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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个重要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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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意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才开始逐一回复他信息。
【南风知我意:没忘,放心我有职业道德。】
【南风知我意:他叫傅云霆,不知道的话你可以查搜索引擎。】
【南风知我意:房子没人跟你抢。但是我想问你,当初你说是为了梦想必须出国所以假结婚。结果呢?一去就是五年,也就逢年过节才有个电话。你知不知道她有多想你?医生说她病情加重都是因为思虑过甚!】
杜如风那边微信对话框一直在输入却始终没有发信息过来。
直到三分钟后。
【杜如风:你告诉我妈,当年的事我不怪她了。让她也放下吧。】
或许是猜到方知意肯定会问原因,他很快又发来新的消息。
【杜如风:内中隐情等我见面的时候再告诉你吧。抱歉,今天是我冒犯你了。谢谢你这几年对我妈妈的照顾。我会尽快回来的。】
【杜如风:不聊了,临时有个加班。请帮我和傅律致歉。】
方知意盯着这行字,皱起眉头。
杜如风这又是唱的哪出?几分钟前还在说“要不我们假戏真做”,现在突然变得这么客气。
她想起他最后那句“请帮我和傅律致歉”。
看来是搜过了。
傅云霆的名字输进搜索引擎,跳出来的那些头衔,奖,足够让杜如风瞬间换一个态度。
方知意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收进口袋。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
她回头,是念念。
念念看她转过身,立刻兴奋地比划起来:妈妈!傅叔叔居然买了小星星家的房子!我刚刚跟他说好了,等下一起去他家拿我的布娃娃!
方知意还没来得及反应,手机又震了两下。
【傅:护工已经订好了,每天260元。你去护士站签合同。】
她抬起头,傅云霆正迎面走来。步子不快,视线落在手机上,指尖还在屏幕上游走。
下一秒,新消息进来。
【傅:让老人的亲儿子付款。如果你不方便,我来和他沟通。】
方知意握着手机,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回什么。
——付款。
她还没想到这一步。准确地说,她还没来得及想。半夜发高烧,送医院,看病,住院,应付杜如风的信息……这一连串的事情砸下来,她根本没空往后想。
可他想到了。
不仅想到了,还替她把路铺好了,连“如果对方不给钱”这种可能性都提前堵上。
方知意垂下眼,盯着那两行字。
傅云霆已经走到她面前,见她没动,便停下来等。
清晨的阳光照着他半边肩膀。他穿着银灰色的西装已多了许多褶皱。皮鞋上也多了些灰尘。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从凌晨到现在,推轮椅,挂号,办理住院沟通病情,安抚躁动的杜母,联系护工,现在连付款方式都要替她考虑到了。
周全到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她抿了抿唇,按他的怪癖发过去语音:【好,我去签。】
*
半小时后,方知意牵着念念站在501门口。
傅云霆还没来得及更换门锁,他输入密码开门。门打开,念念熟门熟路地往里跑。
只是很快,她就停住了脚步,转身疑惑地看向傅云霆。
“傅叔叔,你是灰姑娘吗?”
傅傅云霆低头看她。
“怎么房子变得灰扑扑的?”念念指着灰色的沙发,灰色的餐桌椅,郑重地告诉他,“小星星家以前不是这样的!有黄色的沙发,蓝色的窗帘,还有粉红色的小桌子——”
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惋惜:“你一来它们就全都变成灰色了。”
“傅叔叔,”念念仰起脸,语气里带着点真诚的同情,“你是不是不会变其他颜色呀?”
“要不要我帮你涂一点?”念念晃了晃手里的布娃娃,“我有彩色笔,可以借你。”
这样的童言童语,让傅云霆莫名地觉得轻松起来。
他摇摇头:“灰色很安静,而且灰色也是叔叔一个很重要的人喜欢的颜色。”
应该是很喜欢吧,毕竟她穿了四年,t恤,裤子,卫衣,外套,全是深浅不一的灰。
他那时候无法理解一个人要多喜欢灰色才能做到这程度,然而后来的很多年,灰色却成为他们之间唯一的情感纽带。
如果有一天,他找到了她,她一定会很喜欢他装修的房子吧。
他差不多在这套房里集齐了世界上所有的灰了。
方知意站在念念身后,听不见女儿说了什么,但她看懂了:是念念先在问什么,然后傅云霆在回答。
她走进了客厅。
灰。入目所及除了地板和墙壁还是原色,其余全是灰。
光线落进来,都像是被什么吸走了温度似的,只剩一层匀净的柔光。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代。
她那时候不足1.6的个头配上接近120斤的肥肉,在拼夕夕上买衣服时都得加上“大码”两字。
19.9包邮的衣服她踩过很多雷,最后发现只有买运动装才能穿的出去。
而这些衣服永远只有三个颜色:灰、白、黑。白色不耐脏,甚至有透视的风险,黑色她不喜欢。所以她穿了整整四年的灰。
她对颜色没有什么明确的好恶,不过有的元,她绝不会选灰色。
她抬起眼,看着傅云霆。
银灰色西装裹着他,深浅不一的灰色裹着他的家。可她记得的不该是这样的。
她记得他喜欢天然亚麻做的衣服,她记得他桌上永远有一盏淡竹叶香薰,她记得他最爱杏色和湖蓝。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驼色的大衣下是天然亚麻材质的长裙,杏色的底子,绣着疏疏落落的兰草。凌晨急着出门前随手拿的。
身上还有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鹅梨帐中香。她自己调的。
她站在原地,忽然愣住了。
怎么回事?
