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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当年万里觅 ...

  •   有人曾经说过,人生看似很长,实则很短,不过只是几句话、几件事、几个人,忽然而已。

      对于李家父子来说,嘉靖四十三年夏天发生的事情,便是他们人生中第一件大事,决定命运的大事。

      嘉靖四十三年,四月初四。
      辽东开原,傅家庄。
      这年天气很是反常,夏天来得特别早,四月的天,屋外已然烈日高挂,没有一丝凉风。这个时候,鞑子一般都避暑去了,辽东边境一般会消停一两个月。
      可是,今年却没有。
      中年秀才李成梁与长子李如松正在傅家庄作客闲谈,却见赵管家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老爷,老爷!不好啦…鞑子打过来了!”
      傅庄主惊道,“啊,怎么回事儿?你喘口气,慢慢说!”
      赵管家一边喘气,一边说道,“土蛮鞑子…忽然带着几百人过来…武…参将,已经带兵去迎战了,但有一小队鞑子…绕过了他们…已经…抢了城外不少农户了!”
      “这…不是还有守城的士兵吗?”
      傅家长子傅世彦说道,“爹,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当兵的有多无能,还指望他们真的守城?还不如咱们自己的家丁管用!”
      傅庄主点点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来,一拍桌子,“你娘和珍儿今日去土地庙上香了…还…还没回来!”
      “啊!”大家的心均是一紧。
      傅世彦起身,“我马上带人去找娘和妹妹!”
      李成梁道,“傅庄主,我跟世彦一起去。”
      李如松也站起来,“爹,傅庄主,我也去!”
      “这…”
      李成梁又道,“傅庄主,多一个人多个帮手啊!找到夫人和小姐要紧!”
      傅庄主知道李成梁父子都会武功,现在他心急如焚,也顾不得其他了,“那好吧,你们小心啊!”
      父子二人便跟傅世彦一起带着二十来个家丁赶到城外,只见不少村民在往城里逃,有受伤的守城士兵躺在地上,城外农户的房屋牲畜也是一片狼藉,四处都是血迹,有几个蒙古鞑子还在抢夺财物往背袋里装。
      李成梁观察一下形势,又拉住一个村民问了下情况,便吩咐道,“世彦,咱们分成三队,你去土地庙找夫人和小姐,我去东面杀鞑子,如松去北面看看,然后我们到城门口会合。”
      “好!”
      他们便往各自的方向策马而去。
      如松从小就见识了鞑子的野蛮和残忍,这次跟着几个家丁,一路看到几具村民的尸体,有妻儿伏地痛哭,让他心中愤恨更甚!
      他冲向正在抢干粮的一个鞑子兵,怒吼道,“蛮子!敢抢粮食!”
      那个鞑子兵看样子跟如松年岁相当,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魁梧体壮,如松却丝毫不畏惧,举刀砍去,鞑子兵转身躲开,放下粮袋,拔出刀,跟如松动起手来。别看他比如松魁梧,可是真较量起来,他却一点不占上风,如松一刀就砍掉他拿刀的手,那只手掉在地上还动了两下,他捂着鲜血喷流的手臂,一边嗷嗷大叫一边往外逃,如松怎肯放过他,跟上去两三下便把他砍死,这时另外一个鞑子兵从外面,大叫一声,正要砍到如松,如松转身一个踢腿,便把他踢出门外两丈,这人正起身连滚带爬要跑,如松抽出腰间匕首扔过去,直插这人后背,倒地而亡。
      他又跟傅家的家丁在北面农户聚集区巡视了一番,如此杀了七八个鞑子兵,北面基本安宁了。一些被抢的村民赶过来谢谢他们,有个村民拉住他,“壮士啊,我看见有两个鞑子兵好像朝土地庙那边逃去了!”
      “啊?”如松赶紧招呼家丁,“走,去土地庙!”
      如松一行人赶紧追上去,又砍了两个鞑子,然后冲进了土地庙。
      土地庙的随喜钱箱已经被洗劫一空,有十几个和尚和香客倒在地上,几个家丁正在处理伤员,傅老夫人晕倒了,家丁正在制作简易的担架准备抬她回去。
      “傅世彦呢?”如松问道。
      “小姐…被鞑子掳走了!大公子带了几个人去追去了!”
      如松并没见过傅珍儿,但知道她是傅家的掌上明珠,而且小姑娘若是被掳走,肯定会被欺辱,如松立即转身往外走,“我也去看看!”
      他策马追出去一段,却看见傅世彦和几个家丁倒在地上。
      受伤的傅世彦指着鞑子逃跑的方向,“他们…往那边去了,珍儿…”
      他带四个家丁追赶鞑子,想救回珍儿,交手时受了伤,四个家丁三个重伤,还有一个为了救他而死。
      “傅兄,你放心,我一定把小姐救回来!”
