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她以晴》柠萌猫

46、抱错 “你不会真

　　5分钟后，病房门被推开。

　　念念抱着毛绒兔子跟着林医生走了出来。她的脸上还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闪耀的小星星。

　　可看到傅云霆的那一刻，小星星灭了。

　　她原本欢快的笑脸突然凝住，身体也不自觉往后躲了躲。她往林医生身后缩，小小的手攥紧了林医生的白大褂，只露出半张小脸，警惕地看着傅云霆。

　　察觉念念的变化，傅云霆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念念，”冯飞宇有点急了，“你不是最喜欢傅叔叔了吗？对了，你怎么把傅叔叔删了？”

　　念念不说话，只是往林医生身后又躲了躲。

　　冯飞宇指了指傅云霆汗湿的头发和衣领:“念念，你看你傅叔叔，听说你不舒服急得等不了电梯，从一楼直接跑上来的，你看他出了那么多汗。”

　　“你和妈妈昨晚掉水里，也是傅叔叔从天上跳下来救了你们。你不是最喜欢超人吗？傅叔叔就是超人呀！”

　　念念犹豫了一下。

　　她从林医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向傅云霆。

　　他站在那里，头发还湿着，额角还有汗珠。那件白色毛衣的领口洇出一圈深色，像是跑了很远很远的路。他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难过，又像是……害怕？

　　她想起那张照片。

　　想起那个叫樱花的阿姨靠在他肩上笑的样子。

　　想起自己打电话过去，被他挂断。

　　想起妈妈说的话：“傅叔叔是傅叔叔，我们是我们。他有他自己的生活。”

　　她抿了抿嘴唇，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骗子。

　　他已经骗了她好几回了，她绝对绝对不要再和骗子说话了。

　　林医生低头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的念念，又看了看傅云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摸了摸念念的头。

　　“念念，”她的声音很温柔，“我们先回病房好不好？林阿姨还有好多游戏要跟你玩呢。”

　　念念点点头，乖乖地跟着林医生往病房里走。

　　经过傅云霆身边的时候，她低着头，没有看他。

　　傅云霆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从他身边经过，一步一步走进病房。

　　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林医生的衣角。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冯飞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傅云霆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那件浅咖色的大衣还敞着，里面的白色毛衣汗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额角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想起念念以前叫他“傅叔叔”的样子，想起她趴在他腿上看他写字的模样，想起她说“傅叔叔你会永远是我的好朋友吗”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现在不愿意看他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电梯方向走。

　　冯飞宇赶紧跟上去：“傅哥，你去哪儿？”

　　“律所，”傅云霆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竣，“Meridian Law的人上午已经到了。”

　　“可是你这样子……”

　　傅云霆没有回头。

　　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冯飞宇看见他脸上那一闪即逝地悲伤。

　　＊

　　冯飞宇蹲在病床边上，看着那个缩在床角的小小身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念念不理他。

　　问什么都是摇头，问多了就把脸埋进被子里，小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刚想伸手去摸摸她的头，她就往旁边躲，躲不开就开始哭。哭也不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得冯飞宇心都揪起来了。

　　“行行行，不问了不问了，冯叔叔走还不行吗？”

　　他退出病房，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她到底为什么突然就不理傅哥了？

　　明明前几天还“傅叔叔傅叔叔”叫得那么欢，恨不得挂在傅哥腿上。现在傅哥来了她躲，傅哥走了她也不问，就好像傅哥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林医生见他离开，立刻去安抚念念，等把念念安抚好，她从病房里出来，轻轻带上门。

　　“林医生，怎么样？”冯飞宇立刻迎上去。

　　林医生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孩子现在情绪还算稳定，但心里有事。我问她为什么不理傅先生，她只说傅叔叔是个大骗子，至于为什么是大骗子，她不肯说。”

　　“不过我注意到她提到了一个新朋友，叫妞妞，今年7岁，是13楼血液科的一个小病友。”

　　冯飞宇愣了一下：“血液科？”

