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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疼就哭吧 念念,你知 ...
清晨七点,住院部的走廊开始有了动静。
推车碾过地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轮子咕噜咕噜响,越来越近。
护士站的方向,有人在低声说话,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某个病房的门开了,拖鞋踩在地上的啪嗒声由近及远,大概是去接开水的人。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护士,一个端着托盘,一个抱着记录本。
“071床,早——”医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景象,愣了一下。
护理床上,一个男人四仰八叉地躺着,一条腿搭在床边,鞋掉了一只,手里还攥着手机,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睡得没心没肺。
医用床头柜上,两个矿泉水瓶已经空了,歪歪扭扭地倒在柜头上。
靠门的那张病床上,一个穿着病服的女人蓬头盖面地靠在床头,一只手还搂着孩子,另一只手搭在孩子背上,维持着一个拍抚的姿势。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轻而浅。
小女孩窝在女人的怀里,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只露出半张小脸。她睡着了,但眉头还微微皱着,偶尔轻轻抽动一下。
而这张病床旁边,一个穿着驼色风衣的男人趴在病床边,头枕在手臂上,就这么睡着了。
他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张冷凛的脸衬得柔和了几分。
他的手离女人的手很近,近到只有一拳的距离。
两个护士对视一眼,端着托盘的那个抿嘴笑了,压低声音说:“这一家子,感情真好。”
抱记录本的护士也笑了,凑过去小声说:“那个男的是不是昨晚跳伞那个?昨晚朋友圈都传疯了。”
“就是他,听说为了救老婆孩子,直升机直接飞过来的,还跳伞了。”
“天啊,这也太浪漫了吧……”
医生回头瞪了她们一眼,两人立刻收了声。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先到病床边,俯身看了看两个病人的脸色,又伸手轻轻探了探小孩的额头。小孩没醒,只是往女人怀里缩了缩。
女人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眼。
就在医生走近的时候,傅云霆动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目光已经落在念念身上。看见念念还在睡,他明显松了口气。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医生。
医生见他醒了便压低声音说道:“让孩子继续睡吧。醒了之后如果有哭闹或者情绪异常,随时叫我们。”
傅云霆点头,声音有些哑:“谢谢。”
医生笑了笑,带着两个护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傅云霆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了一眼自己离方知意只有一拳距离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把手收了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阳光又亮了一些,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金色的光。
方知意还闭着眼,但她的手,在被子下面,轻轻攥紧了病号服的衣角。
她听见了那两个护士的话——
“这一家子,感情真好。”
“为了救老婆孩子,直升机直接飞过来的。”
一家三口,听上去真好听。只可惜他们不是。
她默默地告诉自己:他不爱我,这不是我的错。只是有些人注定错过。
世上哪有那么多两情相悦的故事?爱而不得才是人生常态。
病房里很安静。
念念在她怀里动了动,呓语了一声,将她那一点惆怅尽数散去。
*
早上九点。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光里有细小的尘埃浮动,像无数只金色的飞虫。
护士正在给方知意量血压。
窗外有鸟在叫,脆生生的,叫几声停一下,然后又再叫几声。
念念缩在病床最里侧,整个人贴在墙上,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被子角,只露出半张小脸。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被子被她拽得变了形,边缘的缝线都绷紧了。
护士回头看她,笑了一下:“小朋友别怕,不信你问问妈妈,真的一点儿都不疼。”
念念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挡住自己的嘴巴,只露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警惕。
方知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念念的头发。念念立刻把脸贴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心,像小猫寻求安慰那样。但眼睛还盯着护士,一秒都没移开。
病房门半开着,走廊里不时有人经过。隔壁病房的阿姨手里端着一碗粥,朝里面张望了一眼:“哎呀,昨晚是你们孩子哭了大半宿吧?”
护士量完血压,在本子上记了数,又拿出体温枪。
冯飞宇拎着几个塑料袋从外面走进来。袋子上印着不同的logo,有粥有包子还有咖啡。他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整个人神清气爽的。
“早啊。”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一样一样往外拿,“豆浆油条小笼包,还有傅哥你要的黑咖啡。”
他转过头,看见缩在墙角的念念,愣了一下。
念念把自己缩得更小了。她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里,被子拉高到鼻尖,只露出那双眼睛。
冯飞宇想起凌晨的情景,脸色沉了下去。他看了一眼护士,又看了一眼傅云霆,压着嗓子说:“傅哥,我去陈婉那边想问下她到底为什么非要和个孩子过不去。结果,门口守着两个警c,说什么都不让我进去。”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我就不明白了,那女人把孩子扔进游泳池,差点害死人,警c凭什么还要保护她?”