      如松又策马追出去几里地,远远看到一行鞑子马队,大概七八个人,其中一匹马上绑着一个女子,应该就是傅珍儿了。
      他啪地使劲扬鞭,全力追了上去。
      鞑子马队也发现了他,有鞑子兵朝他射箭,他用刀将箭打落,又抽出腰间剩下的四把匕首飞过去,四个鞑子滚落马下,剩下四个叽里呱啦了几句,分成了两拨,两个带着姑娘往前跑,两个返回来拦阻如松。
      这两人把如松截住,举刀指着如松,用生硬的汉语问道,“你是谁?”
      “我乃辽东李如松,拿命来!”
      还没等这两人听懂这句话,已经身首异处。他们想跟如松拼武功,实在是自不量力。
      如松解下他们身上的小刀,又拿了他们的弓箭和箭袋,继续策马去追另外两个鞑子兵。追到弓箭射程之内,他拉弓射箭,嗖嗖两声,两个鞑子兵中箭,滚落马下。两匹马则因此失去控制,一匹依然往前冲,另外一匹则因为受到惊吓,乱蹬几步,扬起马蹄,长嘶一声,马背上的姑娘“啊”的尖叫着落下马来,如松急忙从马上跃起,用轻功飞过去跨在马背上,勒住缰绳,将马制住,生怕惊马再踩到傅珍儿。
      如松跳下马,抱起傅珍儿,拂去她眼前的乱发,“你怎么样?”
      这姑娘大概十二三岁的模样,虽被鞑子所掳,又一路颠簸,披头散发,脸上身上都有伤,仍然能看出明眸皓齿,容貌姣好,尤其是额间一颗小小朱砂红痣很是显眼。
      如松心中一惊,是她?
      一年前,他和二弟如柏跟随师父公孙先生游历辽东,在开原的集市上见过她。那时她正跟随母亲和其他几位富家夫人在土地庙前施粥行善,当时见她盛好一碗粥,端给一个脏兮兮的乞丐,她甜甜的笑容,专心做事的模样,让如松印象深刻。当时如柏还开玩笑说要去排队讨粥,硬是被公孙先生给拽走了。
      现在他忽然觉得,要是自己当时厚着脸皮去讨粥,就能早点看清楚她的模样了。转念一想,不行不行,那可不好,那她只道我是个讨粥喝的游民了......
      傅珍儿微微睁开眼,头晕目眩,看着这个陌生少年,他的脸上手上都沾着血迹,额头还在冒汗,一颗汗珠顺着脸颊滴到她脸上。
      她喉咙里啊了一声,却说不出话来。
      如松收起回忆,看她还在害怕,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样子实在有些吓人,赶紧安慰道,“别怕,我是傅庄主派来救你们的。你是…傅小姐吗?”
      她终于回过神来,点点头,“我是…傅珍儿。”
      如松放了心,给她擦了擦脸,又摸着她的胳膊和腿检查伤势,这时,一旁中箭倒地的鞑子兵想爬起来,被如松察觉,眼神一厉,飞出一把小刀,直中此人胸口,鲜血汩汩而出。傅珍儿吓得叫了一声,浑身不禁发抖,如松将她抱紧一些,“小姐别怕,没事了,我带你们回去。”
      ——————————————

      开原武参将将李成梁父子引荐给刚到开原来巡视的李御史,“御史大人,这两位就是前几日帮助我击退鞑子的李家父子,李成梁李汝契,李如松。”
      李成梁和如松上前道,“参见御史大人。”
      李御史拱手感谢道,“李辅在此多谢二位了!”
      李成梁道,“御史大人,使不得!保家卫国是每个大明百姓的责任,我们父子又是习武之人,遇上这种事情,更应该竭尽全力,助武参将一臂之力。”
      李御史打量着眼前的李家父子,李成梁四十来岁,面相刚毅稳重,中等身段,因练武之故,体型较常人显得魁梧,虽是贫寒人家,他却丝毫没有平常农户的拘谨小心,反而显得大方洒脱,气度不凡,有豪杰之气。而李如松则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剑眉星目,身姿矫健,虽打扮普通,但走在外面,定是让人瞩目之相,比起父亲,他更有一股侠义气概。
      李辅略懂些相面之术,今日见此父子二人,均是大富大贵之相,可以说前途不可限量也,不由得起了好奇之心,想多跟他们聊聊。
      “二位真是谦逊,若每个辽东百姓都能像你们一般勇猛,军民齐心协力,何患边境不宁啊!”
      大家均点头称是,御史示意大家坐下,武参将又说,“汝契兄,我刚才还跟御史大人说,想请你们父子做我麾下的教官,教授士兵武艺呢!”
