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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西山 ...

  •   初春,京城。
      这个本该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季节,今年却蒙上了浓浓肃穆之色。满城素缟,行人匆匆,往日繁华的街市酒楼也变得冷冷清清。这是因为两个月前,辍朝几十年的嘉靖皇帝终于得偿所愿,得道升天,与太上老君相会去了。他所剩唯一的儿子朱载垕即日继位,改元为隆庆,今年便是隆庆元年了。

      利通当铺。
      一位十七八岁的公子匆匆走了进来,拍拍身上的雪,搓了搓手,环顾四周之后,向当口走去。
      店小二抬眼瞅了瞅他,普通的黑色大氅,里面是深蓝棉衣,身上似乎除了一把刀也没什么值钱物件,看样子也不像来典当的,懒洋洋地问了句,“您是来典当还是赎当啊?”
      深蓝公子道,“我找人。”
      “找人?”
      小二满脑子疑问,却见林掌柜走了出来,“请问是李公子吗?”
      深蓝公子答道,“正是在下,请问郭公子到了吗?”
      正是从辽东冒雪赶来的李如松。
      “到了到了,李公子里面请!”
      如松跟着掌柜进到内室,一身墨绿锦袍的郭公子正在等他,“贤弟果然很守信!”
      如松答道,“守信乃做人之根本。”
      郭公子笑道,“很好,那么,请!”

      京郊西山,摘月峰。
      今年春寒,前几日的积雪还没化,整座山峰一片白茫茫,只有苍松显出些许绿色。正午的太阳懒懒地挂在天上,正在漫不经心的观赏着一场有趣的比武。
      深蓝棉衣的李如松正在苍松枯树间飞奔,被他追赶的,正是墨绿锦袍的郭公子。树上的白雪被他震得纷纷落下,有几根枝丫断裂,发出清脆声响。树木还没停止摇晃,他已飞跃到郭公子前面,矫健转身,拔刀而上,“郭兄!看刀!”
      郭公子对此并不意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迎面出击,“看招!”
      两人在雪地中双刀相拼,留下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远远望去,只见一片苍茫素白中,两个蓝绿身影在肆意飞扬,给寂静青山添了一抹亮色。
      他们一人动作矫健、步步紧逼,却保留实力,另一人明显功力逊色不少,节节败退,难以抵挡。很快,郭公子被逼到峰顶峭壁,他看了看百丈悬崖,又转身笑看着深蓝公子,拱手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我输了。”
      他的侍从赶过来想要跟如松打斗,他摆手制止了。
      如松不屑地看了看一旁的侍从,又看着郭公子,挑起眉毛,“哦?”他盯着郭公子手中的宝刀,见他没有动静,又问道,举刀向前一步,“是否还要在下逼近一点?”
      郭公子笑着将金刀双手捧到面前,扔还给如松,“好,郭某现在就将宝刀奉还!”
      如松一跃而起,接住宝刀,仔细看看,确认完好无缺之后,道了一声,“多谢!”
      随后他从袖中拿出一纸字据,粉碎于指尖,“两年之约已赴,你我已各不相欠,李某告辞!”
      然后旋身就走,却被叫住,“李兄,若无要事,是否可以跟郭某喝几杯啊?”
      如松停住,侧身答道,“李某正好有很多要事,还要赶回辽东,恕不奉陪!”