傅云霆看了他一眼:“她现在还是犯罪嫌疑人,不是罪犯。”
冯飞宇愣了一下:“她这样了还不是罪犯?罪犯和犯罪嫌疑人有什么区别啊?”
“区别在于,”傅云霆的目光重新落在念念身上,“在法院判决之前,她享有法律赋予的一切权利。”
走廊里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男人被护工扶着,慢慢往洗手间方向走。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走路时腿在发抖。护工一边扶着他一边轻声说着什么。
冯飞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蜷在方知意怀里的念念。那张小脸上还挂着泪痕,两只小手攥得死紧,被子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那她会被怎么判?”他压着嗓子问,“她这算杀人未遂吧?能判几年?”
护士量完体温,在记录本上写下数字。她看了冯飞宇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傅云霆的目光落在念念身上。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上,落在她攥着方知意病号服的小手上,落在她那张苍白的,还带着泪痕的小脸上。
“证据链完整的话,”他顿了顿,“10年以上。”
冯飞宇没有说话。
他没有亲眼目睹傅云霆救人的场景。但他看到了凌晨念念在梦中哭醒,看到方知意抱着念念浑身发抖却还在唱歌的样子,看到念念现在缩在墙角用那种眼神看着每一个人。
10年太短了,陈婉丧心病狂的人真是死不足惜。
可这话他不能说,傅哥说得对,一切都要按法律规定来。
他只能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那些早餐袋子。把豆浆油条一样一样摆出来。
“先吃点东西吧。”他说,“林医生的航班十点到,我等下就去接。”
傅云霆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护士手里的体温枪“滴”了一声。
“37度5,有点低烧啊,孩子爸爸要注意多给孩子擦额头物理降温。”她在本子上记下数字,收拾好东西往外走,白大褂的下摆擦过床脚,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方知意被这一句“孩子爸爸”惊得差点装不下去。
冯飞宇则是直接跳起来:“傅哥,你?”
他想问,傅哥你就不跟人家解释一下?还是说,你昨晚就默认下了这个身份?这不是欺负人家方知意耳朵听不见,没办法反驳吗?
难道说,傅哥他想通了?他决定夺人妻子?
傅云霆仿佛是看透了他的想法,只轻轻地瞟了他一眼。
冯飞宇立刻捂嘴,敛目,低头不言。
一个穿病号服戴着儿童口罩的小女孩突然探进半个脑袋。她剃着光头,头皮上还有一点点青色的发茬,她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歪着脑袋往里面看,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她声音脆脆的,看见念念缩在墙角,眼睛亮了一下:“小妹妹,护士姐姐说你昨晚哭了好久,你要不要吃糖啊?”
念念把脸往方知意怀里又埋了埋,只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看着那个小女孩。
一个30多岁的女人从门外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开衫,一头利落的短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她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念念,又看了看方知意和傅云霆,目光里带着一点了然:“不好意思,我家妞妞是个自来熟。”
她笑着说,轻轻拉了一下女儿的小手,“妞妞,别打扰人家,咱们该回病房了。”
“可是护士姐姐说小妹妹很难过,我是姐姐,得做好表率。”妞妞不肯走。
她举着棒棒糖往前凑了凑:“小妹妹,给你糖,吃了就不哭了,这可是我两个月才能吃到一次的棒棒糖呢。”
念念从方知意怀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妞妞朝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那个笑容毫无防备,阳光灿烂,像窗外照进来的那道光。
念念愣了一下。
她眼睛里的恐惧淡了一点,像乌云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光。
“妞妞!”女人又叫了一声,这回语气里带了一点无奈,“我们该去做检查了。”
妞妞这才把棒棒糖放在床头柜上,放好之后,她朝念念挥了挥手。
“小妹妹再见!我住在13楼血液科153病房,等你好了要记得来找我玩呀!”