　　“听念念说妞妞姐姐有白血病，”林医生点点头，“念念说早上妞妞姐姐主动来看过她，还送了她一根棒棒糖，她很喜欢妞妞姐姐。在电梯里看到妞妞姐姐的妈妈哭，她就让妈妈带她去看姐姐了。”

　　冯飞宇没说话，心里却转了几转。

　　白血病，血液科，一个和念念差不多大的小女孩。主动来看念念，念念很喜欢她？

　　他想起念念刚才躲在林医生身后的样子，想起她从林医生身后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傅云霆又立刻低下头的表情。

　　不行，一想到傅哥可能被亲女儿嫌弃了，他就忍不了。

　　“林医生，”他态度恭谨地询问，“您觉得，如果念念有个固定的玩伴，对她的恢复会有帮助吗？”

　　林医生点头：“当然有。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安全感。如果有一个她能信任的同龄人，每天一起玩，一起说话，慢慢建立起新的情感连接，对创伤后应激反应肯定会有很大的帮助。”

　　冯飞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想起自己姐姐的儿子，历明轩，小名叫年糕，今年6岁。

　　那小子皮得很，天不怕地不怕，但心眼好，嘴也甜，见谁都叫得亲热。上次见面还缠着他要买奥特曼卡片，他头脑一热就答应了，结果一直忘了兑现。

　　现在想想，这奥特曼卡片一套怎么够？至少得给他买个全系列才能显出舅舅的爱，不过嘛，签收地址必须在海市，傅哥家。

　　和林医生道过谢，他立刻走到走廊拐角处，掏出手机，拨通了冯静雯的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冯静雯的声音懒洋洋的：“哟，冯大少爷这是已经接到林医生了，我还以为这医生进了房，姐姐就得扔过墙呢。说吧，又要姐帮你做什么？”

　　冯飞宇不理会她的揶揄，直接开门见山:“姐，年糕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啊，能吃能睡能捣乱，”冯静雯顿了顿，语气中满是疑惑，“难道你突然良心发现记得还欠他一套奥特曼卡片没送？”

　　“一套算什么？我准备送他整个系列的奥特曼卡片，”冯飞宇压低声音，“姐，你把年糕送我这里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女声陡然尖锐起来：“你再说一遍？”

　　冯飞宇把念念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道：“林医生说孩子需要个固定的玩伴。姐，你儿子皮实，正好合适。”

　　“有你这样当舅舅的吗？平时想不到他，一遇到需要抚慰犬就立刻想起他了，我真是替年糕感谢你八辈祖宗！”

　　冯飞宇急了:“别啊姐，别这么埋汰年糕，他比抚慰犬有用多了好嘛！我跟你说啊姐，念念长得特别好看，又乖巧又懂事。更何况，她极有可能是傅哥的亲女儿。”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捂住手机压低声音道:“姐，你猜出傅哥的身份了吧？不然怎么可能把林医生连夜送过来？”

　　冯静雯沉默了几秒:“我们一起长大，你有几斤几两我很清楚，就那些商业提案和对付董事会的手段，爸妈都觉得你是开窍了，只有我知道你是抱对大腿了。”

　　她此刻语气很是复杂:“我说错话了，你有好事还是很想着年糕的，不过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但你这个舅舅会不会替你外甥想得有点太长远了？”

　　冯飞宇大囧：“姐你才是真敢想！只是玩伴！真的只是玩伴！不过，年糕过来是住傅哥家。姐，你弟我可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选择大于努力啊。历家的事业已经达到高峰了，年糕的未来更需要强而有力地支持。”

　　“行吧，”冯静雯非常爽快，“我让阿姨收拾收拾，明天送年糕过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年糕皮得很，你可得看好了，该揍就揍，别把人小姑娘吓着。”

　　冯飞宇觉得他姐真特么是个枭雄，虎毒食子这套她也真是玩明白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念念在里面，抱着那只毛绒兔子，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冯飞宇他最擅长急傅哥所急，如果念念需要一个玩伴才能走出阴影，那他就给她找一个玩伴。

