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联络(上) 静山巧遇 ...

  •   如松回了险山,将戚卫国的话转述给了李成梁。
      李成梁仔细思量了一番,觉得应该再观望一下,端着茶缓缓道,“现在内阁里徐阶高拱正在争斗,徐阶是首辅,资历老、谋算深,但高拱却是皇上最尊敬的老师,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咱们呐,别匆忙站错了队。”
      如松对朝中之事没那么多关注,便依从父亲之意,“爹说的是,咱们再看看吧。”

      时间很快进入了隆庆元年,新的年份,果然有大事。
      隆庆元年五月,高拱遭到强烈的弹劾,不得不乞休致仕。
      八月,蒙古鞑靼的土默特部俺答汗(蒙古称阿拉坦汗)犯大同,掠石州、交城、文水,直指山西中部。同时,土蛮部小王子犯蓟州,掠昌黎、卢龙,直至滦河,北京城陷入恐慌,全城戒严。群臣纷纷对京城的守卫提出质疑,张居正趁机推荐福建总兵戚继光进京,任职神机营副将,协理戎政,以加强京城的守卫。
      十月,戚卫国派人快马加鞭送来了上好的熏风阁猪头肉,并附上一封署名郭伟齐的信,信上说到上次与如松的见面很是愉快,时隔一年,甚是想念,希望如松有空时再去京城好好叙叙。
      李成梁看完信,“他的信一定是戚将军的意思,这是在让我们表态。”
      如松回了险山之后,戚卫国也来过一封信,说自己成亲了,又问了问如松近况,其余没有多说,这次则主动邀请如松再去京城,意思的确是很明显了。如松本来就十分敬仰戚继光将军,现在又被戚卫国的诚意打动,便说道,“爹,上次戚兄说高拱很可能被驱逐,还说戚将军很快会调到北方,现在全都应验了,看来张居正的确可信、可靠,我觉得...此事可行!”
      其实这一年,李成梁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现在,是到了他该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张居正,这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内阁大学士、权倾天下的徐首辅的高徒,再加上刚调到京城的抗倭名将戚继光,是否可以成为白手起家草民出身的李家的坚强依靠?
      我若是绕过武参将王总兵,直接跟这两位建立联络,是否有僭越之嫌?
      我若是依附于徐阶张居正,万一哪天高拱东山再起,那该怎么办?
      我若是不识好歹,不给戚继光和张居正面子,这要是惹怒了他们,我以后如何立足?
      一系列的问题再次涌上心头,他一时有点心烦意乱。
      要是何先生在这里就好了,他定会再点拨我两句!
      但是,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他打开熏风阁的食盒,一边品尝着美食,一边飞速地思考着......忽觉得心里突突一跳,太阳穴也似乎震了两下,片刻之后,他平静下来,吩咐道,“如松,你娘一到天冷的时候就腰痛腿痛,辽东也没什么好大夫,你去京城找找有没有大夫能治这个病的。”
      如松正搓着拳头等着父亲的回复,一听便大喜道,“嗯!好啊!戚兄应该认识不少名医,我去找他帮忙!”
      父亲这是同意了!
      “好好跟戚大公子学学为人处事,知道吗?”
      如松高兴道,“明白了!”
      李成梁又叮嘱了一句,“此次要低调行事,不要被其他人知道,惹人嫌疑,切记切记!”
      如松转身往外走,“好!我这就去收拾!”
      李成梁叫道,“别这么毛躁,先回封信!再带点特产!”
      “哦!是!这就写!”
      望着如松的背影,李成梁握着拳头,狠狠敲了一下桌子。
      此生功名能到多高,就在此一举了!