她说完,拉着妈妈的手,走了出去。
病房门关上。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念念还盯着那扇门,她小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慢慢松动。
她慢慢从方知意怀里坐起来,探着脑袋往床头柜上看了一眼。
那根棒棒糖静静地躺在那里。透明的塑料纸在晨光里闪着光,像一颗被遗落在人间的星星。
她又看了一眼方知意。
方知意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这世界上有好人也有坏人,我们不能因为遇到过坏人,就觉得世界上没有好人了。念念,你以后会有很多很好的朋友。就像那个小姐姐,她两个月才能拿到一颗棒棒糖,却直接送给你了。”
念念想了想。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根棒棒糖。塑料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缩了一下手,像被烫到。然后又伸出去,把那根棒棒糖攥在手里。
小小的手指收紧,攥得很紧。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攥着棒棒糖的小手上。
病房里突然沉默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些,把整间屋子照得暖洋洋的,连那些惨白的墙壁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方知意坐在床边,看着念念。
念念攥着那根棒棒糖,没有拆。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抬起头看看门口,像是在等什么。
“念念。”方知意轻轻叫了她一声。
念念抬起头。
“我们去看看奶奶,好不好?”方知意看着她,“奶奶在12楼,我们去看看她吧。”
念念想了想,点点头。
她把那根棒棒糖小心地放在枕头边上,又看了它一眼,然后才滑下床,穿鞋。
换洗的衣服没带医院来,幸好整个住院部大楼都有空调,不出大楼的话倒也不会太冷。
念念的头发睡了一夜,现在乱蓬蓬的。她乖乖站着让方知意替她梳头扎小辫。只是目光却一直看着那颗棒棒糖。
*
走廊里比早上更热闹了些。
一个护工推着轮椅从他们身边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腿上盖着毛毯,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慢慢啃着。轮椅后面跟着个中年女人,嘴里正念叨着“妈您慢点吃”。
护士站那边,两个值班护士正在交接班,其中一个翻着记录本,另一个端着杯豆浆在喝。旁边站着一个穿病号服的中年男人,手里举着输液瓶,正跟护士说着什么,表情有点急。
电梯间门口站着几个人。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头上贴着退热贴,小脸烧得红红的,正趴在她肩上哼哼。旁边一个大爷拄着拐杖,时不时咳嗽两声,咳得胸口都在震。
方知意牵着念念走过去,按了向上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群白大褂。
为首的那个近五十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叠病历,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门开,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方知意身上,愣了一下。
方知意却是一眼就认出他来:“沈医生,好久不见。您怎么来海市啦?”
沈知珩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电梯门在身后关上,几个年轻医生都暗暗看向方知意。其中一个女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牵着的念念,目光里带着点好奇。
方知意明白自己的样貌确实变了很多,沈医生认不出她也正常。
“我是温念,”她说,“方茹的女儿。”
沈知珩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门:“哎呀!看我这记性。”
他上下打量着她:“仔细看看,你和十年前没胖的时候,还是有几分像的。”
他说完,突然想起什么,立刻掏出手机,找到她的对话框,快速输入文字。
【沈知珩:温念,好久不见!我们是过来和海市人民医院进行学术交流的,你怎么在医院?旁边的是你女儿吗?你们怎么都穿着病号服?】
方知意感受到衣兜里手机的震动,她拿出来看了看。
沈知珩也在和旁边的同事解释她的身份:“温念,六年前她妈妈还是我的病人。后来她妈妈离世了,她因为受刺激太大听不见了,是心因性耳聋。”
那几个年轻医生点点头,目光在方知意身上转了一圈,又礼貌地移开。
但角落里,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医生没忍住,小声惊呼了一句:“啊!听不见?是不是朋友圈里昨晚那个居民区直升机跳伞救人视频的主角?”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看了过来。
方知意瞬间get到了身为聋子的好处,就比如此时,她只要听不见,尴尬的就是别人。
“这是我的女儿念念,”她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念念,“念念,快喊沈爷爷好。”
沈知珩还差几岁才满五十。这个年纪跻身于一众主任医师之列,绝对可以算得上是年轻有为。
如今竟被人叫了爷爷,他倒是不生气,还觉得这种体验很有趣。于是弯了腰,笑眯眯的看着躲在方知意身后的小姑娘。
念念从妈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喊了一句:“沈爷爷好。”
“乖孩子,”沈知珩摸了摸衣兜,摸出一颗水果糖。他弯下腰,把糖递到念念面前,“沈爷爷请念念吃糖。念念,你知道吗?你妈妈以前也叫念念,她把她的名字给你了。”
念念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方知意。
“叮——”
12楼到了。
方知意牵着念念往外走,回头朝沈知珩点了点头:“沈医生,我们要去12楼看念念的奶奶。下次再见!”