      说完加快步伐往峰下走去。
      “喂!”郭公子紧跟其后,又说了一句,“我的真名是戚卫国,戚继光是我的义父。”
      如松立即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锦衣公子。
      戚卫国从怀中拿出一块令牌,正面刻了“戚”字,背面是闻名天下的戚家军的天兽图腾。
      他诚恳说道,“我觉得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命运有时很有意思,本应该在辽东和东南的两个人,却在两年前相会于京城,因为宝刀结了缘,现在居然还成了朋友。其实两年前,李家父子在京城刚开始并不顺利,他们手里的银两还是不够打点兵部吏部的小吏小官,即便拿着御史的信函,袭职一事还是被一拖再拖。李成梁一急之下将公孙先生临走时送的宝刀当掉,想多换些银两。当时只有利通当铺可以活当,但价钱很低,父子俩正在犹豫中,被喜爱收集兵器的郭伟齐碰上,直接出高价要买过来。李如松说这是恩师所赠,千金不卖,两人一番争论之后,定下两年之约,若是两年之后李如松能嬴得了郭伟齐,便可以拿回宝刀,而郭伟齐就当这两年花钱租了宝刀赏玩而已。今日李如松如约而至,赢回了宝刀,本以为一切了结,却发现,这才是开始。
      戚卫国,正是戚继光的义子,比李如松大两岁,人如其名,长得一张端正的国字脸。他的父亲是戚继光手下一个为国捐躯的同乡,戚继光当时没有儿子,见他聪明可爱,就收为义子带在身边。他虽然跟着戚继光,但母亲身体不太好,需要他照料,因此他的武功和兵法都学得不精,但是性情和办事能力却极好。他这两三年名义上在京城陪母亲治病,实质上是为戚继光在京城打通关系,查探消息,以保戚家军不被排挤迫害。
      两人在山中找了处小亭子,戚卫国的两个侍从给他们摆上两壶酒。刚才峰顶比武,你争我夺,现在又对座畅饮,侃侃而谈,实是性情相投。
      戚卫国先敬了李如松一碗酒,“你现在一定想问为什么这么巧?”
      “正是。”
      戚卫国便给他解释原由,“我小时候在浙江见过这把宝刀,印象十分深刻,所以两年前在利通当铺我一见到它就爱不释手。”
      李如松很是意外,“哦?那你见过我师父?”
      戚卫国回忆道,“对,那时公孙先生来到军中跟我义父和俞伯父切磋武艺,他们过了十几招,没人能赢得了他。他的一身绝学,让我义父和俞伯父敬佩不已,本想多挽留他一些时日,他却只是指点一二之后便执意离去,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喝了一口,“没想到他又游历去了辽东,收了你这个徒弟,还把这宝刀送给了令尊。”
      李如松点头回忆道,“是啊,在我十一岁那年,我跟二弟如柏正在山上做打猎的陷阱,他忽然走过来,说要收我们为徒。我们就带着他回了家,他跟我爹一比试,我爹就同意了。我们便跟他学了四年,还跟着他游历辽东各地,后来,有个圆月之夜,他忽然说要离开辽东,到江南去看看,再也不回来了。临走之时,他给了我和如柏一人一块玉佩,又送给我爹这把宝刀,作为纪念。”
      如松抚摸着刀柄上的花纹,那几年时光又浮现于眼前,“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今生是否还能再见。”一想起恩师,一向精神饱满的他,神色变得有些些黯然。
      戚卫国跟他碰碗,“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你们师徒有缘,总会再见的!来,咱们敬公孙先生!”
      “好!敬公孙先生!”
      两人干了一碗,戚卫国说道,“当时我就想,能让公孙先生以宝刀相赠的人,必定不同寻常,能让他收为徒弟的人,武功一定极高,所以我设了这个两年之约,想证实一下我的猜测。”
      李如松嘴角一弯,神色好转,笑道,“如此看来,我跟我爹都没让你的猜测落空吧?”
      戚卫国心中微微一惊,这两年他特地留意辽东李家父子的消息,听闻李成梁威武仗义,心机深沉,李如松则是桀骜自负,性子直爽。今日又见,眼前这位李家大公子的确是自负之人,但的确有资格如此自负。
      他也笑道,“可以说结果一切超出我所料,你只用了五六成的功力,就这么轻易地把我逼到悬崖,比我预想的还快!而李伯父袭职之后,短短几月之内就被提拔成了险山参将,真是前所未有!”
      李如松哈哈一笑,并不为此谦虚,“我爹可是花了四十年时间厚积薄发,他从练兵到巡防,再到上阵拼杀,都是亲力亲为,每次打仗都是冲锋在前,自然能得到王总兵和武参将的器重。”
      戚卫国点头同意,但随即又说道,“光有总兵的器重是远远不够的,你要明白,武将是天下最危险的行当。”
      李如松放下酒碗,“哦?此话怎讲?”他并不是不明白武将的危险,而是听出戚卫国有心提点。要是平常人给他什么“忠告良言”,他一定没有耐性听下去,但是,现在他对面坐的是戚卫国,是他最敬仰的戚总兵的义子,他不会错过一个字。
      戚卫国起身拍拍李如松的肩膀,“打了半天,肚子好饿!如松,我请你去京城最好的馆子,咱们好好说说!”