      如松这个急性子,怕是比信差还走的快,不出五六日,就赶到了京城东北的郊外。本打算继续赶路,晚上能进城歇息,怎奈大雪阻路,他的马也累的够呛,便找了户京郊人家投宿一晚,等第二日雪小点再上路。
      这家人姓郑,排行老二,男的有脚伤,是土生土长农户,稍微念过点书,大概二十二三的样子,女的不到二十,大着肚子,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临盆了。郑家娘子娘家就是从辽东逃难过来的,跟如松也算是老乡,所以夫妻两人对如松也比较亲切。
      自从戚继光进京之后,京城的防卫十分严格,对于外地进京的各种盘查,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一个都不放过,而且也不许百姓私自留宿外人。今日要不是下大雪,守卫的查得没那么仔细,郑家也不敢收留如松。当然,也是看在如松给了十文钱的份上。
      吃了饭,郑二哥打了壶酒,与如松闲聊起来。从闲聊中得知,八月的时候,虽然土蛮鞑没打到这边,可是这附近村里的青壮年男子都被抽去防御鞑子,有几个男子就死在前线,郑家大哥也死了,剩下孤儿寡母,日子很不好过,郑二哥要不是脚伤,也得被抓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来。
      如松道,“大哥有运气,平安就好。”
      郑二哥叹了口气,“唉,我们等孩子生下来,也得想办法搬走呢......”
      “啊?”
      “你看啊,咱这里在京城东北方向,离京城骑马就不到半日的路程,要是鞑子打进来,我们一定第一个遭殃——你看八月份还没打到这里都遭殃了——所以我们想去京城南边投靠亲戚,至少安全一点、多活几年吧!”
      如松道,“听说...九月份戚将军调过来,就是在东南抗倭赫赫有名那个,京城的防卫现在已经好多了!郑二哥也不用太担心了吧!”
      郑二哥指着胸口,“嗨,李兄弟!这防卫是严了,但是人心...这里...保不住啊...”
      郑家娘子收拾完碗筷,走出来听到郑二哥的唠叨,赶紧用手做了个“嘘”声,郑二哥呵呵一笑,点头表示知道了,又压低跟如松念叨:“就这次土蛮鞑子打过来,朝廷不仅强征了我们很多人,还逼着我们捐粮食捐衣裳给军队,弄的家家都一贫如洗了,现在时不时还来伙混混抢一番,还赶上接连几场大雪......明年地里有没有收成都难说,衙门还得逼着我们缴税......你说说,我们这些老百姓连身家性命都难保,哪里还会指望朝廷啊?只能自己赶紧想办法逃咯!”
      如松又道,“现在内阁里都是能臣,朝廷风气也比严嵩那时候翻天覆地了,大家应该相信朝廷能带给大家好日子。”
      若不是徐阶当政,官场逐渐清明,李家也不可能得到进京袭职的机会。如松一直感激徐阶,也相信在徐阶张居正的执政下,大明会走向光明的方向。
      “咱老百姓呐,看的是眼前的,是实实在在的事情,看不了那么多虚的、远的......”
      郑二哥说着说着就倒下了,如松赶紧搀着他回了屋,然后自己到柴房凑合睡下。
      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便是如此!
      希望在戚将军的整治下,京郊百姓不再受此苦难!

      第二日,雪停了,郑家两口要到两三里地外的静山寺上香为腹中孩儿祈福,正好送如松一程。
      刚走到山脚,只见前面有一群人围着一架马车嚷嚷。
      郑二哥踮起脚朝那边望了,“哎哟,真是倒霉,碰上那帮无赖混混了,咱到一旁躲躲吧。”
      如松问道,“怎么了?”
      “这帮无赖混混时不时出来抢点钱财,干一票就换个地方,衙门抓了几个,可还是不断有混混来抢东西。”郑二哥见如松眼里有怒气,怕他惹事,赶紧道,“他们...其实也不怎么伤人...抢点就走...也都是穷人家...咱们走吧,那边有棵树,先歇一下。”
      如松牵着马,想着父亲叮嘱过此行小心行事,本来没想动手,正要转身跟着郑二哥去大树下休息,却听到有人喊叫,“这都是给菩萨的贡品啊,你们也抢!”
      他回头,看见那边正在哄抢马车里的东西,
      他想起了几年前开原城外的土地庙,土蛮鞑子也是抢贡品抢功德箱...还抢了傅小姐....
      再穷苦也不能成为抢劫的借口!
      他忍不住了,冲上前去踢开几个混混,“滚开!”
      几个混混哪禁得住他拳打脚踢,纷纷抱头鼠窜,有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手里抱的食盒掉地上了,又折回来捡,被如松一把摁住,正想再教训一顿,却听马车上有人喊道,“少侠手下留情!”