沈知珩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电梯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方知意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她就是那个?昨晚朋友圈都刷爆了,但是一觉起来都没了……”
“嘘,小声点,这动静后台只怕不小……”
电梯门关上了。
*
在12楼呆了半个多小时,杜母的情况还算稳定。护工说昨晚睡得不错,今早还喝了一小碗粥。
念念一直牵着方知意的手,没有松开。但她的眼睛时不时往窗外瞟,像是在找什么人。
离开的时候,方知意带着念念又走进电梯。这次人少,只有她们两个。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7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一个人影踉跄着冲进来。
是早上见过的那个妞妞妈。
她穿着早上那件米色开衫,头发有点乱,背影看起来疲惫又单薄。手里的检查单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缘都卷起来了。
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声音抖得厉害。
“沈专家说,妞妞的病不能再拖了……不行,我不会放弃给妞妞治病……好,那我们就离婚吧……”
妞妞妈挂断电话,整个人靠在墙上,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方知意捕捉到那句“沈专家”,不出意外的话,她说的应该就是沈知珩医生。
想起早上那个剃着光头送念念棒棒糖的小女孩,她心里隐约猜到,那孩子应该是和她妈妈一样,得了白血病。而且听起来孩子爸爸已经决定放弃治疗了。
突然,身旁的念念拉了拉她的衣袖。
她低下头。
念念看着她,慢慢地比划:妈妈,我想去看送我糖吃的那个小姐姐。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念念被伤害得那么深,昨晚还在噩梦里挣扎,今早还缩在墙角发抖。可现在,她居然主动提出了这个要求。
她用力眨了眨眼,蹲下来,把念念搂进怀里。
“好,”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们一起去看小姐姐。”
妞妞妈用手背擦了擦脸,转过身来。
她看见方知意和念念,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很勉强,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擦干的泪。
“对不起,”她的声音哑哑的,“打扰到您了,没吓到孩子吧。”
方知意看着她。
电梯又停住了,现在在进人。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大爷拄着拐杖走进来,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们一眼。护士拿着托盘急匆匆地挤了进来,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牵着爸爸的手走进电梯,正在被拷问怎么用英语说9楼。
“您女儿早上来看过我女儿,”方知意站的离她更近了些,“我女儿现在想去看看她。您看方便吗?”
妞妞妈愣住了。
她看着念念,看着那个躲在方知意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的小女孩。
她认出来了。
早上护士为了安慰今天又要腰穿打针的妞妞不哭,告诉她7楼住院区有个小妹妹被坏人推下水,吓得哭了一晚上。
妞妞立刻拿出做姐姐的风范,表示她要去看小妹妹,让妹妹别哭了。
妞妞妈想着这些,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使劲擦了擦眼睛,弯下腰,看着念念。
“谢谢你,小妹妹,”她的声音在发抖,“谢谢你愿意去看妞妞。自从确诊白血病以后,妞妞已经没有朋友了。他们都说这个会传染,都不跟她玩了……”
念念条件反射性地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不是坏人,这是妞妞姐姐的妈妈。
念念咬了咬嘴唇,往前站了一步:“阿姨,姐姐的病会好的。”
*
13楼,血液病病区。
妞妞妈带着她们穿过走廊,推开153病房的门。
这是一个四人间。
靠门的床上躺着一个老人,闭着眼睛,戴着氧气面罩;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老人的手;另一张床是一个中年男人,他形削骨瘦,躺在创伤面容死寂。
右手靠窗的床上,是一个正在举着手机给自己拍视频的年轻妈妈,她画着精致的妆,笑容尽可能的甜美。
此刻她正对着镜头录制视频:“宝宝,这是你16岁的生日了,再有两年你就长成大小伙了,妈妈只希望我的宝贝永远有人疼,有人爱,宝宝,妈妈永远永远都会一直爱着你……”
左边靠窗的那张床上,妞妞躺在那里。
她背对着门,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但那光没有让她看起来温暖,反而显得更加单薄。
妞妞妈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妞妞,小妹妹来看你了。”
妞妞刚刚被护士从腰背部脊椎间隙扎针把药打进脊液里。现在只觉得身体里被人塞进去了一个鼓鼓的水囊,痛,却又疼的没办法昏过去。
她的脸色比早上更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她看见站在床尾的念念时,眼睛亮了一下:“小妹妹?”
念念站在方知意身边,两只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服。她看着妞妞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颗光溜溜的小脑袋,看着床头柜上摆着的各种药盒和仪器。
她往后退了半步。
但很快,她又停住了。
因为妞妞在朝她笑,那个笑容和早上一样,阳光灿烂,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露出来,毫无防备。
她攥着方知意衣服的手,慢慢松开了:“姐姐。”
她怯生生地问道:“姐姐你还疼吗?”
妞妞愣了一下,然后她摇摇头,笑得眼睛弯起来:“不疼了!一点都不疼!”
她说着,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一动,那股撕裂般的疼痛又涌上来,她的笑容僵了一瞬,眉头皱起,又很快松开。
“真的不疼。”她咬着牙说。
念念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慢慢走过去,走到妞妞床边。她站在那里,看着妞妞,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妞妞的光头。
“姐姐,你疼就哭吧,”念念说,“我不笑你。”
妞妞愣住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妞妞的眼眶慢慢红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泪还是涌出来,一颗一颗往下滚:“真的……真的好疼啊……妈妈,妞妞真的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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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疼就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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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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