　　年糕那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哄人开心还是有一套的。

　　他就不信，把年糕放在傅哥家里，念念还能对傅哥继续冷着脸。

　　＊

　　冯飞宇还没来得及转身回病房手机就响了。

　　他低头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纪樱雪。

　　这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像一颗定时炸弹。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飞宇哥哥！”电话那头的声音甜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我到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了，你们在几楼呀？”

　　冯飞宇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你不回京都来海市干嘛？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纪樱雪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飞宇哥哥，人家就是想来看看温念姐姐嘛。还有，昨晚直升机的事，怎么在网上都搜不到啊。害得人家只能硬着头皮给爸爸打电话，这才知道昨晚黄董夫人对温念姐姐做了坏事。”

　　“简直太吓人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呢。不过黄董夫人作为犯罪分子都被送到第一人民医院了，我想那么温念姐姐她们肯定在这里。”

　　“飞宇哥哥，你不会不让我上来吧？我就是想看看温念姐姐，她受了那么大罪，我作为朋友，怎么能不来看望呢？”

　　朋友？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想笑。冯飞宇翻了个白眼，很想问她:温念和你有个屁的朋友关系？大学四年你们说过几句话？

　　傅哥在自来熟的方面要是有你的一半就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樱雪，温念现在需要休息，孩子也受了惊吓，不方便见客。你先回京都，等有机会……”

　　“飞宇哥哥！”纪樱雪打断他，声音里带了哭腔，“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我做错什么了吗？我就是担心温念姐姐，我就是想来看看她，我有什么错？”

　　她声音太大了，震得冯飞宇耳朵疼。他慌忙将手机，走廊里人来人往，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从冯飞宇身边经过，忍不住用看渣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冯飞宇只觉头疼得很，他侧过身，压低声音：“不是那个意思，樱雪，你听我说……”

　　“我不听！”纪樱雪的声音尖了一瞬，又立刻软下来，软得像棉花糖，“飞宇哥哥，我就在一楼大厅，你下来接我一下好不好？我保证，就看一眼，看完我就走。真的，我发誓。”

　　冯飞宇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傅云霆说过的话：“她已经出局了。”

　　可纪樱雪不知道。

　　她以为她还是那个可以随时打电话，随时出现在他们身边的小妹妹。

　　冯飞宇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心软了：“你在一楼等着，我下来接你。”

　　＊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纪樱雪正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捧着一束花。

　　白色的百合，配着淡紫色的勿忘我，包装得很简陋，一看就是医院附近那家花店买的，180一束，贵得离谱，但包装和品相都很一般。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化着恰到好处的淡妆。

　　看见冯飞宇，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三分欣喜，三分委屈，还有三分“我终于找到你们了”的欣喜。

　　“飞宇哥哥！”她快步迎上去，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

　　冯飞宇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作派要是个金丝雀他还理解，可她却是纪氏大小姐。纪觉民养女儿怎么像是在养瘦马？

　　这也太跌千金小姐的份儿了。原本他还觉得傅哥对纪樱雪多少有点太绝情。可现在一看，还是绝情点吧，可别带坏了家里的小孩子。

　　“走吧。”他转身往电梯走。

　　纪樱雪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清脆得很。

　　电梯里人不多，几个穿病号服的病人站在角落，手里拿着检查单。一个中年男人靠在电梯壁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刚从重症监护室推出来的。纪樱雪往冯飞宇身边靠了靠，用那只没拿花的手轻轻掩住鼻子。

　　冯飞宇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电梯在7楼停下，门打开，纪樱雪第一个走出去。

　　她走得很快，那束百合在她手里微微晃动。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侧身避过一个推轮椅的护工，目光扫过那些病房的门牌号。

　　“是这边吗？”她回头问冯飞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冯飞宇指了指前面：“071。”

　　纪樱雪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病房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病房里，方知意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道柔和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削下来的苹果皮薄薄的，连成一长条，垂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病床上，念念靠坐在床头，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她的小脸还有些苍白，但比早上好多了，至少有了点血色。她正歪着脑袋看方知意削苹果，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翘着。