      马车旁的两个随从本要追出去夺回贡品,惊讶地转身看向马车,“公子......”
      谁人这么多事!
      如松踩着少年,也转身看向马车。
      只见车帘拉开,一个十七八岁的俊美公子走了下来。一身锦衣貂裘,眉目清朗,气质卓绝,在寒冬中亦能让人如沐春风,竟让如松的火气下去一半。
      他发髻有些凌乱,想是刚才也被无赖混混所扰,但现已神色自若,他走向如松,拱手道,“多谢少侠相助,还望少侠对这位小兄弟手下留情,放他走吧!”
      地上的少年赶紧叫道,“大侠饶命啊!”
      如松哼道,“他劫了你的马车,抢了你的贡品,你不教训教训他,反倒要我放人,那我刚才真是多管闲事了!”
      锦衣公子淡淡一笑,解释道,“少侠刚才已经教训他了,我看他年纪尚小,这点吃的就给他拿走吧,他家里也许还有人等着吃。”
      他说话慢条斯理,态度诚恳,居然压住了如松的火气。
      “你倒真是好心!”如松嘴上说着,但脚下已经松开了,少年赶紧爬起来,哆哆嗦嗦地捧着食盒,对锦衣公子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如松哼了一声,少年甚是怕他,赶紧抱紧食盒,当成宝贝一样,生怕被他又抢回去。
      锦衣公子走上前,“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少年不敢说。
      锦衣公子一笑,“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我家?我爹...打鞑子死了,就剩我娘和两个妹妹...我们...没吃的...好饿...娘也病了...”
      听到“打鞑子”这几个字,如松又想起昨晚郑二哥说的朝廷强征农户去防御鞑子的事情,对这个少年也同情起来。
      锦衣公子听完,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交给少年,“这点银子你也拿去,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却可以救你家人。你是家里的男子汉,你要照顾好你娘亲和妹妹,不让他们再受苦。”
      两个随从又是惊讶,“公子!”
      他的声音轻柔,极具感染力,少年愣愣地接过银子,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公子!你真是大好人!我...我多谢你!我们全家都谢谢你!”
      说完就想给他跪下。
      他扶着少年的胳膊,不许他跪下,又道,“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能再去抢东西了。男子汉就要自食其力,给娘和妹妹做个榜样,不然你下次就没有今天这么幸运了!你要是被抓去坐牢了,或者受伤了,她们该怎么办?你若想改变自己的处境,就需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改变。”
      少年哭着点头,“嗯嗯,我知道了!”
      锦衣公子看了看不远处的郑家夫妇,转头对少年说,“你赶紧回家吧!”
      少年抹抹鼻涕,“多谢恩公!我...我叫柱子!”
      “好,柱子,再会!”
      少年瞄了一眼如松,见如松没准备把他扣下,赶紧跑开了。
      如松见少年走了,也对锦衣公子拱拱手,转身向郑二哥他们走去,锦衣公子又跟上来,“这位夫人是要到山上上香吗?看样子有点累了,如果不嫌弃,可以用我的马车。”
      两位随从又是惊讶,“公子!”
      他丝毫没有理会,伸手做出请的姿势。
      郑家夫妇很是犹疑,他又道,“这位少侠是两位的朋友吧,刚才他帮我了,现在也算是我还他人情。好吗?”
      他看向如松,如松对郑家夫妇说道,“你们随便,我先告辞了。”
      说完对几人拱手示意,牵上马准备走。
      郑二哥为难道,“这......”
      郑家娘子拉住他,“李兄弟,要不跟我们上了香再走?这静山寺的香很灵验的,你也给你爹娘上上香祈福吧!”
      郑二哥明白媳妇儿的意思,李如松要走了,他们也不好意思坐这辆马车了。这辆马车看起来质朴平常,但是一看到锦衣公子的穿着打扮,就知道这马车十分珍贵,他们这辈子怕是就这一次机会坐这么好的马车了,而且还是人家主动邀请的。
      他也劝道,“是啊!你不是说来给你娘求医吗?这静山寺的住持精通医术,说不定能治好你娘的病呢!”