      其实作为傅家的教书先生,李成梁来过开原很多次,武参将也见过他一次,只道是寻常秀才,没想到他文武兼备,这次鞑子来犯,幸好他们父子在,不然武参将一定会被问责,甚至贬职,因此于私,他对李成梁父子十分感激;于公,若能有李成梁来调教开原的士兵,提高他们的武艺,也能更好的抵御鞑子的进攻。所以于公于私,武参将都十分希望李成梁能加入辽东军队。
      李辅也说道,“汝契兄,你与如松有如此武艺和胆识,可以考虑加入辽东军队,若不喜上阵,便留在军营做教官也可以。”
      李成梁听到御史之言,心里突突一跳,太阳穴上青筋一冒,暗自寻思:何先生所说的机遇就是今日吗?当日,何先生说我命里富贵,从文无望,从武却是位极人臣,只要等十年就有良机,今年正好是第十年!
      但他表面上却推辞道,“李某不过一介秀才,练武的初衷也是强身健体,哪里……哪里敢当教官啊!”
      如松听到父亲拒绝了御史的好意,甚是不解。父亲以前不是经常感慨从军无门,无法效仿先祖,建功立业吗?如今机会就在眼前,怎会忍心拒绝?
      要是父亲能当教官,自己也能跟着从军了!那就能正儿八经打鞑子赶女真了!
      他刚张嘴想喊“爹”,只见父亲稍稍抬了下手肘,他便明白父亲不许他说话,只得把话吞了回去。
      只听李辅继续劝道,“汝契兄,你我也算本家,切勿谦虚!现在辽东正是用人之际,就算你只是个秀才,只要你愿意,我也可以与王总兵商量,提升你做开原教官… …”
      听完这句话,他焦急地看向父亲,看父亲如何应答,却见父亲还是一副愁苦为难的样子。
      他心里十分着急,但平日里家中全是父亲说了算,如今这场面,只能看父亲如何处理了!他只得背起手,两个拳头相对,互相搓着。
      李辅见李成梁面露难色,知他定有难处,又问道,“汝契兄,是否有什么困难,不妨直说,我也许可以帮上忙的?
      武参将也道,“汝契兄,我和李大人都是诚心想请你做教官,有什么困难,我们都可以想办法帮你解决。”
      李成梁见李武二人之言十分诚恳,便叹了口气,拱手慢慢道来,“御史大人,武参将,实不相瞒,汝契…并非不愿意当教官,也非不是不想参军入伍,只是……确有难处。”
      “哦?但说无妨。”
      “唉,这真是有些说来话长!我祖上在三百多年前,因为躲避战乱而逃到朝鲜,在我大明开国之际又返回辽东,为朝廷立下战功,因此得了铁岭卫指挥佥事的世袭之职。可惜家道中落,到了先父这一代,竟然无法凑够银两进京袭职,只能以耕田打猎为生。汝契本想通过科举讨个一官半职,可惜不才,年到四十也只是个储生,幸得傅庄主赏识,让我做了傅家的教书先生,才能使得一家温饱。纵然汝契想继承祖志,忠君报国,怎奈……家贫无余,难以如愿。”
      按大明律例,袭职一事要先到北京兵部和吏部办理登记,查明档案,领取任职文书才行,但从辽东到北京来回的路费盘缠至少要五两银子,李家就算变卖家当也凑不够这么多。除此之外,嘉靖年间,由于严嵩当权,贪腐成风,就算到了京城,还得贿赂衙门里的小官小吏,不然不给你递信,或者拖着不办事,李成梁也耗不起。这贿赂可就更贵了,至少几十两银子,李成梁怎能筹到这么一笔巨资。所以,他很早就收起了这个念头,当个教书先生终老乡间。
      李御史听他说完,更是觉得面前之人绝非等闲之辈,定是国之栋梁,定有一番大作为,他决心资助李成梁进京袭职。
      “原来如此啊!汝契兄,若是将你这般的英才埋没乡间,就是我李辅没有眼光!就是辽东的损失!”他低头沉思片刻,便吩咐下人去取纸笔,又转身道,“此番你父子二人斩得二十枚鞑子首级,按大明军法,一枚首级可得一两银子的赏银,我今日就先给你们二十两银子作为盘缠,并且,我亲自休书一封给王总兵和兵部说明此事,希望你能顺利进京袭职!”
      李成梁当然是求之不得,立马起身,推辞道,“李大人!我父子并非军中之人,这赏银实在拿不得啊……不合适不合适......”
      武参将拦住他,“汝契,这赏银是应该给你们的,我会去跟王总兵呈报此事,你们就收下吧,当预支给你们的月银。”
      说完他便安排下人取来银两,呈给李成梁父子。
      如松终于明白父亲这一番应对的用意。
      李御史又说道,“汝契,大明军法奖惩分明,你们目前虽不是军人,但是袭职了,就是军人了,不必推辞了。你们回去好好准备进京吧!”
      李成梁的心平静下来,确信这就是十年之机,实乃天助我也!
      他这才拉着如松给李御史和武参将行了大礼,父子俩重重感谢道,“多谢李大人和武参将的大恩大德!汝契父子必当竭尽全力,保家卫国,百死而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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