      ————————————

      熏风阁是棋盘街上最有名的饭馆。相传永乐皇帝当燕王的时候偶然尝了一次,便赞不绝口,等迁都北京之后,更是亲自题写了”熏风阁”的牌匾,从此熏风阁名声大振,成为了百年老店。它的特色菜就是熏猪头,是用特制的香料和药材将乳猪头熏烤一个月,然后切成细如发丝的薄片,入口酥美,回香良久,一月不知他味。逢年过节之时,生意尤其兴隆,连达官显贵都需要预订才能一尝美味,甚至宫中也要派太监来买几盒。
      此时的戚卫国已不是西山上的潇洒模样,变得沉着冷静,“如松,若是想在朝廷立足,必须有人在京中照应,否则你远在边疆,朝中有事你根本来不及应对,若是有人弹劾你,朝中也没人帮你说话。即便是你能打胜仗,但依然有一万个罪名可以加在你身上。”
      李如松虽桀骜自负,却也知道朝中争斗的风起云涌,只是这两年都跟父亲一起忙于练兵打仗,无暇多顾,现在被戚卫国一说,才开始仔细回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说道,“对,前些年,严嵩驱逐了夏言,夏言斩于市,后来徐阶斗倒了严家,严世蕃斩于市,严嵩潦倒乡间草席裹尸…这些你争我斗、血雨腥风的事情,的确都是事实。”
      “你说得没错,现在也是一样!内阁里,徐阶高拱两位大学士面和心不和,但高拱是隆庆皇帝的恩师,碍于皇上的面子,徐首辅不敢明着下手,便在先帝驾崩之时,将自己的门生张居正拉来写遗诏,直接进入内阁,希望可以牵制高拱,两人的较量逐渐明显起来。虽说你我两家远在边关,远离京城纷扰,但若是我们没站好队,或处理不当,也会被这龙争虎斗给卷进去。”
      如松也听父亲提到过徐阶高拱两人的事情,当时没有多在意,此时听戚卫国道来,却觉得风云即起,李家难保不会被牵扯,便又点头表示同意。
      戚卫国又说道,“但若是做得不好,也会身败名裂!就像之前胡总督,投靠严嵩、献媚先皇,只为保全自身,让朝廷能给兵给粮给钱,支持抗击倭寇,铲除海盗。可是后来怎样?严家倒台了,胡总督遭受牵连,被捕入狱,自尽身亡。”
      李如松听到戚卫国如此直白陈述,忽然想到多年前何先生给爹的提点,拱手道,“戚兄,如松愿闻其详!”
      戚卫国知道如松虽然武功绝顶,打仗勇猛,但对朝中之事接触尚浅,一下说得太多的话,他反而不能接受,便一针见血道,“我建议,李家也跟戚家一样,在内阁找人照应。”
      “内阁?”
      “对,内阁里一定要有可靠的人照应,这样才能在朝中立足,有什么事情可以及时知道,有什么危机也可以及时化解,以免有心杀敌报国,却无力自保于朝。”
      如松表示赞同,“但是……内阁里有徐阶、高拱、张居正、李春芳几位大学士,应该选谁?”
      戚卫国蘸了点酒,在桌上写下一个“张”。
      “张…居正?”张居正刚入阁,资历最浅,为何选他?
      戚卫国看出如松的疑虑,“张伯父虽然资历浅,却是最有能力的一位。他现在入阁,管的就是军务,他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的。而且,徐首辅是他的老师,也会大力支持他的。”
      他见如松没有说话,“你是怕惹恼了高拱?其实,以我之见,有徐首辅在,高拱得不了势的,甚至要被逐出内阁也不一定。”
      如松依然没有说话,戚卫国稍有失望,不过如松跟他才刚相识,不能完全信任他,也是可以理解,他也没有再继续劝说,“如松贤弟,今日我可能有些冒昧,但是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当然,你们一定有自己的打算,你此番回去可以跟李伯父商量商量。”
      “好的,多谢戚兄!”如松见时辰不早了,还得到棋盘街去买点礼物给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带回去,便起身要告辞。
      戚卫国也起身,“如松,你有事请我便不多留了,希望我们能很快再见。”
      “好!”
      如松刚要离开,戚卫国想了想,拉住他,又说道,“我义父很快会调到北方,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多走动走动了。”
      能认识戚总兵是如松和父亲的一大心愿,如松高兴转身,“好啊!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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