      如松犹豫一下,又看看锦衣公子。锦衣公子也诚恳邀请道,“李少侠,若是不赶路,还请一同上山,上香之后我也回京城,也许可以同路。”
      这位公子身上有种吸引力,让如松想起了公孙先生。他平日里是急性子,可今天碰上这位公子,就是着急不起来。也罢,上柱香罢了!
      “也好,走吧!”如松牵起马,决定跟锦衣公子一同步行上山。
      锦衣公子对他点头笑笑,带着如松和郑家夫妇走到马车旁,他撩开马车帘子,摸索出一顶大帽子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两个随从的嘴巴都要合不拢了,要被管家大人知道今天的事情,那就得抽筋剥皮啊!
      锦衣公子看穿他们的恐惧,转身淡淡道,“阿宝,小游,我回去不会说的。”
      他请郑家夫妇上了马车,自己跟如松并排在前走着。
      阿宝小游两人无奈地上了马车,坐在前面不情愿的给郑家夫妇二人赶马。
      郑家夫妇坐在马车里,喜滋滋的打量着富贵人家的马车内饰,窃窃私语道,“这是什么木头,好香!”“这什么布料啊?好软好舒服...”“啧啧啧......”
      锦衣公子一边走着,一边又对如松道谢道,“李少侠,刚才真是多谢。”
      如松嘴硬道,“不必了,我还耽误你做善事了。”
      锦衣公子又道,“在下姓袁,再次感谢李少侠相助之恩!”
      如松见他三番五次道谢,也不好再嘴硬,“好了好了,不用谢了啊!也别叫我少侠,我快十九了,你看起来比我小点,叫我李兄就行。”
      “好,李兄,你叫我小袁吧!”
      “行!”
      “李兄是要到京城给母亲求医问药?”
      “是,她一到冬天就腿疼腰疼,我们在辽东也看了些大夫,也不见好。”
      “哦,腰疼腿疼的起因有很多,令堂没有过来,一般的大夫恐怕也不太好判定。若是要缓解疼痛的话,可以用川芎、黄芪配置一些药酒,每日擦拭痛处,再施以推拿... ...”
      “你好像懂点医术?”
      “我祖母算是个乡野医婆,我小时候跟着学了点,算一知半解吧。”
      “哦!那你认识这个住持吗?听说医术很高?”
      “不认识,以前都是家姐过来上香,她年初出嫁了,我这是第一次来。本来...”
      小袁把话又咽了下去,又道,“了空大师是得道高僧,医术也很高明,我也想请教一二。”
      如松见他如此,想是有什么苦衷不想提起,便没多问,只应了句“嗯!”
      两人闲聊着,已到了静山寺。
      因为昨日大雪,今日山上的人不多。静山寺的香客多是周边的村民,都是徒步上来的,今日来了辆马车,甚是稀奇,有不少人往这边打量着。郑家夫妇在阿宝和小游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引来众人艳羡,心中很是满足,对小袁和如松十分感激。
      小袁让小游留下看着马车和如松的马,然后几人进了大殿,小袁让阿宝把仅剩的一点贡品献上,四人上了香,纷纷许愿。小袁又让阿宝去找了大殿里诵经的和尚,想看看了空大师是否愿意见他。
      几人便在一旁等候,如松很少进寺庙,上次还是两三年前土地庙那次。他看着来烧香拜佛的年轻女子,个个都那么虔诚,傅小姐也是这样的吧?他想象中,傅珍儿应该乖乖的跟着母亲,诵经焚香,诚心诚意地在为民众祈福。
      有好久没见了,不知道她还好吗?还记不记得我?
      “啊!”小袁叫了一声,把如松从思绪中拉回来,“怎么了?”
      小袁摸着腰间空荡荡的玉坠绳子,朝着小偷的方向追了过去,“别跑!”
      如松也赶紧追了上去,可怜小偷还没跑出静山寺的大门,便被如松抓住了。
      小袁从小偷手中夺回玉坠,小偷想溜,被如松狠狠抓住领子,正想揍他两拳,小袁道,“算了,放他走吧。”
      如松教训道,“竟敢在佛门净地偷东西!我得把你扔出去!”
      说完便拖着小偷一直拖出寺门,“滚!”
      小偷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守门的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