分开后的第六年,她的衣柜里几乎都是亚麻质地的衣服,她的梳妆台上摆着香炉。
她蹭以为那是自己的喜好,是自己的选择,是自己慢慢长成的样子。
可是此刻站在这个灰色的房间里,她才突然意识到——
她都喜好和选择,越来越像曾经的他。
他选择灰色,又是为了谁呢?
纪樱雪吗?
念念跑过来牵起她的手,将她往左边的房间拉。
方知意被她拽着往前走,经过傅云霆身边的时候,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些灰。
*
杂物间里,念念松开方知意的手,扑向角落里那个长辫子,蓝白连衣裙的布娃娃。
方知意没有跟过去。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只银灰色的行李箱上。
箱子半旧,把手磨得发亮,轮子上沾着不知哪个城市的灰尘。而箱子上挂着半个金属地球仪。
它用一根旧皮绳系着,悬在拉杆旁边,随着念念跑动的震动轻轻晃了晃。
方知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妈妈!”念念抱着布娃娃跑回来,举高了给她看,“找到了!”
然后她顺着方知意的视线看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转身冲着门外喊——
方知意听不见她在喊什么。但她看见了傅云霆端着水杯走进来,看见了念念指着那个地球仪,小嘴飞快地张合。
傅云霆的目光落在地球仪上。他伸手拨了一下皮绳,看着它轻轻晃起来,开口说了句什么。
在场有三人,但傅云霆此时的听众只有五岁多的念念。
“你妈妈也有半个吗?不过当年这种地球仪很风靡,但是我的南半球上面有条划痕,因为是抽奖的瑕疵品。”
念念不服气:“有划痕算什么稀奇事?我妈妈的地球上也有划痕,对,跟你这个也差不多!傅叔叔你等着,我回去就问妈妈拿过来给你看!”
*
电梯门缓缓合上。
方知意盯着那道银灰色的缝隙,看着自己的影子一点一点被吞进去。
念念抱着布娃娃,还在兴奋地比划什么。她没有看。
她只是站在轿厢里,感受着电梯一层一层往下沉。
六年前她送出去的那个南半球,他居然还一直带着。
而她的北半球,还在抽屉里。
当年校园里确实到处都是那种地球仪。
因为不贵,又可以拆成两个作为信物。而且还有一首流行歌曲叫《孤单北半球》。
这一切都完美戳中少男少女们那颗青春躁动的心。于是校园里几乎人手半个,甚至人缘特别好的,会有一串钥匙链,串着来自不同人送的半个带名字的地球。
她那时候头脑发热,竟也想和他分享同一颗地球,可是当她想买的时候,发现周边的店都售罄了。
老板说,新的货要等一周。
而她那天疯了一样,请假没去做兼职。她跑遍了整个海淀,在一家快要关门的文创店里找到了它。
她带它回去,想做点什么让它变得低调却又与众不同。
思考再三,她拿起钥匙,在完整的地球上刻了一道细痕。
分开看,就像是工艺的瑕疵。
只有合二为一时,才会其中的小心机。
她拿着那半颗南半球放到了他的书上。
她说,这是抽奖送的。
她说,我没有别的朋友。
她说,这是个瑕疵品,如果你嫌弃,不戴也没关系。
她果然没见他戴过,她甚至觉得他可能已经扔了。
于是她戴了几天后,索然无味地摘下来藏进了柜子里。
后来她换了很多城市,去了很多地方,扔了很多东西,却唯独这半颗北半球,一直跟着她辗转。
而今日,她以为他早已扔掉的东西,却已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她视野中。
是的,她刚才看见了。
那是她送的南半球,皮绳旧了,金属磨花了,可那道痕还在。