　　她愣住了——

　　那张脸。

　　纪樱雪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那挺翘的小鼻梁，那薄薄的嘴唇，那是傅云霆的脸。

　　不，不对，那是温念和傅云霆的脸……

　　纪樱雪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冲。

　　她想起傅云霆说过，念念是早产儿，不是他的孩子。她想起冯飞宇说过，方知意已婚已育，丈夫在美国。

　　她为此放过了她们一劫，只让陈婉毁了那只电话手表。

　　可是这张脸，就像在嘲笑她的愚蠢。

　　这特么不是亲生的？这能不是亲生的？这孩子真该死啊！

　　纪樱雪的手蜷缩起来，她心里翻涌着一个又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念头。

　　病房里，方知意削完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的小碗里。念念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朝方知意比了个手语。方知意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纪樱雪低头，拿出手机。

　　【J：周叔，把方知意的存在不动声色地透露给蔡云芬。告诉她，傅隧的肾源出了问题，要么他们自己家人去配型，要么，就要拿别的小孩来换。】

　　发完信息，她觉得心里好受了很多。

　　冯飞宇此刻走到她身后，问她：“你怎么了？”

　　“飞宇哥哥，”纪樱雪看向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那孩子和云霆哥哥可真像啊。”

　　冯飞宇心里一个咯噔。

　　他想起念念的出生证明，又想到纪樱雪傻白甜的秉性。

　　本能就觉得不能让她知道，她知道了，蔡云芬八成也要知道了。

　　有时候性格极端的蠢货比聪明人更恐怖，因为她们一旦上头就无所顾忌，道德法律全不放在眼里。

　　他尽量自然地笑了起来：“那你是没见过念念奶奶。嗯，就在12楼，等下你要是有兴趣可以看一眼去。不是我吹，你现在觉得念念像傅哥，等你看了念念奶奶就知道，什么叫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

　　事实上，杜目和傅云霆只是一双眼睛像，而且她现在也瘦脱了形。冯飞宇不得不感叹如果念念真的是傅哥的孩子，那么温念是真的很聪明。

　　她给自己孩子的长相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掩体，不愧是耳朵听不见依旧能编曲卖钱的狠人。

　　纪樱雪睁大了眼睛：“还有这种事？飞宇哥哥，你可不要骗我啊。”

　　冯飞宇大大咧咧道：“就在楼上病区，一眼就能确认的事，我说谎有意思？”

　　纪樱雪下意识摸向手机，笑容有些僵硬：“我只是想到了一些奇怪的事。”

　　难道她一直以来都想多了？傅云霆之所以会和傅家断亲，不是他有了依仗，而是傅家抱错了孩子？

　　她提醒自己别自乱阵脚。但来海市之前，她已经知道了温念这些年的经历:嫁了人，婆婆是老年痴呆。夫家就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买到好房子也是占了拆迁的便宜。

　　如果傅云霆的真实身世是这样，那么这断亲，到底是另有谋划还是迫不得已呢？

　　不行，她必须快点搞清楚情况。

　　最好的方法就是去看一眼那个杜老太婆。如果她真的很像傅云霆，她就想办法去弄到他们的DNA样本去做亲子鉴定。

　　“樱雪，你怎么了？”冯飞宇见她面色有些古怪，不由得问道。

　　“没什么，我们进去吧。”纪樱雪整理了下头发，准备推门而入。

　　冯飞宇却拦住了她：“樱雪，进去之后别乱说话。念念刚做了心理干预，经不起刺激。还有，傅哥说了，他不想让方知意知道我们知道她是温念的事。所以你不能说漏，看一眼就出来，知道了吗？”

　　纪樱雪心头生出一丝了然:果然如此，即使方知意就是温念，但光是已婚已育的身份就足以让傅云霆彻底放弃她了。

　　她假装乖巧地点点头：“飞宇哥哥放心，我知道分寸的。”

