不放过任何猎物了。
　　如松拍拍她的肩膀，郑重教育道，“这就是以杀止杀，以战止战。你虽然不喜欢，但却不能不接受。你如今身在将门，不可能不听到这些，你要做的，就是学会面对现实。”
　　“好啦！我知道了！”如枫有些不耐烦，打了如松一拳，“你今天回来就是要给我说这些的么？”
　　如松一笑，“我可不是专门来教育你的，我是回来收拾收拾，给你们辞行的。”
　　“啊？你要去哪里？”
　　“我明日一早就去蓟州，跟戚兄一起去游泰山，大概要一两个月才能回来。现在暑热，蒙古鞑子会消停一阵子的，所以我有机会出去一趟。”
　　他一边说着一边巡视着如枫的书桌和茶几，希望能找到珍儿的一点音信。
　　“泰山？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如枫拍起手来，“真好啊！真羡慕你能去这么多地方！”
　　如松鼓励道，“你以后也会去很多地方的！”
　　“真的吗？”如枫认真反问道，“真的吗…？你会带我去吗？
　　“嗯！即便我不能带你去，也让其它人带你去！”如松承诺道。
　　如枫一直很相信大哥的话，甚是欢喜，伸出小指头，“那拉钩！”
　　“好，拉钩！”
　　如枫见大哥眼神游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大哥，你想找什么？”
　　“没什么。”如松背起手，准备要走。
　　“哦！”如枫忽然想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封信，“前几天我收到珍儿姐姐的信，她还问起你的伤势呢！我差点忘了！”
　　如松赶紧打开来看，“如枫妹妹如晤……听闻李伯父与大公子得胜而归，可喜可贺。不知他们伤势可好？望他们保重身体，早日康复……”
　　如松心中一暖，似有涓涓细流滋润心田，自言自语道，“我的伤已经好了…”
　　如枫见他高兴，怂恿道，“那你就回一封信呗！”
　　“好！我给她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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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如松刚到蓟州，卫国一见到他就问，“菁菁没去找你吧？”
　　“找我？没有啊？”如松很纳闷，“怎么了？她不见了？”
　　卫国叹息一声，“唉，她回去之后，二叔要给她订亲，她不愿意，跟二叔二婶大吵一架，就离家出走了。她大哥刚成亲没几天就得出来到处找她，二婶都气病了。”
　　“离家出走？”如松一想，这个贪玩任性的姑娘离家出走也不算奇怪，“她就那个性子，估计去哪里玩去了，说不定过一阵子就回去了。”
　　“唉，但愿吧！真是不让人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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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山为五岳之首，传说是开天辟地的盘古之头所化而成。春秋之前称岱山或岱宗，后变通为”泰山”，意义也被解说成”国泰民安”之意。历代皇帝都十分喜欢泰山封禅，“天高不可及，于泰山上立封禅而祭之，冀近神灵也。”
　　泰山有上百座山峰，上百座崖岭，古木奇石、溪泉瀑潭更是数不胜数。其山延绵千里，高数百丈，主峰玉皇顶则高耸入云，犹如擎天一柱，宛若仙界，为好游者必到之处。泰山常年多云雾缭绕，变幻无穷，虚无缥缈之感又更添仙气，泰山云海和泰山日出则成了最著名的景观之一，在不同的山峰看到的云海和日出又各有不同之玄妙，因此有好游者数次来登泰山，就是想把所有山峰的云海和日出都欣赏一遍。
　　为国和如松在京城见了邱大夫等几位名医，都没人能有把握根治心症，颇有些失望，二人在京城停留几日，便前往泰山，先在泰安宿了一晚，然后沿山而上，攀了几座山峰，看了浩阔的云海，赏了雄壮的日出，才到前后山交界处的镇国寺还愿许愿。

　　阴冷的山洞内，一位披头散发的长者盘正在打坐。他须发半白，穿着奇异，似禅似道，虽闭眼不动，但却让人感到强大的内力，心生寒意。
　　李如松和戚卫国两人作揖行礼，“辽东李如松，蓟州戚卫国，前来拜见前辈。”
　　长者没有答话，反而问带着戚李二人过来的慧智住持，“慧智，你带他们来做什么？”
　　慧智是镇国寺的新任住持，刚做了场法事给戚继光还了愿，也给李成梁念了功德。他听闻如松前来为妹求医，便询问了如枫的情况，可他自小随师父学医，饱读医书，对此先天病症却无能为力，他很是遗憾，但转念又说，“近日，泰山上来了我师父的一位朋友，似乎会一些异能，也许能帮施主指点一二，找到神医也有可能。”
　　他师父的朋友，就是现在这位长者，自称有冥。
　　慧智恭敬解释道，“有冥大师，这位李施主此次来泰山正是为妹妹求医，但慧智医术不精，未能帮得分毫，还望大师相助。”
　　有冥这才睁开眼，看着如松，眼中精光一闪，淡淡道，“我很少帮别人的忙。不过，若是你能挡得住我十招而不倒地，我倒是愿意看一眼。”
　　如松心想这人真是口气大，你如何认为我抵不过你十招？但是既然慧智推荐他，自然是要给慧智住持一个面子。他便笑道，“好，那么，大师请。”
　　他摆出手势，请有冥到山洞外去比试十招。
　　有冥微笑着点头，转瞬却已经飞快地移到洞外，跃到树上端坐。众人心中一叹，轻功真是了得！
　　如松心中一紧，此人轻功怕是跟公孙先生不相上下，更是笑道，“有趣！”
　　他刚飞奔出去，有冥便已经从树上落下，右手为剑，直劈向如松头顶。如松侧头躲过，单脚点地，也跃起以手为刀，跟有冥过起招来。有冥内力极深，招术不知出处，但招招致命，如松不得不使出全部功力一一应对。有一次有冥抓住他的肩膀，他顿觉半臂麻木，幸好他的另一只手及时挥出一掌，让有冥挪了一步，不然两只手都会被有冥抓住，那就险了。他一直在琢磨有冥怎么练的内力，看似平常的一个动作，却威力无比。他一边飞快应对，一边庆幸自己能碰上这么难缠的对手，若是能过了这十招，回了辽东一定要静心研究内力。
　　随着两人越打越烈，他们的掌力和脚力对冲，一时间大石震碎，老树折断，枝叶纷落，飞鸟惊鸣，虽然他们才过了十招，但是已经让戚卫国十分紧张得一身冷汗。慧智在一旁则感慨后生可畏，眼前这李施主正值二十年华，遇上六十多岁的武功登峰造极的有冥大师却能从容应对，将来一定有番大造化。
　　“好！”有冥终于收招落地，露出一丝笑意，“李公子，请！”
　　如松也收试，拱手道，“大师，承让！”
　　此话不虚，论整体实力，有冥应该在他之上，但差距主要在内力上，若是再过十招，他很难保证自己不被制住。有冥应该也看出来这一点，所以有冥只说十招，便是有心让如松通过了。
　　有冥笑了几声，带着如松回到山洞。慧智见此处已不需要自己，则请戚卫国一道回寺中等候去了。
　　有冥又坐回了地上，如松跟着他坐下，面对着他。
　　“令妹年方几何？得了什么病症？”
　　如松答道，“如枫年方十一，她得的是先天心症，刚出生不久便发作，面色紫红，胸口起伏，呼吸渐衰，幸得李时珍大夫诊治才能活命。他走时留下药方，可保如枫十年无虞，但一定不能受重伤。去年年初，如枫不幸摔伤，心症复发，幸好伤势不算太重，才能保住性命。但长此以往，难免再受伤，因此如松从辽东到京城，再到泰山，想为她寻求神医，根治病痛。”
　　有冥一边仔细听着，一边掐着算着，然后又问道，“可否告诉令妹的生辰八字，我给她算算。”
　　如松没想到诊病还需要问这个，迟疑一瞬，答道，“我…不知道。”
　　有冥假装皱眉，“真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
　　如松如实回复，“真的不知道。”
　　有冥哈哈大笑，“那我可帮不了什么了！”
　　如松一急，站起来，“大师！可还有别的办法？”
　　有冥斜眼瞅了瞅他，又说道，“当然有，比如拿你的命换她的命，这就不需要问她的生辰八字。”
　　如松又怒又笑，“真是笑话！我从没听说谁能以命换命，再说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能随便将命换给他人？我为她求医，若是竭尽全力也没有结果，我自问心无愧。大师要是这般说笑，请恕李某告辞！”
　　说罢就要拔步离去，却被有冥叫住，“她的命都是你救的，你自然不必再换命给她了。”