　　冯飞宇看了她一眼，推开病房的门。

　　＊

　　病房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方知意已经认出了冯飞宇身边那个抱着花束的女人。

　　纪樱雪。

　　那张脸，她在最近的热搜上见过太多次。热搜配图里，她挽着傅云霆的手臂，笑得恰到好处，评论区清一色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此刻真人站在面前，比照片更好看。

　　米白色羊绒大衣，披散的头发，淡妆恰到好处，连睫毛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那束百合在她手里微微晃动，包装简陋得与她的精致格格不入。

　　方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她下意识想藏起念念，却又立刻想到了杜母。

　　当年和杜如风结婚，除了爸爸的劝诫，现实的困境，杜母的脸也是占了重要因素。她倒没想着睹脸思人，只是有了那张脸，无疑会少很多麻烦。

　　现在看来，最佳方案，还是赶快跑路。

　　纪樱雪都来了，傅家人还会远吗？

　　她可不敢赌豪门的良心。

　　想清楚这些，她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

　　纪樱雪的目光从方知意脸上扫过，又落在病床上的念念身上，半丝惊讶也无，她脸上扬起一个甜美的笑:“方姐姐！”

　　方知意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在看向念念时毫无波动的表情。这一瞬间，她心里的警铃已拉到了最高点。

　　不对劲！纪樱雪太不对劲了！

　　她既然是傅云霆的未婚妻，就不该对念念那张脸无动于衷。要知道，冯飞宇第一次看到念念正脸时，被口水呛到咳了个惊天动地。

　　倒不是说人人都得像冯飞宇，但纪樱雪看到念念没有异常反应，在方知意看来这就是最大的异常。

　　她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迎上了纪樱雪:“您好，我是方知意。”

　　纪樱雪把花往方知意手里塞，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我是纪樱雪，云霆哥哥的朋友。听说你出事了，我特地来看看你。”

　　方知意接过花，装成一脸茫然地看向冯飞宇:“冯先生，这位小姐在说什么？”

　　冯飞宇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樱雪，方女士听不见。你用手机打字吧。”

　　纪樱雪隐下心头的一丝讥诮，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她低头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递到方知意面前。

　　【方姐姐，我是纪樱雪。对不起，云霆哥哥和飞宇哥哥没提前告诉我您听不见。云霆哥哥把我一个人撂酒店里来救你们了。我想着我也该来看看，毕竟您是云霆哥哥的客户，他向来珍惜每一个客户。】

　　方知意看着这段话，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纪樱雪像是在示威。

　　可是，示威为什么要找她？

　　“我也不是重要的客户，”方知意不管她是出于什么心理编辑的那一大段文字，她的策略都是捧着纪樱雪，贬低自己，“傅律师也不是我的代理律师，可能他是因为秦律师求他帮忙了吧。”

　　纪樱雪听了这话果然脸上的笑容变得真诚多了。

　　她的目光从方知意身上移开，落在病床上的念念身上。

　　念念抱着兔子，缩在床头，眼睛红红的，警惕地看着她。

　　纪樱雪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床边，俯视着念念的眼睛。

　　“念念，我是樱雪阿姨。”她的声音软得发腻，“是你傅叔叔的……朋友哦。你长的，真可爱呢。”

　　念念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盯着纪樱雪，小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里的警惕越来越浓。

　　纪樱雪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她伸手想摸摸念念的头，念念却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贴在了墙上。

　　“念念？”纪樱雪的声音还是软的，但眼神已经变了。

　　念念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跑到方知意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腿。她把脸埋在方知意的腿上，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纪樱雪。

　　方知意低头看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不怕，妈妈在，”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漂亮阿姨刚刚在和你打招呼呢，你昨天被坏人吓到了，阿姨肯定不会生你的气。”

　　纪樱雪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对，阿姨是不会生气的。”

　　“方姐姐，”她转向方知意，用手机打字，“念念好像不太喜欢我。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方知意看着她递过来的手机，沉默了一秒。

　　“抱歉，纪小姐，这不是你的问题。孩子昨晚受了惊吓，现在很怕生，就连医生护士她都害怕。”