　　如松转身，惊讶又疑惑地看着有冥。有冥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做了个手势，请如松再坐下。如松犹豫一下，又回去坐好。
　　“你身上可有你跟她共有之物？让我感灵一下？”
　　如松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递给有冥，“这是她给我缝的荷包。”
　　有冥接过来，捧在手里，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念的什么。过了大概一刻钟，他的身上一阵白气蒸出，他才停了念词，睁开眼睛，看着荷包，“李公子，你不必再为令妹奔波了。”
　　“此话怎讲？”
　　“第一，她的病症的确如李东壁所言，不仅受重伤会复发，情绪太过激动也会复发。”
　　如松心中一凉，追问道，“那第二呢？”
　　有冥一笑，“第二，日后自然有人会给她寻药。第三，她还有几十年的寿命。所以，李公子，你可以放心了。”
　　说完便将荷包还给了如松，如松接过来放好。他对有冥的话将信将疑，但见他已经不想多说，便起身道谢，准备告辞。不料有冥却跟着站了起来，“李公子，可否告诉老朽你的生辰八字？”
　　如松笑道，“多谢大师好意！今日我来是为妹妹求医，不打算为自己算命。再说了，命运在我自己手里，要是大师都告诉我了就太没意思了。”
　　他一向信奉“命不由天”，正所谓“封侯事在，功名不信由天”。
　　有冥又是哈哈大笑，“也罢！不过刚才过招时，老朽看了公子的掌纹，倒是有些忠告。”
　　如松本想速速离去，但一听此话，觉得有冥的确有心，那就姑且一听吧。他便停了步子，说道，“大师请说。”
　　“第一，远离小人。”
　　如松哈哈一笑，“小人何需远离，杀了便是。”
　　有冥没有理会，继续说道，“第二，功成身退。”
　　“何谓功成？如何身退？”
　　“做到你宏愿已了，便为功成。挂印而去，逍遥山水，终老田园，便为身退。”
　　“宏愿？如松宏愿不小，若是能实现，必会有下一个宏愿，无休无止，怎会退却？”
　　当日随父进京袭职，父子俩站在大明门前，便许下宏愿——此生要让大明门为自己而开。
　　大明门是北京非常重要的一道门，是皇城和内城的交界之门，大明门往北，是诸多重要的衙门，衙门往北，是承天门，再向北，左边是太庙，右边是社稷坛，接着往北，便是午门，午门之后，便是皇上居住的紫禁城。大明门、承天门、午门这三道门常年不开，只有重大的祭祀、典礼、节日的时候才会开启，以示天威。除此之外，只有科举的状元才能走过大明门正门洞，进宫面圣，要让大明门为武将而开，是没有可能的，除非封侯轶爵。
　　以前听公孙先生讲到过京城的繁华，说起京城各道门的故事，如松便对最特殊的这道大明门有了憧憬，想着哪天能够亲自站到大明门下，好好看看这道最神圣的门。
　　所以，这才是李家父子的宏愿。
　　有冥微微一笑，似乎已料到如松的回答，“老朽忠告已毕，就不留公子了。”
　　如松拱手，“多谢大师，如松告辞！”

　　夜里，如松和卫国两人在镇国寺附近的民舍喝酒。这间民舍建在一座不算很高的山峰上，风景很好，抬头望明月，低头瞰山谷，朝迎日出，暮赏烟霞，此时正夜风轻抚，树影婆娑，两人席地而坐，慷慨对饮，夜色中酒香着实醉人。
　　戚卫国举碗，“如松，既然大师已经让你不必再担心，你也就放心吧！来，为如枫干一杯！祝她长命百岁！”
　　如松也举碗，“好！祝如枫平平安安！”
　　他很想相信有冥的话，但是总觉得有冥的话真真假假、玄玄虚虚，他只能信个六七分而已。
　　两人对饮一碗，戚卫国又道，“明日一早咱们去玉皇顶看日出，一定要看到佛光！”
　　玉皇顶的佛光很少见，一般要在云雾弥漫的清晨，太阳刚跃出的时候，才能见到雾幕中一个色彩斑斓的光环，甚至可以从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如佛祖显灵，神圣庄严，因此被世人认为大吉之兆。戚卫国遵循戚继光的意思，一定要看到金顶佛光才能回去。
　　如松也想看看这罕见的佛光，碰碗道，“好！”
　　两坛酒下去，两人已是半醉，白日的比武让如松有些疲乏，倒地便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