　　纪樱雪看着那行字，嘴角扯了扯。

　　怕生？

　　她想起念念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那可不是怕生，那是防备，是敌意，果然是只该死的小畜生！

　　冯飞宇已经看不下去了:“纪樱雪你够了啊，我一开始就和你打过招呼了，看一眼就走，你这看了多少眼了？”

　　纪樱雪深吸一口气，明白冯飞宇在这里她是没有说话的机会了，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从今天开始，她会天天来这个病房看望病人，等他们出院，她就天天在小区偶遇。

　　是的，小区。

　　她已经吩咐下去了，让纪觉民出面给她在温都水苑小区租下了一处合适的房子。

　　黄川知道方知意住在5幢1单元，所以她的房子就租在5幢2单元，她就守着方知意，看傅云霆这只兔子会不会来撞树。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重新挂上那个甜美的笑。

　　“方姐姐，那我不打扰了，”她用手机打字，“你好好休息，念念也要快快好起来。等你们出院了，我请你们吃饭。”

　　她把手机递给方知意看，然后转身往外走。冯飞宇赶紧跟上，像是生怕她又杀个回马枪一样。

　　走到门口，纪樱雪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念念还抱着方知意的腿，把脸埋在她腿上，不肯抬头。方知意的手搭在念念头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摸着。

　　纪樱雪看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

　　走廊里，冯飞宇突然开了口:“走吧，我送你下楼。”

　　纪樱雪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电梯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飞宇哥哥，我想去12楼看看。”

　　冯飞宇愣了一下：“看什么？”

　　“看看念念奶奶，”纪樱雪看着他，眼睛里有恰到好处的好奇，“你不是说她和念念长得像吗？我想去看看，到底有多像。”

　　冯飞宇皱起眉头。

　　他想起自己刚才随口说的那句话，想起纪樱雪那古怪的表情。

　　“樱雪，”他说，“你不会真以为傅哥是抱错的吧？”

　　纪樱雪笑了笑：“飞宇哥哥你想多了。我就是好奇，去看看而已。”

　　冯飞宇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耸了耸肩：“行吧，反正来都来了。12楼是吧？我陪你上去。”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了进去。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纪樱雪靠在电梯壁上，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周叔刚回复的消息——

　　【周叔：明白。小姐放心，蔡云芬那边我会亲自出马。】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电梯在12楼停下，门打开。

　　纪樱雪跟在冯飞宇身后，穿过走廊，来到一间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她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病床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慢慢地剥着。她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剥下来的橘子皮碎成一小块一小块，落在被子上。

　　那张脸，瘦脱了型，但那双眼睛，却真的同傅云霆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了那张脸。

　　咔嚓。

　　冯飞宇转过头看她：“纪樱雪，你在干嘛？”

　　纪樱雪收起手机，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拍张照片给云霆哥哥看看。他应该还不知道他和他亲妈长得这么像吧？”

　　冯飞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你想多了，傅哥早做过亲子鉴定了，他就是傅家的人。”

　　纪樱雪的笑容顿了一秒，但很快恢复如常：“是吗？那就好。我就是随便拍拍，给云霆哥哥看看而已。”

　　她收回手机，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人。

　　那双眼睛太像了。

　　可傅云霆做过亲子鉴定？

　　她想起冯飞宇刚才那句话，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亲子鉴定……

　　如果傅云霆真的做过亲子鉴定，那他肯定知道自己的身世。可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和傅家断绝关系？为什么还要把温念的孩子当成别人的孩子？

　　还是说，他的亲子鉴定其实结果和冯飞宇告诉她的不一样？

　　“樱雪？”冯飞宇叫她。

　　她回过神，冲他笑了笑：“走吧，飞宇哥哥，看也看过了，我们下去吧。”

　　她转身往电梯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清脆得很。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病房门。

　　杜老太婆。

　　如果她真的是傅云霆的亲妈，那傅云霆就不是傅家的人。

　　那他身上还有多少光环是真的？

　　如果他就是一个金玉其外的样子货，那她还需要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讨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